《迷宫中的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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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宫中的将军-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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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罗伯托?威尔逊先生赠给将军的。其他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全部塞在一个战士的背囊里。当将军看到何塞?帕拉西奥斯一切准备就绪,欲到随从官员待命的大厅时,不禁感慨万分地说道:“我亲爱的何塞,我们从未想到过,那么多的荣誉,竟一只鞋子就装下了。”

话虽这么说,可他的六匹驮骡还驮着装有勋章、金餐具和其他各种精品的箱子,十个私人纸箱,两箱旧书,至少五箱衣服,以及几箱乱七八糟好坏不分,谁也没有耐心去数过的东西。不过,那些东西跟他三年前从利马回来时带的行李相比,真有天壤之别。当时他身兼三职.玻利维亚总统、哥伦比亚总统和秘鲁的独裁者。从利马出发的马队驮着 72 个大箱子,还有装着无数价值连城的财宝的400 多个盒子。即使这样,他还不得不把 600 多本书白白扔在了基多。

差不多已是清晨六点钟,蒙蒙细雨已经停歇,但周围依然是那样混浊和寒冷,营房开始散发出一种惯常的刺鼻的味道。当看到将军沉着脸在副官们的前簇后拥下从走廊的尽头走过来时,轻骑兵和榴弹手们争先恐后地纷纷站起身来。在晨曦中,他们看到将军脸色铁青,斗蓬斜披在肩上,一顶大沿帽将他的脸遮住,显得更加灰暗。他用一块浸过香水的手帕堵着嘴,那是安第斯人的一种迷信习惯,据说这样可以在突然走向室外时,避免受恶浊空气的伤害。他没有戴任何表示他的身份的徽章,也没有佩带显示他当年无上权力的标记,然而权力的光环还是使他在浩浩荡荡的随从军官中鹤立鸡群。他沿着室内花园的四周铺着席子的走廊缓缓向客厅走去,他对那些他走过时立正致敬的卫兵漠然置之。在进人客厅之前,他象教士们一样从嘴上取下手帕塞进袖口,又摘下帽子递给一位副官。

除了警卫人员外,从黎明开始,又陆续来了些军人和民众,他们现在正在三三两而地坐在一起喝咖啡,那色彩昏暗的服饰的和有意压低的谈话声,使大厅里的气氛庄严、忧郁而又十分的奇特。突然,一位外交官尖厉的声音盖过了人们的窃窃低语,高声喊道:“这简直象举行葬礼!”

他的话音刚落,便感到背后飘来一股香水味,而且这味道立刻弥漫在整个大厅,他转过身去,想到刚刚进来的幽灵很可能听到了他的粗话,心神十分不安。不过那担心是多余的,尽管将军最后一次访问欧洲已经过去 24 年——当时他还十分年轻——但他对欧洲的怀念远远胜过对它的仇恨。因此将军首先朝那位外交官走过去,彬彬有礼地向他打招呼,给了他英国人应该享受的礼遇。

“我希望今年秋天海德公园的雾不要太多。”将军说道。

外交官踌躇了一下,因为那几大他听说将军要去三个地方,其中并不包括伦敦。但是他立刻领悟过来。“我们尽量使阁下白天晚上都能见到太阳。”

新总统没有在场,因为议会是在他缺席的情况下选举的.他还要有一个月才能从波帕扬到波哥大来。现在代他行使职权的是当选的副总统多明戈?凯塞多将军。据说这位副总统能胜任共和国的任何职务,因为他有着国王的仪表和威严,并且具有卓越的才干。将军以十分冷漠的态度向这位副总统问候,并以嘲弄的声调对他说: “您知道我还没得到出国的允许吗?”

他的话引起了一阵哄堂大笑,尽管大家知道那并非戏言。凯塞多将军答应通过下一班邮车给他往托利马省洪达镇寄一份办好的护照。

正式送行的人有代理总统的兄弟本城大主教,其他社会名流和政府官员及夫人们。一些文官穿着羊皮坎肩,军人们则穿着马靴,他们准备把这位放逐的名人送出一二十里路。将军吻了大主教的戒指和夫人们的手,面无表情地同贵族绅士们握了手。他对那些繁琐的礼节应酬得面面俱到,但对这座捉摸不定的城市却是格格不入。他不止一次地评论这座城市说:这里不是我的舞台。”他在大厅里转来转去,依次向所有人问候,对每一个人都讲了一句从礼仪书上学来的,经过慎重斟酌的话语,却没有正面去看任何人。他的声音铿锵有力,但带着发烧的痕迹。那么多年的征战,并没有改变他的加勒比口音,面对安第斯山人的怪腔怪调的发音,他感到自己的口音也愈发生硬。

问候结束以后,他从代理总统手中接到一封由无数格拉纳达要人签名的信件,鉴于他那么多年的功业,他们对他的出国表示认可。他在一片庄严肃穆的气氛中装着阅读那封信,那更多的是表示对地方风尚的尊重,因为他不戴眼镜写得再大的宇都看不清。尽管如此,当他装着把信读完的时候,他向送行的人们说了些简短的溢美之辞,而且,那些话是如此得体,以致谁也不能说他没有读那封信。最后,他环顾大厅,并以难以掩饰的焦虑问道。“乌达内塔没有来吗?”

代理总统告诉他,拉斐尔?乌达内塔将军去支授何塞?劳伦西臭?席尔瓦将军执行防御使命了。这时,有个人压过众人的声音喊道:“苏克雷也没有来。”

这个消息他并不希望知道,因此他不能对这个消息宣布者的不良用心置之不理。他那一直阴暗躲闪的眼睛此刻突然闪出火一般的光芒,没有针对性地反驳道:“为了不惊动他,没有通知阿亚库乔大元帅我出发的时间。”

看来,将军当时并不知道苏克雷元帅在委内瑞拉的使命已经失败,在委内瑞拉,人们没有允许他进入自己的国土。两天前他已回到波哥大,但没有人告诉苏克雷元帅说将军要走,这也许是因为大家都不约而同地认为他会首先知道这件事的。何塞?帕拉西奥斯知道元帅正在倒霉,心绪不佳,而且后来周围一直乱乱哄哄的,就忘了通知他。当然,他也一直在惴惴不安,以为苏克雷元帅很可能因未得到通知而不快。

隔壁餐厅里,丰盛的当地早餐已经摆好:玉米馅饼、血肠米饭、砂锅鸡蛋、镶着花边的桌布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甜面包,一饭盒一饭盒又热又稠巧克力的饮料,仿佛是些香糊。

房东故意推迟了早餐时间,为的是看看将军愿不愿出面主持,尽管他们知道他早晨只喝一杯虞美人加阿拉伯树胶熬成的汤药。不管怎样,堂娜?阿马利娅还是邀请了他坐在为他在桌子顶端安放的安乐椅上,但将军谢绝了这一荣誉,他面带笑容地对所有人说道:“我的道路还很长,祝诸位好胃口。”

他踮起脚尖向代理总统告别,总统热烈地佣抱了他,这使大家清楚地看到将军的身体是多么的瘦小,而且在告别时显得何等孤独凄凉和软弱无力。接着,他又跟大家一一握手和依次吻了夫人们的手。堂娜?阿马利娅曹打算留他雨过天晴后再走,尽管她同他一样清楚,仿佛这个世纪雨都不会停歇的。可是,她看到他如此迫不及待地要起程,以致认为再要挽留就十分不妥了。男房东带着将军走到花园,冒着几乎看不见的毛毛细雨走到了马厩。他本想甩手拉着将军的胳膊搀着他,小心翼翼的,仿佛他是个玻璃人,但是他无意中发现,将军的身体里蕴藏着一种极大的能量,这种能量在他身上有如一股暗流在奔腾着,好像同那个虚弱的身躯毫无关系,政府代表、外交使团代表和军人代表,脚上沾着污泥,身上披着被雨水淋湿的斗篷,站在那儿等着在第一天上路时送他。但是,谁也说不清楚,到底哪些人出于友谊为他送行,哪些人出于保护为他送行,哪些人是由于要断定他是否真的要走为他送行。

那支优秀的驮畜队是由 100 匹马和骡子组成的,是一个西班牙商人因盗马的事情败露,为换取免于起诉送给哥伦比亚政府的。将军登程时骑的是一头骡子。当马夫已经扶着将军踏上马蹬的时候,陆海军部长突然向他打招呼,叫了一声“阁下”。将军两手抓着马鞍,脚踏在马蹬上,呆呆地一动不动。

“请您留下来”,部长对他说,“为挽救祖国再作最后一次牺牲”。

“不,埃兰”,他回答说,“我已没有为之可以作出牺牲的祖国了”。

这便是最后的结局。西蒙?何塞?安东尼奥?德拉桑蒂西玛?特立尼达?玻利瓦尔——帕拉西奥斯将军永远地走了。他从西班牙的统治下夺取了一个比整个欧洲大五倍的帝国。为了维护这个帝国的自由和统一,他领导了 20 年的战争。他用铁脆将这个帝国一直统治到上个星期。但是,到了要走的时候,他甚至连人们应当给子他的信任和慰藉都得不到。唯一十分清楚的是,他真的要走,而且知道他的去处的,只有那位英国外交官。他向他的政府写了一份正式的报告说:“留给他的时间,勉强够走到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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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小……说。网
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

第一天的行程最令人难受,甚至对那些病情比将军轻的人来说也是如此。出发的那天清晨,他感到圣菲的大街上有一种潜在的敌对气氛,这使他心绪不宁。黎明在蒙蒙细雨中到来,街上只看到一些离群的母牛,但从四周可以感受到敌人的仇恨。尽管政府早已料到,即使安排将军走最偏僻的街道,将军还是看到了写在修道院墙上的一些辱骂他的标语。何塞?帕拉西奥斯和将军并肩骑着马,跟往常一样,即使在战火纷飞中,他都穿着那件庄重的长礼服,丝绸领带上别着黄玉别针,手上戴着山羊羔皮手套,花缎坎肩上用两条交叉的长链挂着两块同样的怀表。马具是波托西的银制品,马刺是金制的,因此在安第斯山的两三个村庄里,人们曾误认为他是总统。尽管如此,应该说,他对他的主人也是如此恭敬,照顾得如此无微不至,将他们视同一人是不可想像的。他对将军是如此地了解,又是如此地忠心耿耿,因此对那种流亡者的告别,跟将军有着同样的体会。在这座城市里,过去只要一听到将军驾到,到处一片沸腾,象过节一般.在三年以前,当将军满载着任何一个活着的还是死去的美洲人都未曾得到的荣誉从乏味的南方战场上归来时,他在这儿受到了划时代的欢迎。当时人们在大街上抓住他的马缰截住他,向他抱怨公共设施不佳、财务税收过重、或者请求他给些恩赐,有的也许只是想站在他的身边,领略一下他的伟大光辉。他对那些大街小巷中发出的请求是如此的认真,简直象对待最重要的国家大事一般。他对每个人的家务事、生意状况、身体健康等方面都有着惊人的了解,以致跟他交谈的所有人都感到一时跟他分享了参政的愉快。

如今,谁也不再认为他就是那位昔日的将军,谁也不相信他以逃犯一样的谨慎永远地离开的这座阴郁的城市就是原来那座城市。在那些死气沉沉的狭窄的街道上排列着同样的灰瓦屋顶的、带有浓郁香气的室内花园的房子,而将军则从来没有感到过象今天这样落魄,象个异乡客。村民们都在慢悠悠地做着饭,他们那矫揉造作的举止和混血人的土语,与其说是想告诉人们什么,倒不如说是想对人们隐瞒什么。尽管如此,当时他觉得仿佛自己的想象在欺骗着他,但那的确是座多雾的、寒风刺骨的城市,而且他在没有见到这座城市之前,就选定了它创建自己的功绩。他爱它胜过爱其他任何城市,将它理想化,把它视为他生命的中心和发源地.把它当作是半个世界的首都。

最后,将军本人都为自己的威信扫地而感到惊讶。政府即使在不太危险的地方都布置了暗哨,这使前一天下午那些将他的模拟像枪决的愤怒人群无法在他经过时靠近他。但是,在整个路途中,都可以听到从远方传来同一种声音:“香——肠”!唯一对他表示同情的人是一个过路的女人,她在他经过时对他说:“上帝保佑你,幽灵。”

似乎没有人听到那女人讲的话。将军满脸愁容,陷入了沉思。他继续骑着马,对周围的一切漠然而视,直到走上那广阔的郊外平原。“四街”口是石子路的起点,曼努埃拉独自骑马等待着将军的队伍从那里通过,远远地向他招手作最后告别。将军也同样挥手向她致意,尔后继续行进。从此,他们再没有见过面。

过了一会,雨停了,蔚蓝色的天空变得晶莹透明。在将军全部行军途中,看到两座积雪的火山一直在天边纹丝不动。但是,此刻将军没有对自然美景表现出激情,也没有注意匆匆而行中一个个被抛在身后的村庄,更没有去理会途中那些陌生地向他告别的人。而令他的陪同者最感惊奇的是,他居然没有对平原上那么多养马场里的雄壮地马群深情地看上一眼。他曾多次说过,那是世界上他最喜欢看到的场景。将军的队伍在法卡塔蒂瓦镇度过了第一个夜晚,他在那儿告别了前来送行的人,然后带着随从人员继续前进。除了何塞?帕拉西奥斯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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