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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之后.他听到了群狗乱吠的声音,这种声波以同心圆的方式向四处扩散,从城里一直传到远郊的沼泽地;那里的狗有些被驯养得不再呕叫,这样就不致暴露出它们的主人。蒙蒂利亚将军告诉他说,正在给街上的狗施放毒药,以免狂犬病蔓延。在奴隶区被咬的孩子里,只逮住了两个,其它一些,就象历来一样,或被他们的父母藏了起来,好让他们在自己的主人面前死去,或被带到政府管不到的马里亚巴哈沼泽地区,那儿聚居着逃亡的奴隶,以便让他们用玩蛇者的高招来拯救孩子的生命。
将军从来没有打算取缔过那些不吉的仪式,但是给狗下毒药,他觉得这有失人的身分。他喜爱狗有如喜爱良马、喜爱鲜花。当他第一次乘船去欧洲时,他把一对狗崽儿一直带到了韦拉克鲁斯。(23)当他从委内瑞拉的利亚诺省率领四百名打着赤脚的当地人越过安第斯山脉时,他随身带了十多条狗。在整个战斗中,他都没有让它们离开过自己。其中最有名的一条叫“白雪”,从将军戎马生涯的最初时刻起就一直伴随着他,而且曾独自击败过西班牙军队由20 条食肉猛犬组成的一个小队,后来在卡拉沃沃(24)的第一次战斗中被敌军用长矛刺死了。在利马,曼努埃拉?萨恩斯除了马格达莱纳庄园里各种成群的动物外,还有多得照顾不了的狗。有人曾向将军进言,当一条狗死去后,应该用另一条外形完全一样并且呼之以同样名字的狗来代替,以便相信它仍然存在。他不赞同这样做。他一向希望它们各有个性,这样可以根据它们的各自特点、眼神里的热望、呼吸中的焦虑来记住它们,而且能为每一条狗的死亡悲痛。
9 月 25 日的那个不幸的夜晚,两条曾经咬死过反叛者的猎狗,在攻击敌阵时毙命。将军在这次旅程中。除了从河里捡来的那条名叫猎虎的背时的狗之外,还带着有幸活下来的两条狗.蒙蒂利亚告诉他关于第一天就毒死了 50 多条狗的消息,一下扫尽了竖琴带来的美好情绪。
蒙蒂利亚确实感到遗憾,再三保证街上将不会再有狗死去。他听了后心情稍趋平静,这不是因为他相信这项保证将会兑现,而是他周围的将军们的良好用心给他以慰藉。夜的光辉包容了其余一切。灯光灿烂的庭院散发出茉莉花的馨香,大气里好似缀满了钻石,从来没有过如此众多的星星在天幕上闪烁。“就象四月的安达卢西亚。(25)”往日回忆谈起哥伦布时,他曾这样说过。一阵从相反方向吹来的风带走了嘈杂的市声和花香,剩下的只有海浪撞击城墙时发出的轰鸣。
“将军”,蒙蒂利亚恳求道,“您留下吧。”
“船已停在码头了。”他说。
“还会有其他船的。”蒙蒂利亚说。
“都一样的,”他反驳道,“所有的船都是最后一次机会。”
他没有做半点让步。在多次恳求无效后,蒙蒂利亚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把他起誓要到事件发生前夕才公开的秘密透露给他,以拉斐尔?乌达内塔(26)将军为首的忠于玻利瓦尔的军官们准备于 9月初在圣菲发动政变。与蒙蒂利亚期待的相反,将军并未感到意外。
“不知道这件事,”他说,“但不难设想。”
于是蒙蒂利亚向他讲述了关于在委内瑞拉军官们的同意下策动军事政变的细节,并说有关行动己经在所有忠于政府的驻军中进行酝酿。将军沉思了片刻后说:“没有意义。如果乌达内塔真想整治天下,让他与派斯(27)商量去,他就得重演最近 15 年从加拉加斯到利马的历史。再往后,就是坦途漫步了,将一直走到巴塔高尼亚高原。”然而,在他离开那儿准备去就寝时,并没有把门关严。
‘苏克雷知道吗?”他问。
“他不赞成。”蒙蒂利亚说。
“当然,他与乌达内塔一向不和。”将军说。
“不是,”蒙蒂利亚说,“他反对一切有碍于他去基多的做法。”
“不管怎样,得和他去谈谈。”将军说,‘和我说是浪费时间。”
这似乎是他的最后意义,尤其是第二天一早他就给何塞?帕拉西奥斯发了话,让他趁船只停留在港湾里的机会,赶快把行李装上船.同时还让他去和船长联系,请他把船于当天下午锚在圣多明各要寒前面,这样他可以从住处的阳台上一目了然地看到邮船。他的吩咐如此具体,但就是没有说哪些人陪他同行,所以他的随员们都猜想他可能谁也不带。威尔逊按一月份已定好的方式行事,没有与任何人打招呼,就把行李装上了船。
甚至那些最不相信他会走的人,当看到六辆装满行李的大车沿着大街向港湾的码头驶去时,都纷纷去给他送别。雷格考特伯爵由卡米列陪着,也来到了,他是将军午餐席上特邀的贵宾。卡米列看上去更加年轻了,她的眼神奇由于头发梳成了发髻而显得不那么严厉,上身穿一件宽松的外衣,脚上的便鞋也是同一种颜色。将军以殷勤的举止掩饰了他见到她的不快。“美丽的贵夫人肯定非常有把握地认为翠绿的颜色能为她增生添彩。”他用西班牙语说。
伯爵随即把这句话译了出来,卡米列发出了放荡不羁的女人才有的笑声,使整个大厅充满了她那带甘草味的气息。“西蒙先生,我们别再耍嘴皮子了。”她说。两个人都发生了些变化,谁也不敢挑起第一次见面时那种修辞学上的比赛,因为彼此都担心那样会伤害了对方。卡米列立刻把他忘了,而尽情地在受过良好教育的人群里周旋,想能以法语直接与某人交谈。将军走到塞瓦斯蒂安?德西根修士身边,两个人聊了起来,这位忠厚长者,享有很高的声望,因为当温布尔特(28)于世纪初路经此地染上天花时,是他给治愈的。修士本人是唯一不把此事放在心上的人。“上帝安排某些人死于天花,让另一些人免于此难,男爵就属于后者之列。”他解释说。将军上次来这里时,曾提出过要见他,那时就听说他能以芦荟入药治疗 300 多种不同的疾病。
蒙蒂利亚吩咐准备好送行时的军事查阅,这时何塞?帕拉西奥斯从码头带着正式的口信回来了,说午饭以后,邮船将驶到将军住处前面的水面上,为免受六月里正午烈日的炙烤,蒙蒂利亚命令在送将军由圣多明各要塞去邮船的小艇上支起遮荫的布篷。十一点时,开始往桌上上菜,当地厨房食谱上的稀珍名菜桌上应有尽有。这时,大厅里已宾客如云,有应邀而来的也有自己主动来的,大家都热得喘不过气来。卡米列未能弄清震撼大厅的一阵激动出于何因,直到她耳边响起“apres vous; madameg(29)”的沙哑嗓音时,才醒悟了过来。将军帮她从每个菜盘里各取了一点,并告诉她相应的菜名、做法和渊源,接着他自己取了一份数量更多一点的菜,女厨师见状大为惊异,因为一个小时前他曾拒绝了特意为他准备的远比桌上这些要鲜美得多的菜肴。片刻之后,他从寻找座位的人群中走到了卡米列身边,把她引到了内阳台上。阳台下面开着硕大的赤道鲜花,将军直接了当地问道: “我们如能在金斯敦(30)见面,那将太令人高兴了。”他说。
“没有什么比这更如我的意了。”她答道,没有现出一丝惊诧的表情,“那里的阿苏莱斯山使我着迷。”
“您独自一人?”
“不管和谁一道,我永远是孤单一人。”她应声道。说完,又调侃地加了一句“阁下。”
将军微微一笑,然后说道:“我将通过伊斯洛勃找您。”
以上就是发生在他们两人中间的一切。他领着她穿过大厅把她又送回到原来的地方,告别时,他作了一个对舞时弯腰的姿势。盘子里取的菜,他一口未动,搁在了窗台上,他又回到了起先的座位上。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决定留下不走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作出这一决定的。当地政界人士之间的互相倾轧,把他折磨得烦恼不堪,当他突然向雷格考特伯爵转过身,还没有等后者反应过来时,有意让大家都听到他高声说的话:“您说得对,伯爵先生,在我身体状祝如此糟糕的情况下与这么多女士一起旅行,我这是干什么呢?”
“的确如此,将军,”伯爵微微叹了口气应道,接着又赶紧补上一句:“不过下星期‘香农号’就要到了,这是艘英国的三桅帆船,不仅有上好的客舱,而且配有出色的医生。”
“这比一百个女人还要糟。”将军答道。
不管怎么说,他的解释只是一个遁词,因为有位军官曾准备把舱位给他,让他坐到牙买加。何塞?帕拉西奥斯是唯一以决然无误的见解道出其准确理由的人:“我老爷所想的事,只有我老爷知道。”
不管怎么样,这次旅行都无法成行了,因为此外,邮船为接他上船在驶往圣多明各要塞的途中搁浅了,受损情况相当严重。
就这样,他又留下了,唯一的条件是又在蒙蒂利亚家里继续住下去。将军认为,就房子本身而言,城里没有比它更漂亮的,但由于临近海边,对他的关节炎来说,湿气太重了,特别是冬季,每当他醒来时,床单都是湿漉漉的。他的身体要求于他的是一种少一些城里贵族气味的空气。蒙蒂利亚把将军的要求理解为将要长期留下来的表示,所以立即设法让他满意。
波帕山的山坡上,原先有个游乐休息的村落,但是 1815 年卡塔赫纳人为了不使卷土重来的保皇党部队有安营扎寨灼方便,一把火烧光了这地方的房屋。但这种牺牲没有顶一点用,因为西班牙人经过 106 天的围困后,终于攻占了布满工事的城区,在围城期间,城里的人甚至连鞋底都被用来充饥,饿死的人有 6000 之多。 15年后,那片被战火烧烤得滚烫的平原,此时仍被下午两点钟无情的烈日炙烤着。在为数不多的、经过修整的房子里,有一所是一个名叫朱达克?金塞勒的英国商人的,这几天他外出旅游去了。当将军从图尔瓦科来到这里时,这屋子保护得很好的棕榈叶屋顶和色彩欢快的墙壁引起了他的注意,还有,一片果树林几乎遮住了人们窥探的视线。蒙蒂利亚将军思忖:对于这样等级的房客,房子未免太小了点,但他又想到,将军既在公爵夫人的床上留过宿,也裹着斗篷在猪圈里度过夜,于是便把它租下了,租期没有说定。卧室里的床和洗脸用的盆、罐,正屋里的六张皮凳子,还有金塞勒先生用来制造自饮的烈性酒的煮酒器,都一一加付了租金.蒙蒂利亚将军从政府办公处搬来了一张天鹅绒安乐椅,还让用苇子、泥巴给卫队的士兵盖了一座棚屋。当室外烈日炎炎时,屋里却清新、凉爽,而且什么时候都比巴尔德奥约斯侯爵的住所干燥。此外,它有四个通风极好的卧室,成群的鬣蜥在那里安闲地爬来爬去,耳边响着熟透了的刺果香荔枝不时掉到地上的破裂声,清晨的失眠也不那么枯燥难耐。午后,特别是暴雨滂沱的下午,可以看到穷人们抬着被淹死的亲属去修道院守灵的行列。
自从搬到波帕山以后,将军只去过城里两三次,而且是专门为让一位路经卡塔赫纳的意大利画家安东尼奥?梅乌西给他画像。他感到身体如此虚弱,以致只好坐在侯爵寓所的内阳台上,闻着野花的清香,听着喧闹的鸟鸣,让画家作画。尽管这样,也不能坚持纹丝不动地呆一个小时。画的像他很喜欢.虽然很明显,画家对他注入了过分的怜悯。
在 9 月谋害事件发生前不久,哥伦比亚画家何塞?马丽亚?埃斯皮诺萨曾在圣菲的总统府为他画过一祯画像。但他觉得那幅画与他自己的形像相差太远了,以致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冲动向他当时的秘书桑塔纳将军吐露了心中的不快。“您知道这幅画像谁吗?”他说,“象梅萨(31)的那个老奥拉亚。”
曼努埃拉?萨恩斯知道这件事后颇为生气,因为她认识梅萨的那个老家伙。“我看您太贬低自己了,”曼努埃拉对他说。“我们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差不多就 80 岁了,已经站不起来了。”
他最早的一幅肖像是 16 岁在马德里时一个无名画师给画的。
32 岁时,在海地又画了一幅。这两幅画都忠实地描绘了他当时的年龄和他的加勒比人的性格。他身上有非洲人的血统,他的高祖父曾与一个女奴有过一个男孩,这一点从他的五官上可以明显地看出来。所以秘鲁的上流社会都称他为桑博(32)人。但是,随着他的荣誉和地位的不断上升,画家们便逐渐把他理想化,洗涤他的血液,神化他的形象,直至最后以拉丁人的侧面浮雕形象树立在官方的记忆里。相反,埃斯皮诺萨笔下的画像,只象他而不象任何别的人,他当时 45 岁,已被病魔啮食得遍体鳞伤,他不仅对别人,甚至也对自己竭力隐瞒这种事实,直到他咽气前夕都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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