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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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 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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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莉,要做个穷人,要一辈子做个穷人,别去求他们,不管是谁来叫你去,也不管是谁来找你,都别会。你本来是可以到那儿去的,既有钱,又可以穿上漂亮衣服,但是我不愿意你这样。他们都是些坏蛋和狠心的人,你要听我的话:永远做个穷人,要干活,去乞讨,如果有人来领你走,你就说:我不愿意到您那里去了——这是妈妈生病的时候对我说的,我要一辈子听她的话,”内莉加了一句,激动得浑身发抖,小脸蛋涨得通红,“我要一辈子伺候人和干活,我上你们家来也是来干活和伺候你们的,我不愿意做你们的女儿……”

“得啦,得啦,我的宝贝儿,得啦!”老太太叫道,紧紧地搂着内莉。“你妈说这话的时候,她有病。”

“神经不正常,”老爷子不客气地说。

“就算神经不正常吧,那又怎么啦!”内莉猛地向他转过身去,接巷道,“就算她神经不正常吧,但是她这么叮嘱我,我就要一辈子这么做。她对我说完这话,甚至都晕过去了。”

有个大学生常常来找棺材匠;他经常给妈妈看病,吩咐她吃药。内莉的小嘴哆嗦起来,但是她费了老大劲,硬是咬牙克制住了自己。老爷子问,又走回来,坐到自己那把安乐椅上。她躺着。

“我的主啊!”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叫道,“有病,在大街上,还是大冬天?……”

”内莉回答。我的天使,”她说,“我要听你说下去。让那些狠心的人……”难道我就没有别的鞋了吗?我立刻匆匆地告诉他,妈妈已经没一文钱了,房东仅仅因为可怜我们?

“有人想把我们抓进警察局,但是有位先生过来帮我们说了话,他问了我们的住址,给了我们十个卢布,就咐吩用自己的马车把妈妈送回我们家。从此以后,妈妈再也没有下过床,过了三星期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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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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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却不知为什么长时间地看着他……甜蜜地拥抱之后,又一再重复道。“噢,娜塔莎!你可曾梦见过我们吗。

但是他已经把她搂在自己的怀里了!……

他搂着她,把她跟孩子似的抱了起来,抱到自己坐的安乐椅上,让她坐好,自己则跪倒在她面前。他亲吻她的手,亲吻她的腿;他急煎煎他亲吻着她,急煎煎地想把她看个够,仿佛还不相信她又跟他在一起了似的,还不相信他又可以看见她,听见她说话了似的——她,他的女儿,他的娜塔莎!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两手搂着她,嚎啕大哭,把她的脑袋紧贴在自己胸前,就这么厮搂厮抱着,一动不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的孩子!……我的生命!……我的欢乐!……”老爷子语无伦次地呼唤道,抓住娜塔莎的两只手,就像恋人似的望着她那苍白、消瘦,然而美丽的脸蛋,望着她那双噙满晶莹的泪珠的眼睛。“我的欢乐,我的孩子!”他一再重复道,接着又不再言语,用一种极端虔敬的狂喜望着她。“人家怎么,怎么跟我说她瘦了呢!”他带着一种急巴巴的、仿佛孩子般的笑容对我们说道,他还一直跪在她面前。“瘦了,不错,脸色也有点苍白,但是你瞧她,多漂亮呀!比从前更漂亮啦,是的,更漂亮啦!”他又补充了一句,但是内心的痛苦,一种由快乐而产生的痛苦,又不由得使他欲言犹止,这痛苦仿佛把他的心劈成了两半。

“内莉,你怎么啦,我的孩子!”老爷子叫道,想要拥抱她。但是她却不知为什么长时间地看着他……大家都向卧室跑去。

“爸爸,您站起来吧!您倒是站起来呀,”娜塔莎说,“要知道,我也想亲吻您呀……”

“噢,亲爱的!你听见,听见了吗,安努什卡①,她这话说得多好呀,”于是他又像抽风似的拥抱了她一下。

人家怎么,怎么跟我说她瘦了呢!”他带着一种急巴巴的、仿佛孩子般的笑容对我们说道,他还一直跪在她面前?

“不,娜塔莎,我要,我要趴在你脚下,直到我的心听到你宽恕了我,因为我现在永远,永远也没法得到你的宽恕啦!我抛弃了你,我诅咒了你,你听见吗,娜塔莎,我诅咒了你——我居然能做出这种事来!而你,而你,娜塔莎:你能相信我曾经诅咒过你吗!你相信了——你不是相信了吗!不应该相信啊!你不要相信嘛,就是不要相信嘛!你的心好狠啊!你干吗不来找我呢?你不是知道我会怎样待你吗?……噢,娜塔莎,你总还记得我过去多么爱你吧:嗯,可现在和整个这段时间里,我对你的爱比之过去又增加了一倍,增加了一千倍!我爱你爱得心都滴血啦!我恨不得把我的心血淋淋的给你掏出来,恨不得把我的心剖开,放在你脚下!……噢,我的欢乐!”

“您快亲我呀,您这狠心的人,亲我的嘴,亲我的脸,就像妈妈那样!”娜塔莎用悲痛的、衰弱无力而又充满欢乐之泪的声音叫道。

“还要亲眼睛!还要亲眼睛!记得吗,就像从前那样,”他老人家在跟女儿长久、甜蜜地拥抱之后,又一再重复道。“噢,娜塔莎!你可曾梦见过我们吗?可我几乎每夜都梦见你,而且每夜你都来看我,我就搂着你哭,有一次,你来了,模样儿还很小很小,记得吗,当时你才十岁,还刚学会弹钢琴——你来了,穿着短裙,穿着一观漂亮的小鞋,小手红红的……安努什卡,记得吗,她那时候不是有一双这么红红的小手吗?——你向我走了过来,坐在我腿上,搂着我……你呀,你呀,真是个坏丫头!你怎么会想到,如果你回来了,我会诅咒你,不要你呢!……要知道,我……听我说呀,娜塔莎:要知道,我常常去看你,你妈不知道,谁也不知道;有时候站在你窗下,有时候就在外面等着:在大门外的人行道上找个地方,一等就是一整天或者一整夜!只盼望你能走出来,让我远远地看你一眼!要不然,每到晚上,你窗台上总点着一支蜡烛,哪怕看着你的蜡烛,看看你映在窗户上的倩影,让我祝福你晚安也好呀。而你,你临睡前祝福过我晚安吗?你想到过我吗?你那颗心可曾感觉我就站在你的窗下吗?而冬天,我有多少次在深夜爬到你的楼梯上,在黑漆漆的过道里站着,隔着门缝偷听:看能不能听到你的声音?听到你的笑声?我诅咒了你?就说那天晚上吧,我也去找过你,想宽恕你,不过走到你房门口又回

把娜塔莎从安乐椅上抱起来,把她紧紧地、紧紧地贴在自己心口。你怎么啦,我的孩子!

①安娜的昵称。

来了……噢,娜塔莎!”

他站起身来,把娜塔莎从安乐椅上抱起来,把她紧紧地、紧紧地贴在自己心口。

“她又在这里了,又贴着我的心了!”他叫道,“噢,我感谢你,上帝,感谢你的一切,一切,感谢你的恼怒,也感谢你的仁慈!……也感谢暴风雨过后你现在又照耀着我们的阳光!为了这千金一刻,我要感谢你!噢!尽管我们是被侮辱的人,尽管我们是被损害的人,但是我们又在一起了,就让那些骄横不可一世的人,就让那些侮辱过我们和损害过我们的人现在去得意吧!就让他们拿石头打我们吧①!别怕,娜塔莎……我们要手拉手地走出去,我要对他们说:这是我的爱女,这是我的掌上明珠,这是我的清白无辜的女儿,她受过你们的侮辱和损害,但是我爱她,我要永生永世地祝福她!……”

内莉上哪啦?”老人环顾四周,问道。但是她却不知为什么长时间地看着他……永远也没法得到你的宽恕啦!我抛弃了你,我诅咒了你。

“万尼亚!万尼亚!……”娜塔莎从父亲怀里向我伸出一只手来,用轻轻的声音说道。

就像妈妈那样!”娜塔莎用悲痛的、衰弱无力而又充满欢乐之泪的声音叫道。”(第七节)在大门外的人行道上找个地方,一等就是一整天或者一整夜。

噢!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她在这样的时刻还想起我,叫我!

“内莉上哪啦?”老人环顾四周,问道。

“啊呀,她上哪啦?”老太太叫道,“我的宝贝儿!我们都把她给忘啦!”

但是她不在房间里;她悄悄地钻进了卧室。大家都向卧室跑去。内莉站在一个旮旯里,躲在门背后,胆小地躲着我们。

“内莉,你怎么啦,我的孩子!”老爷子叫道,想要拥抱她。但是她却不知为什么长时间地看着他……

娜塔莎用悲痛的、衰弱无力而又充满欢乐之泪的声音叫道。你怎么啦,我的孩子!”老爷子叫道,想要拥抱她。但是她却不知为什么长时间地看着他。

“妈妈呢,妈妈在哪呀?”她好似神志不清地说道,“我妈妈在哪呀,在哪呀?”她再一次叫道,两手伸向我们,在发抖,蓦地,从她的胸膛里迸发出一声极其可怕的呼叫;她的脸部一阵抽搐,老毛病又可怕地发作了,她摔倒在地……

①源出《新约·约翰福音》第八章,一些文士和法利赛人抓住行淫时被拿获的妇人,要用石头打死她。耶稣说:“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第七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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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最后的回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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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天气闷热;城里简直没法待:尘土飞扬,石灰遍地,到处在翻盖房屋,到处是滚烫的石头,蒸发出来的各种怪味污染了空气……但是听,啊,多开心呀!什么地方响起了雷声;渐渐地,天上彤云密布;起风了,风过处,大街上下,尘土飞扬,向前飞旋。几滴很大的雨点重重地落在地面上,紧接着,整个天空都好像裂开了,城市上空,瓢泼大雨翻江倒海似的奔流而下。过了半小时,又出太阳了,我推开我那陋室的窗户,贪婪地,敞开我那疲惫的胸怀,吸进了一口新鲜空气。我在一片迷醉中,本来已经想掷下我那支秃笔,抛开一切工作,也抛开那个老板,上瓦西里岛去找我的那几位故旧。虽然这对我的诱惑力很大,但是我还是压下了内心的冲动,重新玩命地伏案写作:无论如何也要写完!老板有令,否则不给钱。那儿在等我,但是到晚上我就自由了,像风一样彻底自由了,这两天两夜我写了三个半印张①,今晚将是对我的犒劳。

“这人拼命挣钱;还嫌不够,他还要名气,文坛上的名气,一个好的出版商和批评家的名气!”陀思妥耶夫斯基由于急需钱用和受到出版商的催逼。

好啦,这篇东西终于写完啦;我掷下笔,站了起来,感到腰痛、胸痛,头昏脑胀。我知道,这时候我的神经已经极度衰弱,我仿佛听见给我看病的那位老大夫最近对我说过的话:“不,任何健康的身体都经不住这样折腾,因为这是办不到的!”不过这暂时总算办到了!我的头晕晕乎乎;我差点都站不住了,但是快乐,无边的快乐充满了我的心。我的中篇小说总算写完了,我虽然欠了老板很多钱,但是现在看到战利品已经到手,总该多少给我点钱吧——哪怕就五十卢布呢,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自己手里有过这么一大笔钱了。自由和金钱!……我兴高采烈地抓起礼帽,挟起手稿,飞也似的跑了出去,想趁我那最最亲爱的亚历山大·

①旧俄及现在俄罗斯的稿费计酬单位,一印张约合五万印刷符号。

彼得罗维奇①还在家的时候碰上他。

我碰到他的时候,他正要出门。他也刚刚做完一笔虽非文学买卖,但也是一笔十分有利可图的买卖,他跟一个黑脸的犹太佬在他的书房里连续坐了两个小时后,终于把他送走了。他客客气气地向我伸出了手,同时用他那又柔软又好听的男低音问候了我的健康。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人,不是开玩笑,我对他非常感激。他在文学界终其身不过是个做买卖的老板——他又有什么过错呢?他明白,搞文学就得有搞出版的老板,而且这道理他明白得很及时,他理应受到尊敬,为此也理应享受荣耀——自然,我说的是买卖人的荣耀。

他笑容可掬地听到我的小说写完了,这样,下期杂志的主要栏目就有了保障,他感到很惊讶,我怎么会如期完稿的,他说这话时又说了几句让人听了非常受用的俏皮话。然后他便走到他那口铁皮箱子前,给了我他答应的五十卢布,同时又递给我一本对我持敌对态度的厚厚的杂志,指了指批评栏里的一篇文章,那里有两句话提到我最近发表的一部中篇小说。

我一看:文章署名“文抄公”。该文既没有骂我,也没有捧我,因此我十分满意。但是“文抄公”又云。我的作品总有“一股汗臭”,这就是说,我写这些东西时流了很多汗,出了许多力,改来改去,让人觉得恶心②。

我跟我那位出书老板哈哈大笑。我告诉他,我的上一部中篇是用两夜时间写成的。而现在又花了两天两夜写了三个半印张——如果这位曾经指责我写小说太费劲,也太慢的“文钞公”知道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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