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的四层楼上。刚离家出走那会儿,她和阿廖沙住在一套报考究的房间里;不大,但很漂亮,很舒适,在三楼,在翻砂街②。但是小公爵手里的一些钱很快就花光了。他想当音乐教师也没有当成,倒借起了债,并且债台高筑。他把钱都花在美化房间和给娜塔莎买礼物上了。娜塔莎反对他挥霍无度,数落他,有时甚至都哭了。多情而又体贴的阿廖沙,有时整整一星期喜滋滋地思前想后,怎样送她一件礼物,而她又怎样接受这件礼物,而且把这样做当作一桩真正的赏心乐事,他还预先把自己的期待和幻想欢天喜地告诉我,听到她的数落和看见她的眼泪,他就垂头丧气,倒叫人不由得可怜起他来了,后来他俩就常常因为礼物的事互相责备、伤心落泪和彼此争吵。此外,阿廖沙还瞒着娜塔莎乱花了不少钱;跟朋友们一起鬼混,做了一些对不起她的事;他常常去找各种各样的约瑟芬们和明娜们③;同时他又照旧非常爱她。他爱她,但又似乎爱得很痛苦;他
①河名。该河横穿彼得堡市区,与涅瓦河相通。
②翻砂街是彼得堡的一条很繁华的街道。
③指外国女人。
经常心烦意乱、倡郁寡欢他前来找找,说他还抵不上娜塔莎一个小指头;说他对太粗鲁,脾气又坏,不能理解她,也不值得她爱。他这话也有一部分道理:他俩之间太不平等了;在她面前,他感到自己是孩子,而且她也常常把他当孩子。因为他结识了约瑟芬,便眼泪汪汪地向我认错,与此同时,他又央求我千万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娜塔莎;往往在作了这一番坦白之后,他便怯怯地、战战兢兢地同我一起去看她(他非要我陪他一起去不可,说什么在他犯罪以后怕抬头看她,只有我一个人能使他鼓起勇气),娜塔莎一看便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嫉妒心很重,我也不懂是怎么搞的,她每回都宽恕了他那喜欢拈花惹草的少爷作风。通常是这样的:我陪阿廖按一道进去,他怯怯地跟她说了几句话;接着便胆怯而又深情地望着她的眼睛。她立刻猜到他又做了坏事,但是她不动声色,从来不第一个跟他谈起这事,什么也不追问,相反,对他加倍思爱,既温柔,又快活……这不是她放意耍他,也不是她巧言令色,工于心计。不,对于这个美好的人来说,既往不咎和宽恕一切乃是一种无穷的享受;她好像在宽恕阿廖沙的过程本身找到一种特殊的、精致的美。诚然,当时的问题还仅仅涉及约瑟芬这类人。每当阿廖沙看到她百依百顺、不咎既往的样子,他就忍不住立刻向她坦白了一切,而且人家又没有开口问他……他这样做是为了一吐为快,诚如他所说,也为了“重修旧好”。他得到宽恕后就欢天喜地,有时候还高兴和感动得眼泪汪汪,一边哭;一边亲吻她,拥抱她。然后立刻又快活起来,开始以孩子般的坦率原原本本、详详细细讲他跟约瑟芬的艳遇,他一面说,一面笑容满面,哈哈大笑,祝福并赞美娜塔莎,于是这天晚上又过得十分幸福和快乐了。一旦他手头断了钱,他就开始变卖东西。由于娜塔莎的坚持,他们才在昔坦卡找到一套小而便宜的房间。东西在继续变卖,娜塔莎甚至把自己的衣服都卖了,并开始找活干;阿廖沙知道深争后伤心极了:他诅咒自己,他嚷嚷说,他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但是又想不出任何办法来改善自己的境遇。眼下连这些最后的财源也已告罄;剩下来的唯一办法就是找活干,但是干活的报酬又十分菲薄。
起初,他俩刚刚同居的时候,阿廖沙曾为这事与父亲大吵了一场。当时,公爵虽有意撮合儿子跟伯爵夫人的继女卡捷琳娜·费奥多罗芙娜·菲利蒙诺娃的婚事,不过还仅在计划之中,但是他下定决心,非实现这一计划不可;他常常带阿廖沙去拜望这位未来的新娘,劝他必须极力讨他喜欢,一再说服他,既正言厉色,又晓之以理;但是由于伯爵夫人从中作梗,这件事也就吹了。于是做父亲的便对儿子与娜塔莎的关系睁一眼闭一眼,让一切由时间来解决,他知道阿廖沙为人轻浮而且见异思迁,因此他希望他的痴迷会很快过去。至于说他可能同娜塔莎结婚,直到最近,公爵几乎已经不再操这份困心了。至于这对情人,他们想把事情先拖一拖,等到和父亲正式和解了;总的情况发生变化以后再说。然而,娜塔莎分明不愿意谈及此事。阿廖沙偷偷告诉我,他父亲对发生这样的事好像还有点自鸣得意似的:他得意的是在这整个事情中伊赫海涅夫受尽了羞辱。可是表面上他却依旧摆出一副对儿子不满的神态:减少了他本来就不很宽裕的生活费(他对他异常吝啬),还威胁要取消一切;但是很快他就去波兰了,因为伯爵夫人在那里有事,他便跟踪前往,并且孜孜不倦地致力于他的求亲计划。诚然,阿廖沙还很年轻,结婚还未免早了点;但这妞太有钱了。这机会是不能错过的。公爵终于达到了目的。我们风闻,求亲的事终于谈妥了。在我描写的这一时期,公爵刚刚回到彼得堡。他看到儿子时候,表现得很亲热,但是儿子跟娜塔莎的关系居然痴迷到这种程度,却使他吃惊,也使他感到不快。他开始怀疑,也感到后怕。他严厉而又坚决地要求他俩一刀两断;但是他很快就明白了,还不如采取一个好得多的办法,于是他便带阿廖沙去拜会伯爵夫人。她的继女几乎是个大美人,也几乎是个小姑娘,但是心肠却少有的好,心地也光明磊落、纯洁无暇,人也活泼、聪明、温柔。公爵估计,半年过去了,理应初见成效,现在,对他儿子来说娜塔莎已经失去了新鲜感,失去了魅力,现在他已经不会用半年前的眼光来看自己未来的新娘了。但是公爵只猜对了一部分……阿廖沙的确一见钟情。我还要补充的是,父亲对儿子突然变得异常亲热(虽然仍旧不给他钱)。阿廖沙感到,在这种亲热背后隐藏着一种不可改变的、坚定不移的主张,因此他很苦闷……但是,他的苦闷程度,并不像他如果不是每天见到卡捷琳娜·费奥多罗芙娜因而感到苦闷的程度。我知道,他没有去看娜塔莎已经第五天了。我在离开伊赫梅涅夫家前去看她的时候,我心神不定地琢磨她到底想要对我说什么呢?我从远处就看到她窗户里的光,我们早就约定,如果她非常需要和一定想要见到我的话,就把蜡烛放到窗台上,所以每当我从附近走过(几乎每天晚上我都去),我看到窗户里那不寻常的光,就猜到她在等我,她需要我。最近以来,她经常摆出蜡烛,秉烛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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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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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时仅有娜塔莎一人在家。她抱拳当胸,心事重重,若有所思地在屋里静静地走来走去。桌上放着一只茶炊,早在等我了,已行将熄灭。她默默地向我伸出了手,笑了笑。她面色苍白,病容满面。在她的笑容中有一种既痛苦又温柔、逆来顺受的表情。她那湛蓝的、明亮的眼睛,好像比从前更大了,头发也好像更密了——这一切显得这样,都是因为瘦和病。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她一面向我伸出手来,一面说道,“我甚至想让玛夫拉上你家问问;我想,你不会又病了吧?”
暴风雪停了;一条雪路在闪亮,我没病,有事耽搁了,我马上告诉你是怎么回事。
“不,我没病,有事耽搁了,我马上告诉你是怎么回事。倒是你怎么啦,娜塔莎?出什么事啦?”
“什么事也没出,”她答道,好像感到奇怪似的。“怎么啦?”
“你写信给我……信是昨天写的,你让我来,而且规定了时间,不能早,也不能晚;有点非同一般。”
我又忽地听到同一个声音在唱,这是我的一个心爱的主题。
“啊,对了!因为我昨天要等他来。”
她也听不见我在说什么。娜塔莎变得越来越虔诚,越来越笃信上帝了。
“他怎么啦,仍旧没来?”
“没来。因此我想:如果他不来,我就该跟你好好谈谈了,”她默然片刻后,又加了一句。
“那,今天晚上你也等过他?”
“不,没有等他;他晚上在那儿。”
“你是怎么想的呢,娜塔莎,他彻底地永远不会来了吗?”
“不用说,他会来的,”她回答,不知怎的特别严肃地看了看我。
她已经不在听我说话了,她坐在那里,陷入沉思。
她不喜欢我像连珠炮似的提问题。我们俩相对默然,继续在屋里走来走去。
“我一直在等你,万尼亚,”她又笑吟吟地开口道,“你知道我在干什么?我在走来走去地背书;记得吗,——小铃档,冬天的路:‘我的茶炊烧开在橡木桌上……”,咱俩还在一起朗诵过呢:
暴风雪停了;一条雪路在闪亮,
睁开千万只朦胧的睡眼,黑夜在张望……
下面是:
我突然听到一个热情的声音在唱,伴随着丁零丁零的小
铃档:
万尼亚,”她又笑吟吟地开口道,“你知道我在干什么?我在走来走去地背书。
‘啊,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那情郎,
‘会前来憩息,趴在我胸上!
‘我的生活多美呀!黎明映在玻璃上,
没人来骂我,因为没有了情郎……我怕他闯了进来,我的茶饮烧开在橡木桌上!
‘同严寒嬉戏,发出熹微的光,
‘我的茶饮烧开在橡木桌上,
你当真认为他想到这儿来看我吗?”只有老太婆在唠叨。
‘我的炉子在噼啪作响,
黎明映在玻璃上,一条雪路在闪亮,铃档:“‘我病恹恹地踯躅闺房。
‘照亮旮旯里布幔后面的床……’①
“这诗写得多好啊!这些诗句多么忧伤,万尼亚,一幅多么奇妙、多么广袤无垠的图画。简直是一幅绣花用的白布,仅仅勾勒了一些图案——爱绣什么就可以随便绣什么。两种感觉:先前的和最近的。这只茶炊,这幅印花布慢——这一切是那么亲切……这就像我们从前居住的那个小县城的小市民的家;我仿佛看到了这个家:房子是新的,用原木盖的,墙上还没镶上木板……接着又是另一幅图画:
我又忽地听到同一个声音在唱,
伴随着凄凉地响着的小铃铛:
窗外只有一株樱桃在寂寞生长,只有老太婆在唠叨!
‘我那相好现在何方?我怕他闯了进来,
‘把我拥抱,情意绵长!
‘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啊!——又挤,又黑,
‘又寂寞,我那闺房;风儿吹进窗……
‘窗外只有一株樱桃在寂寞生长,
她低声哭了出来。下面是:发出熹微的光,我突然听到一个热情的声音在唱。
‘但是连这也看不清,透过那满是冰花的玻璃窗;
‘也许它早已冻死,不再惆怅。
‘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啊!花布床幔的颜色已经褪光;
‘我病恹恹地踯躅闺房,也不去把亲人探望,
①此处及以下均为俄国诗人波隆斯基(一八一九…一八九八)的诗《小铃档》(一八五四)。
‘没人来骂我,因为没有了情郎……
‘只有老太婆在唠叨,在嘟囔……’
“‘我病恹恹地踯躅闺房’……这‘病恹恹地’在这里用得多好啊!‘没人来骂我’,——这诗句里含有多少柔情蜜意啊,抚今追昔,又蕴藏着多少痛苦啊,其中又有多少自怨自艾、自寻苦恼,而且还自我欣赏,以此为乐……主呀,这诗写得多好啊!这情形也太多,太平常啦!”
她闭上了嘴,仿佛在使劲压住正涌上喉头的哽咽似的。
“我的好人,万尼亚!”少顷,她对我说道,但是又突然沉默不语,似乎自己也忘了她刚才想说什么,或者她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未假思索,出于一种突如其来的冲动。
与此同时,我们在屋里不住地走来走去。圣像前点着一盏油灯。近来,娜塔莎变得越来越虔诚,越来越笃信上帝了,但又不喜欢别人跟她谈起这事。
“怎么,明天过节?”我问,“你点上了灯。”
“不,不过节……怎么啦,万尼亚,坐呀,想必累了吧。想喝点茶吗?你不是还没喝过茶吗?”
“咱俩都坐下,娜塔莎。我喝过茶了。”
对了!因为我昨天要等他来。”从他们那儿。
“你现在从哪儿来?”
“从他们那儿。”我跟她总是这样称呼老家。
“从他们那儿?你怎么来得及又上那儿又来这儿?自己去的,还是他们叫你去的?”
她一股脑儿地向我问了一大堆问题。因为激动,她的脸变得更苍白了。我评详细细地告诉了她我路遇老爷子的经过,同她母亲的谈话以及项链坠的事——我说得很详细,而且绘声绘色。我从来不对她隐瞒任何事。她竖起耳朵听着,捕捉着我的每句话。她两眼噙着泪花。项链坠的事使她十分感动。
“等等,等等,万尼亚,”她说,时不时把我的话打断。“说详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