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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伊娜心里想,我糊涂了,预感不到今晚会有多少次反复觉得昏昏欲睡。是尘土,是高温让她感到糊涂的;气温非但没有随着太阳下山而降低,好像反而盼望夜幕降临以便发泄怒火似的。她自己不知道心里是不是有尘土、好奇与无知,不知道自己生活的真正界限是什么。她到《日报》工作刚刚一个月,此前她认为报社的工作是福气:她将在多个星期里战胜一个又一个考验,直到某个编审慧眼识人、宣布她是个才女,或者直到哪一天在路上撞上一个不寻常的新闻——比如,这天在修道院里的消息——并且让她感觉到自己使出了浑身解数,感到那文字都是肺腑之言。
她想达到这样一个水平,即在审视自己的时候,心里说:这才是我,我的身心一定要达到这个水平,因为我就是这个材料,有这样的思想感情,有这样的喜怒哀乐,有这样的正义感。她想:刚才写出来的东西就是我!一面重复说:不喜欢卡马格。
可我是谁呀?我糊涂了。现在,卡马格会让我更加困惑不解。我刚来报社一个月,可是已经跟社长谈话了,仿佛我生下来就认识他似的。
她的血压降得太低了,血液几乎冻成了冰块。如果不喝上一杯白兰地,双腿会发软,难以站立。女管家告诉她:城里有两家酒吧,可是我们从来没有看见有单身妇女在里面喝酒。最好让我丈夫陪您前往,让他在大街上等着您。
在这漆黑的晚上,您和司机会又一次迷路的。到达那些酒馆,来去用不了二十分钟。
她在踏人第一家酒吧之前,就知道了:从来没有女人进去过。她一看到沿着肮脏的破砖墙排列着一些桌子,就明白女人是不会来这里的:破墙挡住了天空中几年不动的浓烟;还有在昏暗中那圈玩纸牌的人们,纸牌上深深的皱褶如同外面干裂的土地。她知道女人不会来这里,还因为一个女人身上的气味都会让那些男人产生敌意。这些男人把妻子扔在家中,一喝酒就是两三个小时,还假装成没有时间去任何地方的样子。寥寥几盏二十五瓦的电灯发出不死不活的光线,因为灯泡上布满了一层苍蝇屎。在那个有蝙蝠洞一半大的地方敞开着一个墓室样的黑窝,腿瘸的酒馆老板从架子上拿出和放回酒瓶,他粗心得要命,洒得到处都是残酒的液体。
雷伊娜走到柜台旁边,要老板拿一杯白兰地。可是,给她斟上的却是杜松子酒。
在尽头的桌子旁边,光线几乎照不到的地方,三名来自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记者在争论什么,完全不顾暗室里的烟气,也没有注意一位女同行意外的出现。其中有两位记者是给《日报》工作的,雷伊娜在电梯里不止一次遇见过他们,但是从来没有跟他们打过招呼。那第三名,她认不出是什么人。那人耳旁有个收音机,他表情紧张地在重复收听到的内容。每当出现变化莫测的间断时,他就扭动调频键;他说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好像在发烧,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与此同时,两位《日报》的记者在笔记本上做记录。
雷伊娜一面向酒馆尽头走去一面感到敌意的临近:每向前一步,空气在后退,敌意仍然在前面。她想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要想查明白时间可不太多了。卡马格说,两个小时内来到这里。剩下不到一个半小时了。
除去这几个外地人,酒馆里好像没有现实的感觉。住在村子里的人们面对时间是铁板一块,面对记忆大概也是如此。时问从村里经过,给人们留下印记,但是人们感觉不到。时间犹如尘土,在突然形成的灰色旋涡里,从左向右移动。尘土不停地落下,可是无人察觉。
雷伊娜来到尽头桌旁时,喊了一声:“英夏特!杜蓝!”
那个叫英夏特的人打手势要她别说话。可是杜蓝问她:“雷伊娜,你在这里干什么?你来晚了!该发生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
这两个男人都没有刮脸。他们身上散发出油炸食品的气味、香烟的气味以及喝了啤酒以后打嗝的气味。他们给人的印象是没有洗澡,也没有洗脸。大概穿的还是前天的衬衣。第三个男人说:“我不明白。十号电台说在哈查尔看见总统了,是在护林人的茅屋里。在米特雷的人们反复说,总统躲到那里去了,地点在乌尼奥。”
“十号电台的说法大概是骗局。他不可能这么快到达哈查尔。几乎有一千公里呐。”
“他们说准备采访总统。不可能是骗局。”
英夏特说:“那我在这里干什么?我去哈查尔?我去乌尼奥?最好还是打电话给卡马格。”
杜蓝说:“不要为这么一件蠢事就打搅卡马格。既然他让你写这条简讯,那就是让你自己做决定。”
英夏特继续说道:“这事是让我去办,所以他把手机给了我。”
雷伊娜心里想:可以告诉他俩,卡马格正向这里赶来。
他大概已经驶过卡门。德阿雷科了。很快要穿过大平原了,要感受到那罕见的宁静状态,因为在平地上一切都似乎是永远不动的,只有天空除外:星星、云彩、看不见地平线光芒的苍穹,如同听话的羊群在缓缓移动;与此同时,地球上的一切却觉得地球没有前进,只是从黑暗跳向黑暗。但是,如果我说出知道的事情,那他们肯定会问个没完没了,可我又不愿意回答。明天一见报纸,他们就知道答案了。
英夏特说道:“电话里没有信号。这很奇怪。既然咱们是在紧急状态下,那怎么能没有信号呢?”
“他想开机时才开机。”杜蓝说道。“为的是不让任何人知道他的来去行踪。”
“我也很想听听收音机。”雷伊娜说道。“出什么事了?”
那第三个男人看也不看她一眼,更不伸手打招呼。他纹丝不动。随后,他把收音机放在桌子上,说道:“我已经听到你想听的内容了。我已经听累了。你越听就越不明白。”
新闻开头的故事都是一样的,但是后面的细节如同迷宫的根茎一般蔓延开来。
新闻说,晚上差一刻八点的时候,总统结束了在本笃会教堂的隐居生活;从八点起开始绝食。
奇怪的是关于绝食的地点,说法十分混乱。在特派记者中,总统要其中两名陪同他前往乌尼奥庄园,位于洛斯托尔多斯市三公里的地方。到达那里以后,总统先是在埃娃‘庇隆大约八十年前出生的旧址前下跪,随后打开睡袋,喝过一杯水后便躺下休息了。那两名特派记者听见总统用游丝般的声音说了一句:“惩罚啊,惩罚!”
他俩觉得总统似乎在抽泣,但是绝对无法证实,因为一队身穿迷彩服的警卫人员突然而至,举止粗暴地赶走了两名记者。
其他电台断言道,总统是在做完午祷后离开本笃会修道院的,时间大约在下午一点钟,其安全措施之严密是空前的:参加晚祷仪式的是总统的一个替身——这位替身正在偏远省份代替总统为百姓祝福和向上帝许愿。根据这个说法,总统是从洛斯托尔多斯附近的一处空地乘坐朋友的私人飞机前往圣胡安省的哈查尔。一到达那里,总统的行为就变得非常奇怪。他吩咐大家不要跟随他。接着,他借了一位参议员的汽车开走了。谁也不知道总统是如何在下午四点钟左右到达月亮谷护林员的茅屋的。总统身穿本笃会的白色圣袍,头戴修士的兜帽,脚踏方济各会教士的凉鞋。
护林员明白无误地通过电台讲述道:总统在峡谷的凹陷边缘走来走去,一面不停地祷告,仿佛被发疯的烈日晒昏了头一样,护林员极力劝阻总统不要如此。圣胡安省电视台的一辆活动车已经开到军队设置的隔离区边缘,从远处对准总统拍摄:他正在攀登陡峭的岩壁。在没有动作的时候,镜头就坚持拍摄岩石的“宗教强度”
;岩石的各种形状在世界史上都有记载:蘑菇形、灯泡形、露出长条黑石的山洞、泰国鸟形、男女合欢形、上帝巡游后遗弃的圆柱船形。
另外一个特派记者此前曾经看见总统到达过瓜米尼,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旁边是阿道夫。阿尔西那(①阿道夫。阿尔西那(i829——1877),阿根廷军事家、政治家。1868——1874年期间任阿根廷副总统。)于一八七五年下令挖掘的水沟遗址;当年挖掘水沟的目的是阻挡纳蒙古拉酋长率领印第安人的侵扰,从那时起,这道水沟就不断地向地心深入。成千上万的动物落入这道长达三百公里、由于土壤侵蚀而变得深不可测的水沟里。在黑糊糊的裂缝里,腐烂的热气发出磷光吸引了成群的蚂蚁和屎壳郎;但是没有人能忍受得了这种气味。尽管如此,总统却坐在那里,处于绝食和自我惩罚的状态中。派遣到瓜米尼的那位记者在呼叫:“连多吗?连多吗?
录上我的声音没有?”那个名叫连多的人回答说:“听到了,声音很好。我马上播出你和总统的谈话。我这里从布宜诺斯艾利斯省南部安排了专门报道。”到此为止,播音是完美无缺的。但是,连多刚一说:“先生,下午好!”静电的噼啪声就打断了播音,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雷伊娜心里想:“我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一面把收音机放在桌子上。
要么是眼下的现实仅仅是一种幻觉;要么是新闻界在创造现实。不知道为什么她脑海里突然冒出西班牙著名诗人贡戈拉的一首十四行诗中的三行诗句来:“梦,戏剧的作者,/在由风搭建的舞台上/常常给美人披上阴影。”可眼前这些故事不是梦。
那时,人们是当真的,没人觉得是难以置信的。如今,人们都知道了:那位忏悔的总统没去任何一个大家看见的地方:八点钟,他从禅房溜出来;然后从胡宁附近的一处空地坐上政府的直升机回总统府去了。次日上午,总统玩了两个小时网球,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似的。
雷伊娜没有考虑那场戏的复杂性,而是在想天已经很晚了。已经九点半了。管家和司机在外面露天地里等候着。卡马格可能已经到达门布里亚尔,现在正沿着湖畔与水渠的分界线摸索前进呢。雷伊娜把杜松子酒钱放在柜台上的时候,没能躲开杜蓝把她的手压在柜台上。那家伙满嘴酒气地说道:“宝贝,天还早,别去睡觉!
干吗要走哇?睡觉是太早了,可是干点别的好玩的事情并不晚啊。”一股从骨子里的蔑视涌上心头,她推开杜蓝的手,说道:“杜蓝,洗洗澡还不晚。你身上臭烘烘的。就算你洗澡,一辈子也都是臭狗屎味。”她既不理睬另外那两个男人贪婪而愤恨的目光,也不管杜蓝在她身后的嘘声和叫骂:“婊子!看见这婊子的话多难听了吗?”
在汽车里,她一面感到平原大地和漆黑夜晚的压迫,一面觉得这漫长一天发生的事情都是无关紧要的。她不在乎那篇写好的关于修道院事件的报道,因为那已经过去了,就要被遗忘了。她惟一在意的或许是——她的生活就是在重复这个“或许”
——想象着卡马格沿着漆黑的公路从卢汉到欧本德疯人院以及恰卡布科玉米地的旅行,想象着他在说什么和想什么;但特别是想象着卡马格的身体通过路上不断失去的亮光在摇晃的情景。
大约在十点过后,卡马格从洛斯托尔多斯打电话给她。
他的司机弄不明白到了什么地方。他说:“我们停在一家药房对面了。入口的招牌上没有文字。等一等。我想是叫‘圣心救助’。请你问一问管家是不是知道怎么离开这里。”
她重复了一遍:“圣心救助药房。”管家打断了她的重复:“他们走到另外一边去了。方向乱了。告诉他们:别动。让他们等着我。”
小小的尘埃不停地落在摆好了十二份餐具的桌子上。
女管家抱歉地说,大平原上实在太平整了,昏暗的星空看不出东南西北,村里人谁也不肯回答迷路人的问题。她说,我看见过同一辆卡车从这里开过去五六遍也找不到方向。雷伊娜说:“是的,要到达某个地方很困难。”女管家继续说道:“您看看我这个样子。要离开这里也很困难。”
或许餐桌就这样永远摆下去了;很快带花边的桌布也就发黄了。时间已经停住了脚步,仿佛哈维珊小姐在《伟大的希望》里的住宅一样。而她雷伊娜呢,难道也穿上新娘礼服让孤独慢慢毁坏?至少,她现在还穿着晚祷仪式上同一件黑色长裙和带花边的衬衫。上帝啊,看看这张死人样的面孔吧。杜蓝肯定以为:建议她于点“好玩的事情”是对她的开恩呢。她得赶快去换衣服。这个家里什么地方能有镜子呢?
十点半,当她刚刚找到一面镜子的时候,卡马格来到了卡兰萨庄园,那精气神仿佛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平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