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催眠术表演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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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催眠术表演会上
契诃夫
大厅里灯火辉煌,满都是人。大厅里的中心人物是催眠术家。这个人尽管生得矮小,气度也不庄严,然而脸色开朗,神采焕发,得意洋洋。人们不住对他微笑,鼓掌,钦佩。……大家在他面前都变得脸色苍白。
他也确实在做出奇迹。他弄得一个人昏昏睡去,弄得另一个四肢僵硬,弄得第三个把后脑壳枕在一把椅子上,脚后跟放在另一把椅子上。……他把一个报刊工作者又高又瘦的身体拧成螺旋形。一句话,他做的事鬼才明白。他对太太小姐们造成的影响特别强烈。
她们遇到他的目光都魂飞魄散,就象被打死的苍蝇一样。
啊,女性的神经!在这个世界上,缺了她们,生活就会乏味了!
催眠术家向那些人施展过他魔鬼般的法术以后,走到我跟前来。
“我觉得您的天性似乎很容易接受外来的影响,”他对我说。“您那么神经质,那么富于表情。……您愿意我来催您入睡吗?”
睡一睡觉有何不可?行,亲爱的,你就试试吧。我在大厅中央一把椅子上坐下。催眠术家在vis …à …vis①一把椅子上坐下,拉住我的手,用他那对可怕的蛇眼睛盯住我可怜的眼睛。
观众把我们团团围祝
“嘘,……诸位先生!嘘。……安静一点!”
大家都安静下来。……我们坐在那儿,彼此瞧着对方的眼睛。……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我背上起了鸡皮疙瘩,心怦怦地跳,可是我并不想睡觉。……我们坐着。……五分钟过去,七分钟过去了。……“他没给降伏住!”有人说。“好哇!这个人真了不起!”
我们坐着,瞧着。……我不想睡觉,就连打盹儿的意思也没有。……要是叫我看一份市议会或者地方自治局的会议记录,我倒早就睡着了。……观众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哧哧地窃笑。……催眠术家心里发慌,开始眫眼。……可怜的人!谁遭到惨败会心情愉快呢?神灵们,救一救他吧,打发摩耳浦斯②飞来合上我的眼皮吧!
“他没给降伏住!”那个人又说。“够了,别玩这一套了!
我早就说过,这都是骗人的把戏!“
我听从这个朋友的主张,正要做出站起来的动作,不料我的手感到一个外来的东西塞进我的手心里。……我就开动我的触觉,摸出这个东西是钞票。我爸爸是医师,医师们是单凭触觉就能摸出钞票的金额的。按照达尔文的理论,我从我父亲那里除了继承其他许多本领以外,也继承了这种可爱的本领。我摸出那张钞票原来是五卢布。我一摸出来,就顿时睡着了。
“真行啊,催眠术家!”
当时有些医师在大厅里,他们走到我跟前,转了几圈,用鼻子闻一闻,说:“嗯,是埃……他是睡着了。……”催眠术家对他的成功感到满意,又在我头顶上挥舞胳膊,于是我这个睡熟的人就在大厅里走动起来。
“您让他的胳膊僵直不动!”有人提议说。
“您能办到吗?让他的胳膊一动也不动。……”催眠术家(他可不是胆小的人!)就把我的右胳膊拉平,开始在那条胳膊上施法术:把它擦一擦,吹一吹,拍一拍。我的胳膊却不听话。它摇摇晃晃象块破布一样,根本不想僵直。
“不要搞什么僵直不动了!您把他叫醒吧,要不然这对他是有害的。……他身体相当弱,又神经质。……”这时候,我的左手感到手心里来了一张五卢布钞票。……这个刺激借助于反射作用,从我的左胳膊传到右胳膊上,于是右胳膊就立刻僵直不动了。
“真行啊!你们瞧,这条胳膊多么硬,多么凉!就跟死人一样!”
“完全失去知觉,体温下降,脉搏减弱,”催眠术家报告说。
医师们开始摸我的脉搏。
“是啊,脉搏弱一点,”有个医师说。
“十足的强直性痉挛。体温大大下降。……”“不过这该怎样解释呢?”有个太太问道。
医师意味深长地耸一耸肩膀,叹口气,说:“我们只有事实!至于解释,唉!那还没有。……”你们有事实,我却有两张五卢布钞票。我的东西比你们的贵重得多呢。……为此,我甚至要向催眠术家道谢,至于解释,我却不需要。……可怜的催眠术家!你为什么跟我,跟一条毒蛇打交道呢?
补记:哎,这不是该死吗?这不是太不象话吗?
方才我听说,原来把那两张五卢布钞票塞到我拳头里来的,并不是催眠术家,而是我的上司彼得·费多雷奇。……“我对你这样做,”他说,“是为了考查你的正直。……”呜呼,见鬼去吧!
“丢脸啊,老弟。……这可不好。……我没料到……”“可是话说回来,我家里有儿有女,大人。……我有妻子。
……母亲。……在目前这种物价昂贵的情形下……“”这不好埃……你居然还要自己办报纸呢。……你在宴会上发表演说,总是眼泪汪汪。……丢脸埃……我本来以为你是个正直的人,想不到你竟然……贪财如命。……“我只好把两张五卢布钞票退还他。有什么办法呢?名声总比金钱宝贵嘛。
“我倒不生你的气!”上司说。“随你去,反正你的性情就是这个样子。……可是她!她呀!怪透了!她!又温柔又纯洁,象奶油冻似的,说不尽的好处!可是怎么样呢?要知道,连她也抵不住金钱的诱惑哟!她也睡着了!”
我上司所说的“她”,指的是他妻子玛特辽娜·尼古拉耶芙娜。……
「注释」
①法语:对面。
②希腊神话中的梦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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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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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
契诃夫
他们刚吃过饭。他们觉得胃里舒舒服服,不住张嘴打呵欠,由于甜蜜的睡意而开始眯缝眼睛。丈夫点上雪茄烟,伸了个懒腰,在躺椅上躺下。他妻子在他的头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嘴里发出猫叫般的呜呜声。……两个人都感到幸福。
“你讲点什么事吧,……”丈夫打个呵欠说。
“可是给你讲点什么好呢?嗯。……哦,对了!你听说没有?索菲雅·奥库尔科娃嫁给那个……他姓什么来着……嫁给冯·特兰勃了!这才是笑话!”
“这怎么会是笑话呢?”
“可是要知道,特兰勃是坏蛋!这个人简直是流氓,……那么不要脸!一点原则也没有!不顾廉耻的丑八怪!他从前在一个伯爵的庄园上做总管,发了财,如今在铁路上工作,偷公家的钱。……他把妹妹的财产抢到了手。……一句话,又是流氓又是贼。怎么能嫁给这样的人?!怎么能跟他一块儿过呢?!我真纳闷!那么一个有道德的姑娘,不料……干出这样的事!换了是我,说什么也不嫁给这样的家伙!哪怕他有百万家财也白搭!就算他漂亮得不得了,我也要对他啐口唾沫!
我可不能想象我的丈夫竟然是坏蛋!“
妻子跳起来,满脸通红,怒气冲冲,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她那对小眼睛气得冒火。……她的真诚是明显的。……“这个特兰勃简直是畜生!一个女人肯嫁给这样的先生,实在是糊涂到家,也庸俗到家了!”
“原来是这样。……那种人,不消说,你是不肯嫁的。……嗯,是埃……那么,要是现在你知道我也是……流氓呢?……那你会怎么办?”
“我?那我就丢开你!我连一秒钟也不会跟你待在一起!
我只能爱正直的人!要是我知道你干过的坏事哪怕只赶得上特兰勃百分之一,我也会……一刀两断!到那时候就adieu①!“
“原来这样。……嗯。……你这个人呀。……我以前倒没看出来,……嘻嘻嘻。……一个娘们儿撒起谎来,脸都不红一下!”
“我根本就没撒谎!你做一件坏事试试看,到那时候你就明白了!”
“我何必再试呢?你自己心里明白嘛。……我比你那个冯·特兰勃厉害得多呢!……相形之下,特兰勃不过是小小的蚊子罢了。……你瞪大了眼睛?这真奇怪,……”他顿一顿。
“我挣多少钱薪水?”
“一年三千。”
“那么我一个星期以前给你买的那串项链值多少钱?两千。……不是这样吗?还有,昨天的连衣裙又是五百。……别墅的租金是两千。……嘻嘻嘻。……昨天你爸爸苦苦哀求,从我这儿拿走一千。……”“可是,彼耶尔,要知道,你还有其他的收入……”“还有马车。……家庭医师。……女衣店的帐单。前天你打牌输了一百卢布。……”丈夫坐起来,用拳头支着头,列出一大篇罪状。他走到写字台跟前,拿出好几种物证来给他妻子看。……“现在你,小母亲,可以看出来,你那个冯·特兰勃跟我相比,简直不足挂齿,无非是个摸口袋的扒手罢了。…… adieu!去吧,以后你别再指摘人了!”
我讲完了。也许,读者还要问一句:
“那么她丢下丈夫走了吗?”
是的,她走了,……然而是到另一个房间里去了。
「注释」
①法语:再见(在此指断绝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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钉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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钉子上
契诃夫
一群十二品文官和十四品文官刚下班,在涅瓦大街上慢腾腾地走着。今天是斯特鲁奇科夫的命名日,他正带着他们到他家里去举行命名日宴会。
“马上我们就要大吃一顿了,诸位老兄!”过命名日的人想象着吃喝的乐趣,说。“我们可要大吃特吃了!我的好妻子已经把馅饼烤好。面粉是昨天傍晚我自己跑去买来的。白兰地已经有了,……是‘沃隆佐夫斯基’牌的。……我妻子恐怕已经等急了!”
斯特鲁奇科夫住的地方非常远。他们走啊走的,最后总算走到了他的家。他们走进前堂。他们的鼻子闻到馅饼和烤鹅的香味。
“你们闻到了吗?”斯特鲁奇科夫问,高兴得直笑。“脱掉大衣吧,诸位先生!把皮大衣放在那口箱子上!卡嘉在哪儿呀?喂,卡嘉!全班人马都到齐了!阿库丽娜,你来帮着各位先生脱大衣!”
“这是什么?”这群人当中有人指着墙上问道。
墙上有一颗大钉子,钉子上挂着一顶新制帽,带着亮晃晃的帽檐和帽章。文官们面面相觑,顿时脸色发白。
“这是他①的帽子!”他们窃窃私语道。“他……在这儿!?!”
“是啊,他在这儿,”斯特鲁奇科夫含糊其词地说。“卡嘉在招待他。……我们走吧,诸位先生!我们到外面小饭铺里去坐坐,等他走掉再回来。”
这群人扣上皮大衣的纽扣,走出去,懒洋洋地往一家小饭铺走去。
“你家里所以有鹅的气味,是因为你家里正好坐着一只鹅②!”档案副管理员放肆地说。“必是魔鬼把他支使来的!他不久就会走掉吧?”
“不久就会走掉。他在我家里至多不过坐两小时。哎,我饿了!等他走了,我们先喝一杯白酒,吃点——鱼。……然后我们再喝上一杯,诸位老兄。……喝完第二杯以后,那就得马上吃馅饼。要不然胃口就差了。……我的女人烤的馅饼好得很。白菜汤也烧好了。……”“你买沙丁鱼了吧?”
“买了两听。还买好四种腊肠。……我妻子,大概,也饿了。……不料他闯来了,魔鬼!”
他们在小饭铺里坐了一个半钟头,为摆样子而各自喝下一大杯茶,然后又往斯特鲁奇科夫家里走去。他们走进前堂。
先前的那种气味更浓了。文官们从半开着的厨房门口望进去,看见一只鹅和一碗黄瓜。阿库丽娜从炉子里取出一个什么东西来。
“又不顺利,诸位老兄!”
“怎么回事?”
文官们的肚子痛苦得缩紧了:饥饿可不是舅妈③啊,然而可恶的钉子上却挂着一顶貂皮帽子。
“这是普罗卡契洛夫的帽子,”斯特鲁奇科夫说。“我们走吧,诸位先生!找一个什么地方去等一等。……这个人不会坐很久的。……”“这么没出息的家伙倒有这样俊俏的老婆!”客堂里响起一个沙哑的男低音。
“傻瓜就是交好运啊,大人!”一个女人的说话声附和道。
“我们走吧!”斯特鲁奇科夫哀叫道。
他们就又往小饭铺走去。他们要了啤酒。
“普罗卡契洛夫是个有势力的人物!”那群人开始安慰斯特鲁奇科夫说。“他在你妻子那里坐上一个钟头,往后你……就有十年的造化呢。这是运气来了,老兄!何必伤心呢?用不着伤心。……”“就是你们不说,我也知道用不着伤心。问题不在这儿!
我不痛快的是我的肚子饿得慌!“
过了一个半钟头,他们又到斯特鲁奇科夫家里去。那顶貂皮帽子仍然挂在钉子上。大家只得又退下阵来。
一直到傍晚七点多钟,钉子才解除负担,他们也才能动手吃馅饼!可是馅饼干瘪了,白菜汤不烫了,鹅烤焦了,总之斯特鲁奇科夫的前程破坏了一切!不过呢,他们吃得倒是满有味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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