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说你,伊尔卡!”茨威布希说。“我们来给他们演奏一下吧。他们会给钱的。恰好那可恶的乐队停下来了。”
茨威布希和伊尔卡就站起来,调好他们的乐器,开始演奏。伊尔卡唱起来。军官们不住地微笑。……伊尔卡唱道,这个世界上谁也比不上奥地利军人那么漂亮和勇敢,他们不消一分钟就能征服全世界。
“好哇!妙极了!”军官们喃喃地说。“老头子,你别唱!
你那条山羊嗓子反而碍事!妙极了!“
“好主意!”一个留着很长的白唇髭的军官叫起来,拍一 下军帽。“我凭我的人格起誓,我想出一个好主意来了!”
他转过身去对着同伴们,开始小声地向他们讲话。……他那些同伴赞同地点头。留着白唇髭的军官取得同伴们的同意后,摇摇晃晃地走到伊尔卡跟前,拉住她晒黑的手,说:“听我说,小鸟!我们打算带着你一块儿上火车。……一 路上你给我们唱歌和弹琴。我们会给你很多钱作为报酬。同意吗?”军官没等她回答,就拉着她的手,把她领到同伴们跟前。
“是啊,是啊,……”喝醉的军官们纷纷说。“我们会给很多钱。……嗯,是埃……”“你们坐车到哪儿去?”伊尔卡问。
“大概是到波斯尼亚去。……我们自己也不大清楚。”
“这不行!”茨威布希陪着笑脸说。……可是军官们不理睬茨威布希。他们把笑吟吟的伊尔卡拉到一旁去,开始说服她,对她提出保证。……有个军官托起她的下巴。
茨威布希相信伊尔卡不会同意,就站在一旁,陪着笑脸。
伊尔卡不会同意的!在这以前,凡是这一类的建议,她素来一口回绝。她是个重道德的姑娘。可是临到伊尔卡发出清脆的大笑声,走进头等客车的车厢,他大吃一惊,简直吓坏了。
她走进车厢,在窗口对她父亲点一下头。……她父亲就跑到她的窗前去。
“我去了,爸爸!”她说。“你上车吧。……”“你疯了!”脸色苍白的茨威布希说,迟疑不决,没有走进豪华的车厢。
“上来吧!”军官们对他说。
他一面鞠躬,一面发窘,走进车厢,开始劝阻伊尔卡。可是固执的姑娘横下心了。
“我想弄到一百万!”她对他低声说。“要是我弄不到一百万,我宁可死。”
“你这个疯子,一百万没拿到,名誉倒先坏了!你会坏掉名誉的!这种事不道德!……”“你不用害怕,茨威布希爸爸。那些男人在我这儿除了听到音乐以外,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我打定主意了。”
列车已经开动,可是老人仍然在劝她,求她,央告她。他甚至哭了一常“这就没意思了,爸爸!”她说着,走到军官们那边去。
她父亲脸色惨白,头上冒汗,手指和嘴唇发抖,远远地躲到车厢角落里,闭上眼睛,祷告上帝。伊尔卡兴高采烈,听军官们讲些俗不可耐的话,他认不出她就是温柔而且常常哭泣的伊尔卡了。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了。这些蠢丫头真是难于理解,象谜一样!
伊尔卡给领到车厢的一个单间里。他们给她和她父亲叫来丰盛的早餐,然而他们一口也没吃。列车在最近的城市停留两小时,一个军官坐上马车到城里商店去,给伊尔卡买来新的连衣裙、手镯、鞋。……“为我们军团的女儿干杯!”军官们看到她穿着新装从单间里走出来,就齐声喊道。“好哇!”
军官们喝酒,要伊尔卡唱歌。她唱起来,一直唱到军团抵达边境。……这是走进新天地的一步,愚蠢的伊尔卡希望由此得到一 百万。这一步成功了。等到一个月后伊尔卡跟茨威布希一块儿从军团里逃出来,她身上穿的已经是一件花掉军官们一千五百法郎的连衣裙了。她跑进头等客车的车厢里,同五个年轻的姑娘、一个生着很大的鹰钩鼻的老太婆、一个有大块秃顶的日耳曼胖子待在一起。在路上,日耳曼人常拿出名片来送人,上面写着:“尤西弗·凯尔泰尔,的里雅斯特①乐队和匈牙利合唱队的班主”。生着鹰钩鼻的老太婆是他的合伙经营者。
「注释」
①意大利的一个港口名。
x
不必要的胜利 …7
:
七
固执的姑娘又逃跑过一次,而这“次”是最后一次。
那是四月里一个暖和的夜晚。……十二点钟早已敲过,可是布兰沙尔太太的夏季剧场里,节目还没结束。……魔术师丘莉小姐在舞台上变戏法。……她从女人的半高腰皮靴里放出一群鸽子,随后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又拉出一件女人的很大的连衣裙。……她把连衣裙往地下一放,又往上一提,底下就钻出个小男孩来,穿着美菲斯托费尔①的服装。戏法都是老一套,不过作为“助兴节目”倒还可以看看。布兰沙尔太太的剧场所以表演节目,也不过是要使这家饭店保持剧院的名称而已。客人们多半在吃菜喝酒而不大看舞台。柱子后边和包厢里面都摆着小桌子。头一排客人背对舞台坐着,因为他们正举起长柄眼镜打量坐满整个第二排的妓女。所有的客人大半在走动而不是坐在位子上。
……他们过于活跃,任凭别人怎样低声地嘘,也还是不能使他们哪怕安静一秒钟。……他们从池座走进饭店的大厅,从大厅走进花园里。……布兰沙尔太太保留舞台,还为了让客人们看一看“新人”。丘莉小姐演完魔术后,就该由“新人”唱歌。客人们等着魔术完场,已经各自占好座位。他们心情兴奋,由于无事可做而向女魔术师鼓掌。肥胖的布兰沙尔太太本人也坐在包厢里,面带笑容,手里摆弄着花束。她对那些在她身旁转来转去的“某些观众”口口声声说,他们所等待的“新人”简直美妙无比。……她的胖丈夫坐在她的vis …à …vis看报,这时候就微微笑着,赞同地点头。
“哦,是啊!”他喃喃地说。“我们办这个合唱队花那么多钱,可不是白花的!要听,真有可听的;要看呢,也真有可看的。……”“您听我说,”一个身体结实、头发花白的老爷对肥胖的布兰沙尔太太说,“为什么今天您的戏报里没有匈牙利歌曲呢?”
肥胖的布兰沙尔太太风骚地举起一根表示疑问的手指头,摇了遥“我知道,子爵,为什么您这样想听匈牙利歌曲,”她说。
“您想看的那个人儿今天病了,不能唱了。……”“可怜啊!”子爵叹道。“伊尔卡小姐得了什么病?”
布兰沙尔太太耸了耸肩膀。
“我不知道。……不过,我的伊尔卡多么漂亮!今天傍晚向我问起她的人,您已经是第一百个了。她病了,子爵!疾病就连对美人儿也不肯放过哟。……”“我们的匈牙利美人害的是极高尚的病!”一个穿着龙骑兵军服的青年人也站在包厢里,说道。“昨天她对小丑奥玛连先生说,她害的是思乡玻嘿!您快看啊,谢齐子爵!多么……多么……多么漂亮啊!”
龙骑兵对谢齐子爵指着舞台,这时候“新人”合唱队登台表演了。谢齐看了一忽儿,把眼睛从舞台上移开,又跟布兰沙尔太太讲起伊尔卡来了。……“她开玩笑!”过一刻钟他对她小声说。“她真荒唐!您知道她为那一瞬间的爱情要每人出多少钱?您知道吗?十万法郎!哈。
哈哈!我们倒要看看哪个疯子肯给她这么些钱!要是肯花十万,我就能把十个这样的姑娘弄上手呢!嗯……您表姐的女儿,太太,比她漂亮一千倍,也才花了我十万,而且是在三年之间陆续花掉的!可是这个呢?任性的丫头!十万埃……您,太太,照理应该向她解释一下:她这么干太愚蠢。……她在开玩笑,不过……一个人不见得能够永远开玩笑哟。“
“那么花花分子阿尔福烈德·德齐烈会怎么说呢?”肥胖的布兰沙尔太太笑着转过身去,对龙骑兵说。
“姑娘老是捉弄人,”德齐烈说。“她一心想把自己卖贵点。
……她把我们的神经搞乱,于是她原该得一千法郎,结果却得到两千。姑娘知道,要想弄得人神经紧张,破坏糟糕的神经,任什么办法也及不上使人可望而不可即。……十万也就是这种可爱的玩笑。“
这时候又有第四个人来插话,随后是第五个人,不久整个包厢里的人都在议论伊尔卡了。包厢里大约有十个人。……他们谈话的时候,伊尔卡坐在后台一个小房间里,象那样的房间在整个后台有许许多多。房间里满是香水、脂粉、灯用煤气的气味。这种房间同时有三个名字:化装室、会客室、某小姐的房间。……伊尔卡的房间最讲究。她坐在长沙发上,那上面蒙着鲜艳的、猩红的、晃眼的丝绒。她脚底下铺着花花绿绿的上等地毯。整个房间满是粉红色亮光,是从扣着玫瑰色灯罩的灯里射出来的。……伊尔卡面前站着一个青年男子,年纪二十五岁上下,相貌英俊,头发乌黑,穿一身干净的黑衣服。他是《费加罗报》记者安德烈·德·奥玛连。他由于职务而经常访问象布兰沙尔剧院之类的地方。他的名片使他不必买票而任意出入,这类地方也希望报纸记者把它们的丑闻登出来。……丑闻一 旦经《费加罗报》发表,就成了最好的广告。
安德烈·德·奥玛连站在伊尔卡面前,嘴里咬着唇髭和胡子,眼睛一刻也不放松那个俊俏的姑娘。
“不,安德烈,”伊尔卡用不流利的法国话说,“我不能做您的情人。……说什么也不行!您不用赌咒发誓,不用紧跟着我不放,也不用低声下气。……这都是白费!”
“那是为什么?”
“为什么?哈哈哈!您太天真了,安德烈。……反正,如果您遭到拒绝,那总是有原因的。……第一,您穷,而我已经对您说过一千次:我要价十万。……您有十万吗?”
“目前我连一百法郎都没有。……您听我说,伊尔卡。……要知道,您老是胡说。……为什么您这么无情地毁谤自己呢?”
“可要是我另外爱着一个人呢?”
“那么,这个人知道您爱他,而且他也爱您吗?”
“他知道,而且他也爱我。……”
“哼。……那他一定是畜生,才会让您到这个肥胖的布兰沙尔的剧院里来!”
“他不知道我在巴黎。您不要骂人,安德烈。……”伊尔卡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您,安德烈,”她说,“您不止一次说过,凡是我想办的事,您都准备替我办。……您不是说过这话吗?好,那么有件事您给我办一下。……请您设法叫那些给我捧场的人不要来纠缠我吧。……他们不容我消停。……他们有一百个,我呢,只是一个。您想想吧。……我得拒绝每个人。……难道我看见人家遭到我的拒绝而伤心,会觉得愉快吗?劳驾,您来想个办法。……我对这些献殷勤、提要求、表白爱情,简直腻味透了。”
“我会想出办法来,”奥玛连先生说,“我会安排得除我以外谁也不能来打搅您。……我算例外吧?”
伊尔卡否定地摇头。
安德烈脸色变白,眼睛跟踪着走来走去的伊尔卡,跪下来。
“可是要知道,我爱您啊,”他用恳求的声调说,“我爱您,伊尔卡!”
伊尔卡忽然惊叫一声。她手里摆弄着的圆形饰章,不知怎么一来,突然张开了。以前,尽管她使过不少力气,圆形饰章可就是打不开。冯·扎依尼茨把这个圆形饰章送给她的时候,忘记告诉她说,这个东西有秘密的开关。
“到底打开了!”伊尔卡叫道,脸上喜气洋洋。
现在她能看清这里面藏着什么东西了!也许,这个黄金的小首饰里嵌着他的照片吧?她希望看见那张高尚的、留着大黑胡子的脸,就赶紧跑到灯前,往饰章里看一眼,她的脸顿时惨白:她没看见生着大胡子的脸,却看见一张女人高傲的脸,露出尊严的笑容。伊尔卡认得那张脸!照片嵌在小金框里,金框上刻着:“捷莉扎·盖依连希特拉尔爱你。”
“原来是这样?!”
伊尔卡脸红了,把圆形饰章丢在一旁。
“原来是这样?!她爱他?哼。……好吧。……”伊尔卡倒在长沙发上,烦躁地扭动身子。
“她敢爱他?”她喃喃地说。“那可不成!安德烈!看在上帝面上!”
记者站起来,用手拍拍膝盖,走到她跟前。
“安德烈。……好,我会爱您,不过您得照着我的要求去办一件事。……”“不管您要求什么,我都去办!一千个要求都成,我亲爱的!”
“这以前我一直不愿意这样做,可是……现在迫不得已。
……我选中您做我的报仇人。……您以前总去过我的祖国吧?“
伊尔卡就扶住记者的肩膀,凑着他的耳朵,开始小声说话。她小声数说很久,讲得很热烈,两只手比划着。他在他的采访记事本上写下一些字。
“您肯办吗?”她问。
“肯。……我听您说过这些话以后,就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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