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诃夫1880-1884年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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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诃夫1880-1884年作品- 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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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波尔科夫医师每天都从普利克隆斯基家的门前急驰而过,坐着他那辆豪华的雪橇,盖着熊皮毯子,赶车的是个胖子。他的病人很多。从凌晨起他就出诊,一直忙到夜深,一

天之内能够跑遍所有的街道和小巷。他坐在雪橇上就跟坐在圈椅上一样,气度庄严,昂起头,挺起胸,不看两旁。从他熊皮大衣那毛茸茸的皮领里,只露出又白又光滑的额头和一

副金丝眼镜,别的什么也看不见,不过玛鲁霞能看到这些也就心满意足了。她觉得这位人类恩人的眼睛似乎透过眼镜射出冰冷、高傲、轻蔑的光芒。

“这个人有权利蔑视一切!”她暗想。“他聪明过人!而且他的雪橇多么豪华,他那些骏马多么漂亮!他过去却是农奴!

必得是多么坚强有力的人,才能生下来是奴仆,而后来却成为象他这样高不可攀的人!“

只有玛鲁霞还记得医师,其余的人却已经开始忘记他,而且,要不是他做了一件使人想起他的事,人们很快就会把他忘光。他所做的那件事却未免太叫人难受。

圣诞节第二天中午,普利克隆斯基一家人都在家,前厅里胆怯地响起了门铃声。尼基佛尔走去开门。

“公爵夫人在家吗?”前厅里响起一个老太婆的声音,没等答话,就有个矮小的老太婆溜进客厅里来。“您好,公爵夫人,老人家,……恩人啊!您近来可好?”

“您有什么事?”公爵夫人问,好奇地瞧着老太婆。叶果鲁希卡凑着空拳头扑嗤一笑。依他看来,老太婆的头象是熟透的小香瓜,上边翘起一根小尾巴。

“您不认得我了,好太太?莫非您不记得我了?您把普罗霍罗芙娜忘了?您生小公爵就是我接的生啊!”

小老太婆就跑到叶果鲁希卡跟前,吧嗒着嘴,很快地吻他的胸口和手。

“我不懂,”叶果鲁希卡生气地嘟哝说,把手在上衣上擦干净。“那个老魔鬼尼基佛尔,把各式各样的傻瓜都放进来了。

……“

“您有什么事?”公爵夫人又问一遍,她觉得老太婆身上冒出一股很浓的橄榄油气味。

老太婆在圈椅上坐下,说了一段极长的开场白,然后微微地笑,做出媚里媚气的样子(媒婆总是媚里媚气的),声明说公爵夫人有一宗货物,而她这个老太婆却有个买主。玛鲁霞脸红了。叶果鲁希卡鼻子里哼一声,发生了兴趣,往老太婆跟前走去。

“奇怪,”公爵夫人说。“这样说来,您是来说媒的吧?给你道喜,玛鲁霞,有人来向你提亲了!他是什么人呢?可以打听一下吗?”

老太婆呼呼地喘气,把手伸进胸前的衣服里,从那儿取出一块红色花布手绢。她解开手绢包上的结子,把包里的东西抖落在桌子上,于是一张照片随着一个顶针掉下来。

大家都皱了皱鼻子:那块红地黄花的手绢有烟草味。

公爵夫人拿起照片来,懒洋洋地举到眼睛跟前。

“他是个美男子,好太太!”媒婆开始说明照片上的人。

“他阔绰,出身高贵。……这个人好得不得了,从不灌酒。

……“

公爵夫人脸红起来,把照片递给玛鲁霞。玛鲁霞顿时脸色煞白。

“奇怪,”公爵夫人说。“要是大夫有心,那么我想,他自己就可以来。……这根本用不着找中间人嘛!……他是受过教育的人,可是想不到……。是他打发您来的吗?是他本人打发的?”

“是他本人的意思。……他对你们很中意。……你们是上流人家。”

玛鲁霞忽然尖叫一声,手里捏紧照片,飞快地跑出客厅。

“奇怪,”公爵夫人接着说。“这真叫人惊讶。……我简直不知道该对您说什么好了。……我再也没料到大夫会这么办事。……他何必惊动您呢?他自己就可以到我们家里来嘛。

……这样办事甚至惹得人不痛快。……他把我们看成什么人了?我们又不是什么商人家庭。……再说商人现在过日子也不按老章法了。“

“怪人!”叶果鲁希卡咕噜一句,轻蔑地看着老太婆的小脑袋。

这个退伍的骠骑兵宁可付出很高的代价,只求能让他伸出手指头去哪怕在小脑袋上只“弹”一下也好!他不喜欢老太婆,犹如大狗不喜欢小猫一样。他一瞧见小香瓜般的脑袋,简直就象狗那样兴奋起来。

“是啊,好太太,”媒婆说,叹口气。“虽说他没有公爵的爵位,不过,我可以说,好公爵夫人……。您可是我们的恩人埃哎呀,罪过,罪过!难道他不高贵?他什么样的教育都受过,又阔绰,主又赐给他各式各样的荣华富贵,圣母呀。

……要是您愿意叫他上这儿来,那就照您的意思办。……他肯来的。为什么不来呢?可以来的。……“老太婆攀住公爵夫人的肩头,把她拉过来,凑着她耳朵低声说:”他要六万。……这是理所当然的!老婆是老婆,钱是钱嘛。您自己也明白。……他说,‘我娶媳妇不能不要钱,因为她在我这儿准会得到各式各样的享受。……那她自己就得有钱。……’“公爵夫人涨红了脸,离开圈椅站起来,她那件沉重的连衣裙沙沙地响。

“麻烦您转告大夫,就说我们都觉得奇怪极了,”她说。

“我们很不痛快。……这样是不行的。此外我也没有什么话要对您说了。……你怎么不说话呀,乔治?让她走吧!这真叫人忍无可忍!”

媒婆走后,公爵夫人用手抱住头,倒在长沙发上,开始哀叫道:“瞧,我们都活到什么地步了!”她哭道。“我的上帝啊!

一个看病抓药的郎中,下贱货,昨天的奴仆,居然到我们这儿来求婚了!还说他高贵!……高贵!哈哈!你们倒是说说看,他有哪点儿高贵!他打发媒婆来了!可惜你们的父亲不在!他可不会把这种事白白放过去!那个庸俗的傻瓜!大老粗!“

不过使得公爵夫人抱屈的,与其说是一个平民来向她女儿求亲,倒不如说是人家向她要六万,而她没有这笔钱。只要对她的贫穷有一丁点暗示,她就感到受了侮辱。她不住哭号,一直闹到夜深,而且夜里有两次醒过来,又哭两次。

然而媒婆的来访,对任何人的影响都不及对玛鲁霞严重。

可怜的姑娘象是一下子得了极厉害的热玻她四肢索索地抖,倒在床上,把滚烫的头藏在枕头底下,用尽全力解答一个问题:“这是真的吗?!”

这个问题伤透了她的脑筋。玛鲁霞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了。这个问题既表现她的惊讶,也表现她的慌张,更表现她暗中的喜悦,可是不知什么缘故,她又不好意思承认她的喜悦,却要瞒过自己。

“这是真的吗?!他,托波尔科夫。……不可能!事情有点蹊跷!老太婆搞错了!”

同时那些幻想,那些最甜蜜的、心向往之的、令人心醉的幻想,那些使人头脑发热和心脏缩紧的幻想,纷纷在她头脑里活动起来,她小小的全身心沉浸在说不出的欢乐里。他,托波尔科夫,要她做他的妻子,可是要知道,他是那么庄重,漂亮,聪明!他把他的一生献给人类,而且……坐着那么华丽的雪橇!

“这是真的吗?!”

“我可以爱他!”临近傍晚,玛鲁霞做出决定。“啊,我同意!我丢开一切偏见,跟这个农奴走遍天涯海角去!哪怕母亲只说一句怪话,我也会离开她!我同意了!”

至于那些次要的和更次要的其他问题,她都没有工夫去考虑。她根本顾不上了!例如,为这件事何必派媒婆来呢?他爱上她的哪一点,而且是什么时候爱上她的?如果他爱她,他自己为什么不来?她哪里有心去管这些以及其他许多问题呢?

她震动,惊讶,……幸福,……这在她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我同意!”她小声说着,竭力在想象里描绘他的脸、他的金丝眼镜以及从眼镜里往外看的他那对聪明、稳重、疲乏的眼睛。“让他来吧!我同意了。”

玛鲁霞正这样在床上翻来复去,全身心感到幸福得发热,那个媒婆却在走访一个个商人家庭,大量散发医师的照片。她从这个富裕人家走到那个富裕人家,寻找货物,以便向“高贵的”买主推荐。托波尔科夫并没打发她专列普利克隆斯基家去。他打发她“随便到哪儿去都行”。他感到他有必要结婚,可是毫无成见:对他来说,不论媒婆到哪一家去说亲,都完全一样。……他需要的是……六万。六万,少了不行!他打算买下的那所房子,少了这笔款子就买不成。他想借这笔钱,却无处可借,想分期付款,人家又不答应。剩下来就只有一 个办法:为筹钱而结婚,他果然照这样做了。确实,讲到他有心用喜曼①的枷锁束缚自己,这跟玛鲁霞毫不相干!

晚上十二点多钟,叶果鲁希卡悄悄走进玛鲁霞的寝室里来。玛鲁霞已经脱掉衣服,竭力要睡熟。出乎意外的幸福使得她疲乏了,她的心怦怦地跳,一刻也不停,声音似乎响得整个房子里都听得见,因此她打算好歹安一安神。叶果鲁希卡脸上每条细纹里都藏着一千种秘密。他鬼鬼祟祟地咳嗽一 声,意味深长地瞧着玛鲁霞,然后,仿佛打算告诉她一件极其重大而秘密的事似的,在她脚旁坐下,微微弯下腰去凑近她的耳朵。

“你知道我要跟你说什么吗,玛鲁霞?”他小声开口说。

“我要开诚布公跟你谈一谈。……谈一谈我的看法什么的。

……要知道,我是为你的幸福打算。……你就嫁给那个人……嫁给托波尔科夫吧!你不要装腔作势,嫁给他算了!他这个人在各方面……。而且他阔绰。他出身低贱也没什么关系。你不要把这放在心上。“

玛鲁霞把眼睛闭得更紧了。她害臊。同时,她听到哥哥同情托波尔科夫,又感到很愉快。

“是啊,他阔绰!至少,人没有饭吃就活不成。你只顾等公爵和伯爵来求婚,可是说不定你什么也没等着就活活地饿死了。……要知道,我们家里连一个小钱也没有!呸!全空了!可是你睡着了还是怎么的?啊?你不说话是表示同意吗?”

玛鲁霞微微一笑。叶果鲁希卡笑出声来,而且生平第一 次热烈地吻她的手。

“你就嫁给他吧。……他是受过教育的人。而且我们会过得多么好!我们的老太婆也就不会再哭哭啼啼了!”

然后叶果鲁希卡沉浸在幻想里。他幻想一阵,摇摇头,说:“只是有一件事我弄不懂。……他何必打发那个媒婆来呢?为什么他自己不来?这事有点蹊跷。……他不是那种打发媒婆说亲的人埃”“这倒是实在的,”玛鲁霞暗想,不知什么缘故打个冷战。

“这也真有点蹊跷。……打发媒婆来说亲是愚蠢的。确实,这是什么意思呢?”

叶果鲁希卡素来没有推断事理的本领,可是这一回他却推断说:“不过要知道,他自己没有工夫闲溜达。他一天到晚忙着工作。他跑来跑去,走遍病人们的家,忙得不亦乐乎。”

玛鲁霞心情安定下来,然而没有持续很久。叶果鲁希卡沉默片刻,说:“另外还有一件事我也不懂。他吩咐那个老妖婆说明陪嫁钱至少要六万。你听见了吗?她说:”要不然就不行。‘“玛鲁霞忽然睁开眼睛,周身打个冷战,急忙起来,坐好,甚至忘记用被子盖上肩膀。她的眼睛开始发亮,脸颊发红。

“这话是老太婆说的?”她拉住叶果鲁希卡的手说。“你对她说:这是胡扯!象那样的人,也就是说,象他那样的人……不可能说这种话。他……要钱?!哈哈!只有不知道他多么骄傲,多么正直,多么不爱财的人,才会怀疑他有这种卑鄙的想法!是啊!他是个优秀无比的人!人们不想了解他!”

“我也这样想,”叶果鲁希卡说。“老太婆满嘴胡说。大概,她是有意巴结他。她在商人家里搞惯这一套了!”

玛鲁霞肯定地点点头,然后把头钻到枕头底下去。叶果鲁希卡站起来,伸个懒腰。

“母亲在哭,”他说。“哎,我们不要管她了。那么,就这样说定了?你同意了?那才好。你用不着装腔作势了。就做医师太太吧。……哈哈!医师太太!”

叶果鲁希卡拍拍玛鲁霞的脚底,心里很满意,从她寝室里走出去。临到他躺下睡觉,头脑里就开了个很长的名单,列举他约来参加婚礼的客人们。

“香槟酒要在阿包尔土霍夫商店里买,”他一面想,一面昏昏睡去。“冷荤菜要在柯尔恰托夫商店里买。……它那儿的鱼子新鲜。……嗯,龙虾也新鲜。……”第二天上午,玛鲁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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