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诃夫1880-1884年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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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诃夫1880-1884年作品- 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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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鲁霞迎着托波尔科夫走过去,在他面前绞着手,开始求他帮忙。以前她从来也没有求过任何人帮忙。

“您救救他,大夫!”她说着,抬起大眼睛来瞧着他。“我求求您!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您身上了!”

托波尔科夫绕过玛鲁霞,向叶果鲁希卡那边走去。

“打开通气窗!”他一走进病人的房间就命令道。“为什么不打开通气窗?叫人怎么呼吸呢?”

公爵夫人、玛鲁霞和尼基佛尔赶紧跑到窗子和火炉那边去。窗子上已经安上双层窗,通气窗没有了⑤。炉子没有生火。

“没有通气窗,”公爵夫人胆怯地说。

“奇怪。……嗯。……在这种条件下怎么能医病!我医不了!”

托波尔科夫略微提高嗓音,接着说:

“把他抬到大厅里去!那儿不这样闷。叫人来!”

尼基佛尔赶紧扑到床跟前去,在床头那边站祝公爵夫574契诃夫小说全集——1⑤俄国的窗子,到冬天在窗外再安上一层窗子,借以避寒。原有的窗上有一个小小的通气窗可以推开通风,后加的窗上没有通气窗。

人涨红脸,因为她家里除了尼基佛尔、一个厨师、一个半瞎的女仆以外,再也没有别的仆人。她就亲自跑过去抬床。玛鲁霞也抓住床,用尽气力把它抬起来。一个年迈的老人和两个弱女子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把床抬起来,搬出去。他们一 边抬,一边不相信自己的力量,跌跌撞撞,深怕把床打翻。公爵夫人的连衣裙的肩部裂开,她觉得肚子里似乎有个什么东西脱了节,在掉下去。玛鲁霞头晕目眩,两条胳膊痛得厉害。

叶果鲁希卡好重啊!可是他,医学博士托波尔科夫,却庄严地跟在床后面走,生气地皱起眉头,怪这些小事占用了他的时间。他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去帮助那些女人!简直是畜生!

……

他们把床放在钢琴旁边。托波尔科夫撩开被子,一面向公爵夫人问话,一面动手给翻来复去的叶果鲁希卡脱掉衣服。

不出一秒钟,他的衬衫就脱下来了。

“您说得短一点,劳驾!这些话跟病情不相干!”托波尔科夫听着公爵夫人讲话,咬清字音说。“没事的人可以出去!”

他用小锤子敲一阵叶果鲁希卡的胸部,然后把病人翻个身,脸朝下,又敲一阵。他听诊的时候呼呼地喘气(医师们听诊总要喘气),断定这是单纯的酒狂症。

“不妨给他穿上治热病用的紧身衣,”他用平稳清楚的声调说出每个字。

他另外又叮嘱一些话,然后写好处方,很快地往房门口走去。他写处方的时候,顺便问起叶果鲁希卡的姓。

“普利克隆斯基公爵,”公爵夫人说。

“普利克隆斯基?”托波尔科夫反问道。

“你怎么这样快就忘记了你旧日的……地主的姓!”公爵夫人暗想。

公爵夫人没敢想“旧日的……主人”,这个旧日的农奴的气派太威严了!

在前厅里,她走到他跟前,心里发紧,问道:“大夫,他有危险吗?”

“我想没有危险。”

“按您的看法,他会复原吗?”

“我想会,”医师冷冷地答道,稍微点一下头,就走下楼去找他的马车,那辆马车也是又稳重又庄严,不下于他本人。

医师走后,公爵夫人和玛鲁霞经过一昼夜的疲劳后第一 次舒畅地叹口气。名医托波尔科夫让她们觉得有希望了。

“他多么仔细,多么可爱!”公爵夫人说,心里暗暗为世界上一切医师祝福。孩子有了病,母亲总喜爱医学,相信医学!

“这个老爷可真神气啊!”尼基佛尔说。很久以来,他在主人家里除了见到叶果鲁希卡的朋友,那些浪子和酒徒以外,再也没见过另外的人。这个老头子做梦都没想到神气的老爷不是外人,就是从前那个肮里肮脏的孩子柯尔卡,那时候他不止一次揪住孩子的腿,把他从运水车上拉下来,饱打一顿呢。

公爵夫人一直瞒住他,没有说出他的外甥做了医师。

傍晚,太阳落下去后,由于忧愁和疲劳而四肢无力的玛鲁霞,突然猛烈地打冷战。这场冷战把她推倒在床上,紧跟着她就发高烧,肋部痛。她通宵说梦话,呻吟道:“我要死了,妈妈!”

第二天早晨九点多钟,托波尔科夫来了,这回不是给一 个人而是给两个人看病:叶果鲁希卡公爵和玛鲁霞。他发现玛鲁霞得了肺炎。

普利克隆斯基公爵家里弥漫着死亡的气息。肉眼看不见然而可怕的死神,在两张床的床头上忽隐忽现,随时威胁着年老的公爵夫人,要夺去她的两个孩子。公爵夫人急得没了魂。

“我不知道!”托波尔科夫对她说。“我不知道,我不是预言家。要过几天才能看清楚。”

他说这些话的口气干巴巴,冷冰冰,伤了不幸的老太婆的心。至少也该说一句有希望的话啊!仿佛要增添她的不幸似的,托波尔科夫几乎没有为病人开什么药,光是忙于敲打,听诊,责难,嫌这儿的空气不洁净,嫌压布放的不是地方,不是时候。老太婆却认为所有这些新近时兴的玩意儿都是毫无用处的空忙。她日夜不断地从这张床旁边走到那张床旁边,忘掉世上的一切,只顾发誓许愿,祈祷上帝。

她认为热病和肺炎是最容易致人死命的疾玻等到玛鲁霞痰中见血,她以为公爵小姐已经到了“肺结核末期”,就倒在地下,不省人事了。

不料,公爵小姐在得病的第七天,竟然微微一笑,说道:“我好了!”

您可以想象,公爵夫人是多么高兴啊!

连叶果鲁希卡也在第七天醒过来了。公爵夫人见到来这里看病的托波尔科夫,就走过去,好象见到天神似的不住祈祷着,幸福得又是哭又是笑,说:“我感激您,大夫,救活了我的孩子。谢谢您!”

“什么?”

“我对您感激不尽!您救活了我的孩子!”

“可是……现在都第七天了!我本来料着五天就会好的。

不过,反正也一样。早晨和傍晚给她吃这药粉。压布继续要用。这条厚被子可以换一条薄点的。给您的儿子喝点带酸味的饮料。明天傍晚我再来。“

这位名医就点一点头,迈开平稳的将军步伐,往楼梯口走去。

「注释」

①俄国作家屠格涅夫的中篇小说《罗亭》中的男主人公,一个〃语言的巨人和行动的侏儒〃的典型。

①意大利的河名。古罗马恺撒曾不顾禁令,越过这条河而引起内战。

③醉汉舌头不灵便,把〃茶房〃说成了〃炸房〃。

④德语:病势沉重。

⑤俄国的窗子,到冬天在窗外再安上一层窗子,借以避寒。原有的窗上有一个小小的通气窗可以推开通风,后加的窗上没有通气窗。

二

‘白昼明亮而清澈,略有寒意。这是秋季的白昼,遇上这样的日子,人们往往甘心忍受寒冷,忍受潮湿,忍受沉重的套鞋。空气明净极了,就连停在最高的钟楼上一只寒鸦的嘴都可以看清楚。空气里浸透秋天的气息。您走到大街上,您的脸上就会泛起一大片健康的红晕,类似上等的克里米亚苹果。黄色的枯叶早已凋落,遭到人们践踏,有耐性地等着头一场大雪。太阳光芒四射,照得枯叶黄澄澄的,象是一枚枚金币。大自然安稳温顺地睡熟,没有风,没有声音。它静止不动,默默无声,仿佛经过春天和夏天感到筋疲力尽,如今在温暖而爱抚的阳光下纳福。您瞧着这种正在开始的安宁气氛,您自己就也想心平气和地安定下来。……正是在这样一个白昼,玛鲁霞和叶果鲁希卡坐在窗前,最后一次等候托波尔科夫来临。温暖而爱抚的阳光也射进普利克隆斯基家的窗子里来,在地毯上、椅子上、钢琴上闪亮。一 切东西都浸沉在这种亮光里。玛鲁霞和叶果鲁希卡从窗口瞧着街上,庆幸他们痊愈了。病愈的人,特别是如果年轻,总是感到很幸福。一般健康的人是不会感到和理解健康的,他们却感到了,理解了。健康就是自由,那么除了被解放的奴隶以外,谁还能领略自由的快乐?玛鲁霞和叶果鲁希卡每分钟都感到自己是被解放的奴隶。他们多么畅快啊!他们想呼吸,想看窗外,想活动,一句话,想生活。所有这些愿望,每秒钟都在实现。逼债的富罗夫、毁谤、叶果鲁希卡的行为、贫穷……一概都忘在脑后。只有那些愉快的、不搅乱人心的事情才没忘却,例如好天气、最近要开的舞会、好心的妈妈和……医师。玛鲁霞有说有笑,一刻也不停嘴。主要的话题就是他们一直在等待的医师。

“了不起的人,万能的人!”她说。“他多么神通广大啊!

你来评断一下,乔治,这是多么崇高的事业:同自然界斗争而且战胜它!“

她说个不停,每说完一句夸张而又诚恳的话,总是用手和眼睛表现出一个大惊叹号。

叶果鲁希卡听妹妹讲那些热情洋溢的话,眫巴着小眼睛,随声附和。他自己也尊敬托波尔科夫严厉的容貌,相信他的痊愈完全归功于他。妈妈坐在一旁,眉开眼笑,心花怒放,分享孩子们的快乐。

她喜欢托波尔科夫,不仅是因为他有医病的本领,还因为她在医师脸上看出一种“奋发有为”的神采。

不知什么缘故,老年人都非常喜欢这种“奋发有为”。

“可惜的只是他……他出身那么低贱,”公爵夫人胆怯地瞥一眼女儿,说。“而且他的行业……也不大干净。他老得翻弄各式各样的脏东西。……呸!”

公爵小姐脸红起来,坐到另一把圈椅上去,离她母亲远点。叶果鲁希卡也扭动身子。

他受不了贵族的傲气和妄自尊大。

贫穷能给任何人上课!他已经不止一次亲身经历过比他富有的人对他摆架子了。

“如今这个年月, mutter①,”他说,轻蔑地耸一耸肩膀,“谁肩膀上长着个脑袋,裤子上有个大口袋,谁就是好出身。

谁在该长脑袋的地方长了个屁股,该有口袋的地方只有肥皂泡,谁就……等于零,事情就是这样!“

叶果鲁希卡说这些话是在学舌。这些话,他是两个月前从一个宗款学校学生那儿听来的,他在台球房里跟那个学生打过架。

“我情愿拿我的公爵头衔去换他的脑袋和口袋,”叶果鲁希卡补充道。

玛鲁霞抬起充满感激的眼睛瞧着她哥哥。

“我有很多话想跟您说,妈妈,可是您不懂,”她说,叹口气。“谁也没法改变您的想法。……很可惜!”

公爵夫人由于守旧思想当场被人揭穿而觉得难为情,就开始分辩。

“不过,在彼得堡我认识过一个大夫,是个男爵,”她说。

“对,对。……在国外也有这样的大夫。……这是实在的。……教育可是大有用处的。……嗯,对了。……”十二点多钟,托波尔科夫来了。他仍然象头一次那样走进来:气度庄严,对任何人也不看一眼。

“不要服用含酒精的饮料,要尽可能避免饮酒过量,”他放下帽子,转过身来对叶果鲁希卡说。“要注意肝脏。您的肝已经肿大不少。这种肿大应当完全归因于服用那些饮料。要喝我开的药水。”

他回过身来对着玛鲁霞,也向她提出几个最后的忠告。

玛鲁霞专心地听着,仿佛听有趣的故事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瞧着那个有学问的人的眼睛。

“怎么样?我想,您听明白了吧?”托波尔科夫问她。

“哦,听明白了!merci。”

这次来访持续整整四分钟。

托波尔科夫咳嗽一声,拿起帽子,点点头。玛鲁霞和叶果鲁希卡都把眼睛移到母亲身上。玛鲁霞甚至脸红了。

公爵夫人象鸭子似的摇摆着身子,走到医师跟前,涨红脸,把她的手别扭地塞到他白皙的拳头里。

“请容许我向您道谢!”她说。

叶果鲁希卡和玛鲁霞低下眼睛。托波尔科夫把拳头举到眼镜跟前,瞧着一卷钞票。他毫不忸怩,也不低下眼睛,却把一根手指头塞进嘴里,蘸点唾沫,几乎不出声地数起钞票来。他一共数了十二张二十五卢布钞票。怪不得尼基佛尔昨天拿着她的镯子和耳环在外边奔走!托波尔科夫的脸上掠过一小块明亮的云,类似人们在圣徒头上所画的光晕。他的嘴微微嘻开,露出笑意。看来,他对这笔报酬很满意。他数完钱,把它放进口袋里,又点一下头,回转身往房门口走去。

公爵夫人、玛鲁霞和叶果鲁希卡定睛瞧着医师的后背,三 个人一齐感到他们的心缩紧了。他们的眼睛里闪着美好的感情:这个人要走了,再也不来了,他们却已经习惯了他平稳的步伐、清楚的声调和严肃的脸相。母亲的头脑里闪过一个小小的主意。她忽然有意对这个木石般的人亲热一下。

“他是个孤儿,可怜呀,”她暗想。“他孤孤单单。”

“大夫,”她用老太婆的柔和声调说。

医师回过头来看一眼。

“什么事?”

“您跟我们一起喝杯咖啡好吗?您不要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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