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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您上哪儿去?您要干什么傻事?”
“既然我傻,您又何必多操心?……就算是这样吧!我就是傻瓜。……再见。……我回家去。……”“那我们坐什么车子回去呢?”
“你们爱坐什么就坐什么,……这辆车子是我的。”
“你,老丈人,吃了毒草,迷了心窍还是怎么的?”普烈德波洛任斯基嚷道。
柯左耶多夫在奥特列达耶夫身边坐下,温顺地脱掉帽子。
“你发疯了?”普烈德波洛任斯基继续说。“快下车来!”
“我不下车。再见,姑爷!你是受过教育的人,懂得人道,又文明。……我呢,……我是什么人?”
“你是傻瓜!诸位先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是谁惹恼他了?是您吧,大夫?您啊,见鬼,您老是拱起您那有学问的鼻子,去管那些跟您不相干的事!”
“我不是您的丈人。……我请您不要这么哇哇地叫,”医师怄气了。“要是您再大嚷大叫,那我就走!……”“您自管走!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损失!您还怪不错的呢!”
医师耸耸肩膀,叹口气,登上马车。调解法官摆了摆手,也登上马车。
“我们老是这样,”他叹道。“我们不论干什么事,总是弄得一无结果。……”“赶车!”奥特列达耶夫喊道。
彼得吧嗒一下嘴唇,拉了拉缰绳,马车就开动了。
我和普烈德波洛任斯基互相看一眼。
“站住!”我叫道,跑过去追那辆马车。“站住!”
“站住!”普烈德波洛任斯基大叫起来。“站住,畜生!”
马车停住了,我们就坐上马车。
“你干的这种事我要永远记住!”普烈德波洛任斯基说,两眼闪闪发光,举起拳头对他丈人摇了遥“永远记住!到死都忘不了这一天!”
我们一直沉默无言地坐车到家。在我们的灵魂里,极其强烈的欢欣为极其恶劣的心情所代替。我们恨不得互相吃掉,其所以没有吃掉,也只是因为我们不知道从哪儿吃起罢了。
……我们坐车来到奥特列达耶夫的房子跟前,奥特列达耶娃太太正在露台上坐着喝咖啡。
“你们回来了?”她惊讶地说。“怎么这样早?”
我们走下马车,默默地往大门口走去。
“你们往哪儿走啊,诸位先生?”奥特列达耶娃太太叫起来。“总得喝咖啡吧?总得吃饭吧?你们往哪儿走啊?”
我们转过身去对着门廊,什么话也没说,光是庄严地摇我们的大拳头。普烈德波洛任斯基朝门廊这边啐口唾沫,骂起来,然后就走到马棚里去睡觉。
两天后,奥特列达耶夫、普烈德波洛任斯基、柯左耶多夫、调解法官、地方自治局医师和我,在奥特列达耶夫家里坐着打牌。我们一面打牌,一面照例互相痛骂。……过三天,我们互相骂得死去活来,可是过了五天,又在一块儿放焰火了。……我们互相争吵,毁谤,痛恨,鄙视,可是我们又没法分手。你们不要惊奇,也不要发笑,读者诸君!请你们搬到奥特列达耶夫卡村来,在这儿住上一个冬天和一个夏天,你们就会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穷乡僻壤此不得京城。……在奥特列达耶夫卡村,一只虾无异于一条鱼,福玛②也算个人物,于是争吵也就成了活生生的语言。……
「注释」
①基督教的圣彼得节;在俄国,打猎的季节从这一天开始。
②指普通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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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当中选一个古老而又永远新颖的故事
三个当中选一个古老而又永远新颖的故事
契诃夫
在五品文官夫人玛丽雅·伊凡诺芙娜·兰盖尔华丽的旧式别墅里,玛丽雅·伊凡诺芙娜的女儿娜嘉和莫斯科著名商人的小儿子伊凡·加甫利洛维奇一起站在露台上。
暮色好极了。倘使我是描写景物的能手,我就会描写月亮从乌云里亲切地向外张望,把美好的光芒倾注在树林上、别墅上和娜嘉的小脸上。……我还会描写树木轻柔的絮语声、夜莺的歌唱声、小喷水池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溅水声。……娜嘉站在那儿,一个膝头跪在圈椅边沿上,一只手扶着栏杆。她那对眼睛是深色的,象丝绒那样柔和,深邃,瞧着幽暗而碧绿的丛林出神。……她的小脸被月光照亮,面色苍白而又有一块块深色的阴影,象是斑点,其实是红晕。……伊凡·加甫利洛维奇站在她身后,发抖的手烦躁地揪稀疏的胡子。等到揪得厌烦了,他就用另一只手开始摩挲和拉扯他衬衫的难看的高领口。伊凡·加甫利洛维奇相貌不漂亮。他生得象母亲,而他母亲却象从乡下来的厨娘。他额头又小又窄,仿佛给压瘪了似的。他鼻孔朝天,鼻尖滚圆,鼻梁不象鹰钩,却明显地凹下去,头发象刚毛那么硬。他的眼睛又小又细,象小猫一样,带着疑问的神情瞧着娜嘉。
“请您原谅我,”他结结巴巴地说,紧张地叹气,不住地重复他的话,“请您原谅我对您讲出……我的感情。……可是我那么爱您,简直不知道我的神志是不是还清醒着了。……在我胸膛里,我对您的感情那么强烈,连表达出来都不可能!
我,娜杰日达①·彼得罗芙娜,当初一见到您就立时对您钟情,也就是说爱上您了。当然,这要请您原谅,不过……话说回来……“他顿一顿。”今天,景色真是招人喜爱啊!“
“是埃……天气不错。……”
“在这样的景色里,您要知道,爱上象您这样一个妙人儿,那是多么愉快呀。……可是,我不走运!”
伊凡·加甫利洛维奇叹口气,揪一下胡子。
“我很不幸!我爱您,我痛苦,可是……您呢?难道您能对我有感情吗?您受过教育,有学问,……处处都高尚。……我呢?我却是商人身分,此外……什么也说不上!简直什么也说不上!钱倒有很多,可要是没有真正的幸福,有钱又有什么用呢?没有幸福而单有钱,那无非是活受罪,无非是……不结果实的花罢了。我吃的倒好,还有……出门也不必走路,……可就是生活空虚。……娜杰日达·彼得罗芙娜!”
“怎么?”
“没……没什么!认真说来,我想麻烦您。……”“您有什么事?”
“您能爱我吗?”他顿一顿。“我在您娘面前……也就是您的妈妈面前,献出了我对您的心和手,②可是她老人家说,这事全由您做主。……她说,您可以自己决定,用不着父母管。
……您会
怎样回答我呢?“
娜嘉没开口。她瞧一眼幽暗的绿色丛林,那儿隐约现出树干和图案般的树叶。……树梢在清风中微微摇摆,她入神地看着树木的黑影摇动。她的沉默使得伊凡·加甫利洛维奇透不出气来。泪水涌上他的眼眶。他心里痛苦。“要是她拒绝,那可怎么办呢?”他暗自想着。这个令人发愁的想法好比一瓢凉水浇下来,他宽阔的背脊上冒出一阵阵冷气。……“请您发发慈悲吧,娜杰日达·彼得罗芙娜,”他说,“您不要折磨我的心了。……要知道,我这样纠缠您,那都是出于爱情。……因为……”他顿一顿。“倘使……”他顿一顿。
“倘使您不回答我,我不如索性死掉的好。”
娜嘉转过脸来对着伊凡·加甫利洛维奇,微微一笑。……她对他伸出手,开口讲话,她的声调在莫斯科商人的耳朵里无异于塞壬③的歌声:“我很感激您,伊凡·加甫利洛维奇。……我早就知道您爱我,我知道您多么爱我。……可是我……我……我也爱您。
让④ ,……凭您善良的心,凭您的忠诚;谁也不能不爱您。
……“
伊凡·加甫利洛维奇张大嘴,笑起来。这个幸福的人用手心摩挲脸,心里说:这莫非是做梦?
“我知道,要是我嫁给您,”娜嘉继续说,“我就会极其幸福。……可是您要知道,伊凡·加甫利洛维奇,关于我的回 答,您略微等一下吧。……要我目前就确切地回答您,我做不到。……对终身大事,我得好好想想。……这得仔细考虑。
……您稍微忍耐一下吧。“
“要等很久吗?”
“不,等不了多久。……一天,至多也不过两天。……”“这行。……”“您现在就走吧,我写信回答您好了。……现在您就回家去,我也好考虑一下。……再见。……过一天再见。……”娜嘉伸出手去。伊凡·加甫利洛维奇抓住她的手,吻了吻。娜嘉点点头,对着空气吻一下,从门廊上跑掉,不见了。
……伊凡·加甫利洛维奇呆站了两三分钟,思忖一阵,就穿过小花圃和丛林,去找他的马车,马车就停在林中小路上。他幸福得身子发软,四肢无力,仿佛在滚热的澡堂里待了一整天似的。他一面走,一面幸福得笑起来。
“特罗菲木!”他唤醒睡熟的车夫。“醒一醒!我们走吧!
我要赏给你五张黄票子⑤
做茶钱呢!听明白了吗?哈哈!“
这当儿娜嘉已经跑着穿过所有的房间,到另一个露台上,从那儿走下去,再穿过树木、灌木丛、小矮树,跑到另一条林中小路上。在那条林中小路上,她幼年时代的朋友符拉季米尔·希特拉尔男爵,一个大约二十六岁的青年男子,在等她。希特拉尔是日耳曼人,生得又矮又胖,头顶已经看得出在秃了。这一年他大学毕业,现在要到哈尔科夫他的庄园上去,今天最后一次到此地来,是来辞行的。他带点酒意,在长椅上半躺半坐,嘴里打着唿哨,吹着《射击手》的曲调。
娜嘉跑到他跟前,呼呼地喘气,跑得很累,一下子搂住他的脖子。她扬声大笑,用手揪他的脖子、头发和衣领,不住地吻他那张冒汗的胖脸。……“我已经等你整整一个钟头了,”男爵搂住她的腰说。
“哦,怎么样,身体挺好吗?”
“挺好。……”
“你明天走?”
“明天走。……”
“这真不妙。……你不久就回来吗?”
“我不知道。……”
男爵吻娜嘉的脸,把她从膝头上放到长椅上。
“好,我们也吻得够了,”娜嘉说。“等一忽儿再吻也不迟。
……反正还有许多时间呢。现在我们来谈一谈正事。“她顿一 顿。”你,沃里亚⑥,想过了吗?“
“想过了。……”
“那么怎样,该怎么办呢?什么时候……举行婚礼?”
男爵皱起眉头。
“你又是这一套!”他说。“要知道,昨天我就已经给过你……确切的答复了。……根本就谈不到举行婚礼!我昨天就已经对你说过。……这件事已经谈过一千遍,何必再提呢?
……“
“可是,沃里亚,我们的关系总得有个了结吧?你怎么会连这也不懂?不是应该有个了结吗?”
“应该是应该,然而不是用举行婚礼来了结。……你,娜嘉,我要说第一百遍,未免太天真了,象三岁的孩子一样。……天真倒是适合漂亮的女人的,不过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却不相宜,我亲爱的。……”“这是说你不肯结婚!你不肯,对不对?直截了当地说吧,你这个昧良心的人,直截了当地说吧:你不肯?”
“我就是不肯。……我何苦断送我的前程呢?我爱你,可是话说回来,要是我跟你结婚,那你就把我毁了。……你既不会给我带来钱财,也不会给我带来田产。……婚姻,我的朋友,应当算是半个前程,可是你呢……用不着哭。……考虑事情应当合乎情理嘛。……为爱情而结婚绝不会幸福,结局照例是空欢喜。……”“胡说。……你胡说!就是这么回事!”
“结婚倒不要紧,以后可就要活活饿死。……生下来的子女也得做叫化子。……这可得考虑埃……”“可是那时候为什么你就不考虑?……你总记得吧?那时候你可是对我发誓赌咒,说你会跟我结婚的。……你不是说过吗?”
“我说过。……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了。……话说回来,你总不会嫁给穷人吧?那你为什么硬逼着我娶穷人呢?我可不愿意卑鄙地对待我自己。我有我的前途,我必须在我良心面前对前途负责。”
娜嘉用手绢擦干眼睛,突然间,出人意外,一下子又搂住改信东正教的日耳曼人的脖子。她偎紧他,一个劲儿地吻他的脸。
“你娶我吧!”她喃喃地说。“娶我吧,亲爱的!要知道我爱你!要知道我缺了你就活不下去,我的心肝!要是你丢开我,你就会害得我死掉。你娶我吗?行吗?”
日耳曼人沉吟一下,用坚决的声调说:
“我办不到!爱情是好东西,可是在这个世界上,它不是占第一位的东西。……”“那么你不肯?”
“对。……我办不到。……”
“你不肯?真的你不肯?”
“我办不到,娜嘉!”
“你这下流胚,坏蛋,……就是这么的!骗子!日耳曼佬!
我受不了你,恨你,看不起你!你坏透了!我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