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诃夫1880-1884年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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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诃夫1880-1884年作品- 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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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属于先知、热爱真理的人、痛恨金钱的人的道路。我亲爱的先生们!如今这条道路宽广多了,可是没有一个人配在那上面走。真正的才能在哪儿?你去找吧:真的,一准找不着!……一切都变得陈腐而贫乏。就连往日的英雄好汉当中留存下来的少数人,现在也精神贫乏、信口开河了。从前,人们追求真理,现在呢,却是追求漂亮的辞藻,追求小钱,真是该死!如今兴起一种古怪的风气!叫人难过哟,我的朋友们!我呢,该死的,尽管一头白发,却不知羞耻,也开始追求漂亮的辞藻了!是啊,是啊,就连在通讯稿里我也竭力搀进漂亮的辞藻。感谢主,天地的创造者,我总算还不贪财,也不敢写文章混饭吃。现在呀,谁想吃饭,谁就写,爱写什么就写什么,只要从旁看来象个真理的样子就成了。您想从编辑部里领点钱?想吗?好,要是您乐意的话,您就拿起笔来自管写吧:在我们城里,某年某月某日发生过一次地震,或者,不久之前一个农妇阿库里娜一胎生了六个孩子,请原谅我这个不要脸的人这样说, mesdames。……你们难为情了,小美人儿!你们宽宏大量地原谅这个不学无术的人吧!我是个说下流话的博士,早先不止一次在小饭铺里为这方面的学位论文答辩过,而且在那种辩论会上战胜过各式各样的滑头。请原谅吧,我的亲人!哎哎,……就是这样的,现在是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保管出不了什么事。从前可不是这个样子!我们即使写了假话,也是出于糊涂和愚蠢,并不是把假话当工具用,因为我们认为我们的工作目标是神圣的,我们崇拜它!“

“为什么您衣服上钉发亮的纽扣呢?”一个头上蓬起四撮头发的花花公子打断伊凡·尼基契奇的话说。

“发亮的纽扣?确实,这些纽扣是发亮的。……这是出于习惯,先生。……从前,大约二十年前,我在裁缝师傅那儿定做过礼服,不料他,那个裁缝师傅,一时出错,没钉黑纽扣而钉了发亮的纽扣。我也就习惯发亮的纽扣了,因为那件礼服一直穿了七年。……所以,我的先生,现在还是跟从前那样用这种纽扣。……这些小美人儿,我的亲爱的,在听呢;她们在听我这个老头子讲话,亲人埃……嘻嘻嘻。……求上帝保佑你们健康!我的天仙般的美人儿!要是你们能活在四十年前才好,那时候我还年轻,能够用火焰点燃别人的心。

那我就会做你们的奴隶,姑娘们,我就会跪在你们面前,把裤子的膝头磨出小窟窿来呢。……她们笑了,这些小花朵!

……啊,我的小亲亲。……她们关心我,可见她们尊重这个老头子。……“”您现在还写文章吗?“一个翘鼻子的小姐打断兴致勃勃的伊凡·尼基契奇的话说。

“写文章?怎么能不写呢?我不会埋没我的才能,我的心灵的皇后,我要一直坚持到死!我在写!莫非您没有读到过?

那么请容许我问您一句,是谁在七六年③《呼声》④上发表通讯稿的?是谁?莫非您没有读过?很不错的通讯稿呢!七七年我也给《呼声》写过,不过这家可敬的报纸的主编却认为我那篇文章不便刊登。……嘻嘻嘻。……不便刊登埃……嘿!

……我那篇文章有股子味道,您要知道,有某种味道。‘我们这里,’我写道,‘有些表面的爱国者,然而大有问题的是,他们的爱国精神究竟在哪儿:是在心里呢,还是在衣袋里?’……嘻嘻嘻。……味道来了,小姐。

①意大利语:我发誓。

②意谓“他们一点真理也没有”,因为说话的人是一点房产也没有的。

③指一八七六年;这篇小说发表在一八八二年。

④一八六三年至一八八四年在彼得堡出版的一种报纸。——俄文本编者注

……下面:“昨天,‘我写道,’大教堂为普烈甫纳①阵亡将士做安魂祭。所有长官和公民都参加这次安魂祭,惟独担任本城警察局长职务的那位先生没有参加。这种故意缺席颇为引人注目,因为他认为玩纸牌比同公民们一起享受全俄国的欢乐有趣得多。‘一针见血啊!哈哈哈!这篇东西却没发表!那时候我真卖力气,我的朋友们!

去年,七九年,我给莫斯科出版的《俄罗斯邮报》②寄去一篇通讯稿。我在那里面,我的朋友们,写到我们县里的学校,把它寄到莫斯科去了。我这篇稿子登出来了,所以我至今收到《俄罗斯邮报》而不付报费。事情就是这样!你们感到惊讶吗?

请你们为天才惊讶,而不要为零感到惊讶!我是个零啊!嘻嘻嘻!我写得少,诸位可敬的先生,写得很少!我们这个城里缺少大事可写,我又不愿意胡写一通,我的自尊心很强,再者我又怕我的良心责备我。报纸是全俄国都在读的,可是我们这个城对俄国来说算得了什么?何必写些小事来惹得俄国的读者厌烦呢?何必让俄国的读者知道我们的小饭铺里发现过一具死尸呢?不过,从前我写过多少东西啊,从前,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我常给《北方蜜蜂》③、《祖国之子》④、《莫斯科》⑤写稿子。……我跟别林斯基同时代。有一次我在文章里还把布尔加林⑥顺便讥刺一下呢。……嘻嘻嘻。……你们不相信吗?这是真的!有一回我写过一首诗,歌颂尚武的勇敢精神。……至于那个时候,我的朋友们,我遭到些什么样的磨难,那只有万军之主⑦才知道。……我一想起那个年月,就不由得心潮起伏。当时我是个英雄好汉!我为我的理想和思想受过苦,遭到过折磨。由于我存心要做高尚的工作,就承受了种种磨难。四六年,由于我在《莫斯科新闻》上发表一篇通讯稿,此地的小市民们就把我毒打一顿,弄得我事后躺在医院里,啃了三个月黑面包。大概我的仇人花了不少钱雇那些小市民死命打我:他们把这个上帝的奴隶打得好苦,直到现在我都能把后果指给你们看。还有一回,那是五三年,本城市长绥索依·彼得罗维奇把我传去。……你们不会记得他了,而你们不记得他倒应该高兴才是。关于这个人的回忆,在我的全部回忆当中要算是最痛心的了。他把我传去,说:“你在《蜜蜂》上造什么谣,啊?‘可是我何尝造过什么谣?要知道,我不过在稿子里写道:我们此地有一帮骗子,以古斯科夫的小饭铺做他们的巢穴。……这个小饭铺如今连影子也没有了,已经在六五年被勒令停业,让给鲁勃佐瓦特斯基先生开食品杂货店了。

①保加利亚北部的城市普列文的旧名,在俄土战争(1877—1878)中成为土耳其的堡垒,俄国军队经过长期围攻后,于一八七七年底予以占领。——俄文本编者注

②一八七九年至一八八九年在莫斯科出版的一种自由派报纸。——俄文本编者注

③在彼得堡出版的一种反动的报纸。——俄文本编者注

④一八六二年至一八六八年在彼得堡出版的一种报纸。——俄文本编者注

⑤指《莫斯科新闻》,自一八五六年起在莫斯科出版,一八六三年到一八八 六年间由卡特科夫主编,成为一种极其反动的报纸。——俄文本编者注

⑥布尔加林(1789—1859),俄国的反动作家和批评家,“第三厅”(政治警察局)的走狗。

⑦犹太教的上帝耶和华的称号之一。

在通讯稿的结尾,我略微加上点那种味道。你们要知道,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写道:“鉴于上述理由,警察当局不妨对古斯科夫先生的饭铺予以注意,‘绥索依·彼得罗维奇对我大喊大叫,不住顿脚。’难道没有你,我就不知道还是怎么的?你这个混蛋居然要指点我?你是我的导师吗,啊?‘他嚷个不停,而且把我这个浑身发抖的人关进看守所里。

我在看守所里坐了三天三夜,想起约拿和鲸鱼①,遭到各式各样的屈辱。……我永远也忘不了这种磨难,直到我的记忆模糊为止!说句不怕您见怪的话,无论什么臭虫,无论什么虱子,无论什么小到几乎看不见的虫豸,也绝没受到过绥索依·彼得罗维奇对我的那种欺压!如今他已经去世,那就祝他升天堂吧。还有,我们教区的监督司祭潘克拉契神甫,也就是我心里暗自幽默地称之为小刀神甫的那个人,不知在什么地方看到一篇有关某某监督司祭的文章,费力地读了一遍,竟然以为这篇文章写的就是他,而且是由我一时轻狂写出来的,其实那篇东西根本就不是写他,也不是我写的。有一次我走过大教堂,忽然间,您要知道,有人在我后边用手杖使劲打我的后背和后脑壳,打了一下又一下,一连打三下。……呸,糟透了,这是怎么搞的!我回头一看,原来就是潘克拉契神甫,接受我的忏悔的教士。……他当众打我!!这是什么缘故?

我犯了什么过错?这件事我也只得忍气吞声。……我受的苦真是多啊,我的朋友们!“

颇有名望的商人格雷热夫正站在他身旁,笑一下,拍拍伊凡·尼基契奇的肩膀。

“你写吧,”他说,“写吧!要是你能写,又何必不写呢?

不过你是给哪一家报纸写?“

“我给《呼声》写,伊凡·彼得罗维奇!”

“能让我们读一下吗?”

“嘻嘻嘻。……当然能,先生。”

“那我们就能看出你是干什么事的能手了。嗯,那你打算写些什么呢?”

“喏,要是伊凡·斯捷潘诺维奇为初级中学捐上一笔钱,用这样的事我就会写出一篇东西来!”

伊凡·斯捷潘诺维奇是个商人,脸上刮得光光的,衣襟丝毫也不长②。他笑一声,脸红了。

“行,你写吧!”他说。“我捐钱好了。为什么不捐呢?我可以捐一千卢布。……”“真的吗?”

“可以办到。”

“可要是您不捐呢?”

“哪儿的话。……当然我可以办到。”

“您不是说着玩的吧?……伊凡·斯捷潘诺维奇!”

“我可以办到。……只是有一件……嗯……要是我捐了钱而你不写稿子呢?”

“这怎么可能呢?那么您说话算数,伊凡·斯捷潘诺维奇?”

“当然这样。……嗯……好,那你什么时候写?”

“很快,先生,简直快极了。……您不是开玩笑吧,伊凡·斯捷潘诺维奇?”

“开玩笑干吗?话说回来,我开玩笑,你总不会给我钱吧?

嗯……好,可要是你不写呢?“

“我会写的,伊凡·斯捷潘诺维奇!我说假话就叫上帝打死我,我会写的,先生!”

伊凡·斯捷潘诺维奇皱起油亮的大额头,开始思索。伊凡·尼基契奇踩着碎步走动,打嗝,用亮晶晶的小眼睛盯住伊凡·斯捷潘诺维奇。

“你听我说,尼基达……尼基契奇……伊凡,是吧?你听我说。……我捐两千银卢布,以后,也许,还可以再……多捐点。只是有一个条件,我的老兄,你得真写文章才成!”

“我当着上帝说,一定写!”伊凡·尼基契奇尖声叫道。

“你写吧,不过,你寄给报馆以前,先让我看一遍,要是你写得挺好,我才拿出两千来。……”“遵命,先生。……嗯……我听明白了,高尚而慷慨的人!

伊凡·斯捷潘诺维奇!请您仁慈宽厚,不要让您的诺言毫无结果而仅仅成为空洞的声音!伊凡·斯捷潘诺维奇!恩人啊!

诸位可敬的先生!我已经喝醉了,不过我的神智还清楚!最最仁爱的慈善家啊!我向您敬礼!您多出点力吧!请您为国民教育出力,慷慨解囊吧。……啊,主呀!“

“行了,行了。……我们等着瞧吧。……”伊凡·尼基契奇揪住伊凡·斯捷潘诺维奇的衣襟。

“最最慷慨的人啊!”他尖叫道。“请您跟伟人们挽手并进吧。……请您在普照天下的明灯里添上油!请您容许我为您的健康干杯。我喝了,先生,我喝了!祝您健康长寿。

……“

伊凡·尼基契奇咳嗽一阵,喝下一小杯白酒。伊凡·斯捷潘诺维奇看了看四周的人,对伊凡·尼基契奇挤一下眼睛,就走出客厅,到大厅里去了。伊凡·尼基契奇站在那儿,沉吟一下,然后摩挲着秃顶,规规矩矩地穿过跳着舞进入客厅的人群。

“祝您永远身体健康,”他对男主人说,行个礼。“谢谢您的盛情,叶果尔·尼基佛罗维奇!我永生永世也不会忘记!”

“再见,老兄!你以后要再来。要是有空的话,就到我商店里去坐一坐,和伙计们一起喝喝茶。在我妻子的命名日,要是你乐意的话,请到我家里来,那你就可以发表演说了。好,再见,亲爱的朋友!”

伊凡·尼基契奇带着感情握了握向他伸过来的手,再向客人们深深地一鞠躬,然后踩着碎步走到前堂里,在那儿,他那件小小的旧大衣夹在许许多多皮大衣和大衣中间,几乎找不到了。

“你老人家赏个酒钱吧!”一个听差给他找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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