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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夏天,这一大帮人无休无止、日日夜夜地吃啊,喝啊,弹琴啊,唱歌啊,放焰火啊,说俏皮话埃……奥丽雅十分喜欢这帮人。她叫啊喊的,转来转去,比大家都闹得厉害。她成了这伙人的灵魂。
每天傍晚,公爵夫人把我们召集到客厅里去,涨红脸,指责我们的行为“不成体统”,把我们羞辱一场,赌咒说我们把她闹得头都痛了。她喜欢教训人,讲得恳切,深深相信她的教诲对我们有益。挨骂最厉害的是奥丽雅。按她的看法,罪魁祸首就是奥丽雅。奥丽雅怕母亲。她尊重母亲,站在那儿听她的教诲,一言不发,涨红脸。公爵夫人把奥丽雅看做小孩子。她罚奥丽雅站墙角,不准她吃早饭或者午饭。谁要给奥丽雅打抱不平,谁就是火上加油。要是可能的话,公爵夫人也会罚我们站墙角的。她打发我们去做晚祷,吩咐我们朗诵圣徒言行录,清理我们的内衣,干涉我们的私事。……我们屡次把她的剪刀拿走,后来不知放到哪儿去了,或者忘记把她的酒精放在什么地方,或者找不到她的顶针在哪儿。
“粗心的家伙!”她常常喊道。“你走过这地方,掉了东西也不拾起来!要拾起来!马上就拾!这是主打发你们来惩罚我。……躲开我!不要站在风口上!”
有时候我们为了逗乐,就由某人故意做错一件事。老太婆得到消息,就把他叫去。
“是你把花圃踩坏的吗?”法官开审道。“你怎么敢做这种事?”
“我一不小心……”
“闭嘴!你怎么敢做出这种事来,我问你?”
审判终于以开恩赦免并且让罪犯吻一下她的手而结束。
等到法官走出房外,大家就哄堂大笑。公爵夫人从没对我们亲热过。她只有对老太婆和小孩子才说亲热的话。
我一次也没见过她面带笑容。有个衰老的将军每星期日都坐车到她家里来打纸牌,她总是小声对他保证说,我们虽然是些博士和硕士,有的是男爵,画家,作家,可是缺了她的聪明才智,我们就会完蛋。……我们也不打算反驳她。……我们暗想:就让她去自鸣得意吧。……要不是公爵夫人逼着我们至迟八点钟起床,至迟十二点钟上床,那么她这个人本来还不算讨厌。可怜的奥丽雅到十一点钟就得上床睡觉。顶嘴是不行的。不过,老太婆这么不近情理地侵犯我们的自由,我们也捉弄过她!我们成群结队地走到她那儿去向她赔罪,给她写些罗蒙诺索夫风格的贺诗,为她画一个米克沙德节公爵家的树形纹章,等等。公爵夫人却对这一切信以为真,我们就扬声大笑。公爵夫人喜欢我们。每逢她对我们表示惋惜,说我们不是公爵,她总是很恳切地长叹一声。她已经跟我们混得很熟,把我们看做她的孩子了。……她唯独不喜欢叶果罗夫中尉。她满心痛恨他,对他抱着极深的恶感。她所以接待他,只是因为她跟他有钱财上的往来,要顾全礼节罢了。从前中尉倒是受她宠爱的。他相貌英俊,善于说俏皮话,平时不大开口,又是军人(这一点公爵夫人看得很重)。然而有时候叶果罗夫有点怪脾气。……他坐在那儿,用拳头支着脑袋,开始恶狠狠地咒骂。他把所有的事情和所有的人,也不管是死人还是活人,都挖苦一通。每逢他开口说刻薄话,公爵夫人就生气,把我们这些人统统赶出房外去。
有一次吃饭,叶果罗夫用拳头支着脑袋,没来由地讲起高加索的公爵们,后来从衣袋里取出一本《蜻蜓》,公然当着米克沙德节公爵夫人的面念出下面这一节文字:“梯弗里斯⑤是个好城。它具备好城市所应有的优点,例如在这个城里,‘公爵们’甚至扫街,在旅馆里擦皮靴……”等等。公爵夫人从桌旁站起来,一句话也没说就走出去了。后来他在她的追荐亡者名册⑥上写下我们的姓名,她就越发痛恨他。由于中尉渴望同奥丽雅结婚,而奥丽雅也爱上了中尉,这种痛恨就显得特别不合时宜,使人失望。中尉虽然不大相信他的渴望能够实现,可是仍然热切地渴望着。奥丽雅悄悄地爱着他,遮遮掩掩,羞羞答答,只有她自己知道,外人几乎看不出来。……恋爱在她无异于走私,这种感情由残酷的veto⑦压制着。她是不准恋爱的。
①法语:贵妇。
②古希腊神话中九个缪斯神之一,司舞蹈。
③指作者的二哥,画家尼古拉·巴甫洛维奇。——俄文本编者注
④指作者在莫斯科大学医学系读书时的同学尼古拉·伊凡诺维奇·柯罗包夫。——俄文本编者注
⑤梯弗里斯是今苏联格鲁吉亚共和国的首都第比利斯的旧名。
⑥这个名册记录着需要追荐的人名,由教堂的神甫在祈祷时朗读这些名字。
⑦拉丁语:禁令。
第二章
这个中世纪的城堡里差点发生一件中世纪的蠢事。
大约七年前,米克沙德节公爵还在世,他的好朋友叶卡捷琳诺斯拉夫卡省的地主柴希德节夫公爵到绿沙滩来做客。
他是很富有的人。他一辈子寻欢作乐,而且是发疯般地寻欢作乐,可是尽管如此,他一直到死仍然是富翁。从前米克沙德节是他的酒友。他串通米克沙德节把一个姑娘从父母家里拐走,后来她就成了柴希德节夫公爵夫人。这件事把两个公爵联在一起,成了最要好的朋友。柴希德节夫是带着儿子一 起来做客的,那个青年生着爆眼睛,窄胸脯,黑头发,是中学生。柴希德节夫头一件事就是回忆往事,跟米克沙德节一 块儿开怀畅饮,那个青年向奥丽雅献殷勤,当时她还是个十 三岁的姑娘。这种献殷勤被人们发现了。他们的父母挤了挤眼睛,说青年和奥丽雅倒可以配成不坏的一对呢。两个喝醉酒的公爵就吩咐孩子们接吻,他们自己互相握手,也接吻。米克沙德节甚至感动得哭起来。“这是上帝成全的!”柴希德节 夫说。“你有个女儿,我有个儿子。……这是上帝成全的!”
他们给孩子一人一枚戒指,让他们合照一张像。照片就挂在大厅里,惹得叶果罗夫很久心神不安。她呢,成了大家取笑的对象,俏皮话多得数也数不清。玛丽雅·叶果罗芙娜公爵夫人却郑重其事地给未来的夫妇祝福。双方的父亲闲得无聊而想出这么个主意,她觉得很满意。柴希德节夫父子走后过一个月,奥丽雅从邮局收到一批极其豪华的礼品。此后她每年都收到这类礼品。出人意外,年轻的柴希德节夫对这件事倒很严肃。他是个很不开展的人。他每年都到绿沙滩来,勾留整整一星期,却始终沉默不语,躲在自己房间里写情书,派人送给奥丽雅。奥丽雅读那些信,觉得怪难为情的。聪明的姑娘暗自惊讶,不明白这样大的人怎么会写出这样的蠢话来!他写的也真是些蠢话。……两年前米克沙德节死了。他临终对奥丽雅说了下面的话:“小心,你不要嫁给一个蠢货!
要嫁给柴希德节夫。他是个聪明而有出息的人。“奥丽雅知道柴希德节夫的智力如何,不过她没反驳她的父亲。她答应父亲说她会嫁给柴希德节夫。
“这是我爸爸的意志啊!”她对我们说,口气有点自豪,倒好象她在完成一件盖世无双的丰功伟绩似的。她引以自豪的是,父亲带着她的诺言进了坟墓。这个诺言那么不同寻常,寄于浪漫气息!
可是自然和理性占了上风:退役的中尉叶果罗夫在她眼前不断地转来转去,柴希德节夫在她眼里就一年年变得越来越愚蠢了。……有一次,中尉大着胆子向她隐约透露他的爱情,她就要求他以后不要向她再提这件事,对他讲起她对父亲许下的诺言,过后她哭了一夜。公爵夫人每星期都给柴希德节夫写信,当时他住在莫斯科,在大学读书。她叮嘱他快点结束学业。
“在我这儿做客的不是象你这样刚留胡子的人,他们都早已毕业了,”她在信上对他说。柴希德节夫在粉红色信纸上极其恭敬地给她写回信,用两页信纸说明要早于规定的期限结束学业是不可能的。奥丽雅也给他写信。奥丽雅写给我的信却比写给未婚夫的信好得多。公爵夫人相信奥丽雅日后会成为柴希德节夫的妻子,要不然她就不会容许女儿跟一伙调皮、轻雹不信神、“不是公爵”的家伙在一起玩乐,“干些无聊的事”了。……在这方面她不容许有任何怀疑。……丈夫的意志在她就是神圣的意志。……奥丽雅也相信她将来会改姓柴希德节娃。……然而这样的事却没发生。两个父亲的主张,临到快要实现的关头却垮台了。柴希德节夫的恋爱没有成功。这场恋爱注定以轻松喜剧的形式结束。
去年六月末,柴希德节夫来到绿沙滩。他这次来,已经不是在校读书的大学生,而是大学毕业生了。公爵夫人见到他,就庄严、隆重地拥抱他,对他冗长地教诲了一番。奥丽雅穿着华贵的连衣裙,这是特为迎接未婚夫而做的。仆人们从城里运来香槟酒,点起焰火,第二天早晨,凡是住在绿沙滩的人都异口同声地议论结婚典礼,据说已经定在七月底举行了。“可怜的奥丽雅啊!”我们小声议论着,从房间这一头走到那一头,气愤地瞅着我们所痛恨的那个东方人房间里朝着花园的窗子。“可怜的奥丽雅啊!”奥丽雅在园子里走来走去,脸色苍白,形容憔悴,露出半死不活的样子。“我爸爸和妈妈要我这样做嘛!”她看到我们纷纷向她提出友谊的忠告,缠住她不放,就回答说。“可是这未免太愚蠢!荒唐得很!”我们对她嚷道。她耸耸肩膀,把充满悲伤的脸扭过去,不理我们。她的未婚夫坐在自己房间里,写出一封封温柔的信来,打发听差送到奥丽雅那儿去。他望着窗外,看见我们居然有胆量同奥丽雅谈话和周旋,不由得吃惊。他只有吃饭时候才从房间里走出来。临到吃饭,他一句话也不说,什么人也不看,干巴巴地回答我们问的话。只有一次他大着胆子讲了个可笑的故事,可是就连这个故事也因为陈腐而变得庸俗了。饭后,公爵夫人叫他坐在她身旁,教他玩辟开①。柴希德节夫玩得很认真,往往考虑很久,耷拉着下嘴唇,额头上冒出汗珠。……这种玩牌的态度使公爵夫人很满意。
有一次,吃过饭后,柴希德节夫玩一阵辟开,悄悄溜走,跑去找奥丽雅,她正往园子里走去。
“奥尔迦·安德烈耶芙娜!”他开口说。“我知道您不爱我。
我们的结合,说真的,愚蠢得出奇。不过我,不过我希望您将来会爱我。……“他说完这些话,很窘,就侧着身子走出园外,回到自己房间里去了。
叶果罗夫中尉待在自己庄园上,什么地方也不去。他受不了柴希德节夫。
星期日(柴希德节夫到此地以后的第二个星期日),似乎是七月五日,大清早,公爵夫人的外甥,一个大学生,到我们厢房里来对我们传达命令。公爵夫人命令我们今天傍晚都得装束整齐,穿黑衣服,打白领结,戴上手套,态度要严肃,要机灵,要风趣,要听话,要把头发卷得象狮子狗一样,不许吵吵闹闹,我们房间里要收拾得象样。绿沙滩上要举行一 次类似订婚仪式的盛典。从城里运来了葡萄酒、白酒、冷荤菜。……伺候我们的仆人都给叫走,到厨房里干活去了。吃过中饭后,客人们纷纷光临,直待到夜深。八点钟,那是在划过船以后,舞会开始了。
跳舞之前,我们这些男人开了个会。在会上我们一致作出决定:不管怎样也要让奥丽雅摆脱柴希德节夫,即使这会使得我们闹出极大的乱子也在所不惜。开完会以后,我立刻动身去找叶果罗夫中尉。他住在自己庄园上,离绿沙滩二十 俄里远。我坐着车到他那儿,碰上他在家,可是他成了一副什么样子啊!中尉喝得酩酊大醉,睡得象死人一样。我使劲推醒中尉,给他洗脸,穿好衣服,不顾他用脚踢人,开口骂人,还是把他带到绿沙滩来了。
十点钟,舞会正开得热闹。人们在四个房间里跳舞,两架上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