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特露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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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特露德-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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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盲目地、白痴般地在黑夜中奔驰,就象我一样愚笨、认真,生怕耽误了什么,又想挽救什么。几个钟点以后,当我手伸进口袋时,碰着了那封信。它居然还在,我心里想着,一边随手把它拆开了。 

信是我的出版商写来的,提到了音乐会和报酬,他告诉我,一切都顺利,我可以继续写下去,慕尼黑一位大批评家还发表了评论文章,他向我道贺。信里还附有一份杂志的剪报,是一篇文章,以我和我作品的名字为标题,长篇大论地评述当代音乐现状,又讲了瓦格纳和勃拉姆斯,接着就谈到了我的弦乐作品和我的歌曲,用了许多赞美的言词。当我读着这一行行黑色字体时,心里逐渐明白,我会受到人们欢迎并且享誉世界的。一瞬间我禁不住哭了。 

这封信和这篇文章让我睁开了眼睛,我回首这个世界,意外地发现自己并没有消失和沉沦,而是生活在世界之中,并且属于这个世界。我必须活下去,我必须愉快地活下去。我该怎么做呢?啊,五天以来所发生的一切都浮现在我眼前,我的感觉和想法都是郁闷的,一切都是那么可厌、苦涩和可鄙。这一切都成了一份死刑判决书,而我却没有执行它,现在也只能不执行它了。 

列车在隆隆地前进。我打开窗户,看着向后移动的黑色景致:伸着黑色枝权的可怜的光秃秃的树木、大屋顶下的庭园和远处起伏的山丘。所有这一切似乎都不乐意生存,似乎都很痛苦和反感。别人可能认为是美丽的一切,我眼中却是凄凉的。我想起了一首歌曲人这是上帝的旨意吗?)}。 

我就这样注视着窗外的树本、原野和屋顶,倾听着车轮有规律的节奏,不由得急切地想起了搅扰自己的一切,那些遥远的事物都毫不令人绝望地涌入我的脑海,当然这样是不能持久的。我几乎连父亲也没有想到。他倒下了,和树木、暮色一起被遗忘了。我的思想违背我自己的意志和愿望又回到了它不该去的地方。那里有一座古树成行的花园,花园里有一幢邸宅,入口处种着棕榈树,邸宅的四壁挂有古老、发暗的画像,我走进去,登上楼梯,走过所有古老的画像,没有人瞧见我,我象一个影子似地走进房内。一个苗条的女人背向着我,一头乌金色的秀发。我看见了他们两个人,她和他,紧紧拥抱在一起,我看见我的朋友海因利希?莫特在微笑,笑容显得既忧郁又狰狞,他一贯如此,好似他早已明白自己也可以欺负和虐待这位金发美女,好似除此之外便没有什么可做的了。让最美丽的女子落在这个可怜虫和破坏者手里真是愚蠢而且毫无意义,一切爱情和幸福都会化为乌有。这真是愚蠢而且毫无意义,但是事实就是如此。 

当我从睡眠中,或者说从一种失去知觉的状态中醒来时,发现窗前晨光嘉微,天色开始发亮了。我舒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胆怯和忧虑袭上心头,只见前面是一片颓败和荒凉的景色。这时我才想起了父亲和母亲。 

清晨时分,当我看见故乡的小桥和屋宇渐渐靠近时,天色仍是灰蒙蒙的。火车站又脏又乱,这使我更觉得疲乏和恶心了,简直不想下车;但是我还是提起我那简单的行李,登上一辆行驶在光滑柏油路上的离我最近的车子,车子驶过略略冰冻的土地,驶过颠簸不平的石子路面,在我们家宽敞的大门口停下了,这扇大门在我的记忆中,是从不关闭上锁的。 

可是现在,大门却关得严严的,我慌乱而惊恐地拉动门铃,没有人来开门,也没有任何回声。我抬头望望楼上,觉得自己象是在一场难堪的恶梦里,一切都是关闭上锁的。看来只好翻墙进去了。马车夫惊讶地望着我,呆呆地等着。我推开另外一道门,这些年来我几乎没有来过这里。门开启了,一直走去便到了我父亲的帐房间,我走进去时,那些办事员和过去一样穿着灰色外套安静地坐在那里,看见我进去便都站起身来问安,因为我是唯一的继承人。簿记员克莱姆先生还和二十年前一样,毫无变化,他驼着背,悲哀而又疑虑地望着我。 

“为什么把大门关了?”我问。 

“前边没有人。” 

“我父亲现在怎么样?” 

“在医院里,太太也在那里。” 

“他还活着吧?” 

“今天上午还在,不过听说等不到……” 

“啊,怎么样?” 

“怎么样?嗯,还是脚的毛病。我们大家都认为是治疗错 

误。先生突然疼痛极了,叫嚷得真可怕。当即把他送进了医院。 

确诊是血中毒。昨天两点半钟我们给您发了电报。” 

“噢,谢谢你们。请叫人给我送一份面包和一杯葡萄酒,再给我准备一辆马车,请快些!” 

有人跑去吩咐了,周围重又一片寂静,不一会儿有人给我送来一盘面包和一杯酒,我吃喝完毕,登上一辆马车,立即到了医院,许多头戴白帽子的女护士,身着蓝条纹布罩衫的男看护在走廊里奔来奔去。有人拉着我的手把我引入一间病房,我看见母亲含着眼泪向我点头,我的父亲躺在一张低矮的铁床上,模样完全变了,显得干枯瘦小,他那短短的友胡子一根根竖着,特别显眼。 

父亲还活着,他睁开眼睛认出了我,虽然仍在发高烧。 

“你还在搞音乐吗?”他轻声问,那声调和目光仍同从前一样善良而略带嘲讽。他疲乏地用一种带有讥消的智慧的目光望望我,再也没有说别的话,我感到他的目光透进了我的心里,已经明白了一切。 

“父亲,”我说。但他只是笑笑,再度用半带嘲讽的目光望望我,那目光却已经有点弥散了,然后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你的脸色真难看!”母亲一面拥抱我,一面说。“你怎么瘦成这样?”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这时进来了一个青年医生,紧接着又进来一位年老的医生,给垂危病人注射了吗啡剂,于是那双聪明的眼睛又得以无所不知地观察周围,可惜却再也睁不大了。 

我们坐在他身边,看他躺着,逐渐平静下来,他的脸容已经变了,已到弥留时刻。父亲又活了几个小时,黄昏时分才断了气。我只感到一种沉重的痛苦和极端的疲乏,瞪着干枯的眼睛坐在死者床边,天黑时终于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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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大_
生活并不是轻易的事,我过去也常常模模糊糊地感觉到。现在我又有了新的认识。迄至今天那种矛盾的感觉始终没有离开过我,早已在我的意识中根深蒂固了。我的生活既贫乏又艰难,而别人却认为我——有时候我自己也这么认为——过得既丰富又美好。人生在我看来象是深沉而悲哀的黑夜,倘若不是这里那里总有闪电的亮光,那简直就不堪忍受了。它们那突发的光芒竟能在几秒钟内消灭和解除许多年的黑暗,这确实是令人感到有所安慰并为之惊叹不已的。 

黑暗是绝望的昏黑,是日常生活可怕的循环。人为什么要每天起床,吃饭,喝水,然后又再度躺下呢?孩子、野人、健康的年轻人,还有种种动物,都在这种乏味的事物和活动的循环中痛苦万分。谁也不会有这种思想,会去反对每天早晨起床、吃饭、喝水,相反,他从中得到满足,并不愿意有所改变。谁若丧失了这种当然的生活,就会在日常生活中竭力地探索,追求一瞬间的真实生活,这瞬间的闪光使他感到幸福,并且可以抹去一切集中了他全部意识和目标的思想中的时间感。人们把这一瞬间称为创造性的瞬间,因为从表面上看,它给创造者带来了和谐的感觉,还因为人们愿意接受这瞬间带来的一切,即使是非常偶然的东西。这就是神秘主义者称之为和上帝相联合的东西。也许这一瞬间的光过于明亮,因而使其他一切显得特别黑暗,也许这一瞬间带来了自由、魔术般的轻松和欢乐,因而使人感到其他的生活特别沉重、低下和晦涩。我并不知道,我已把这一瞬间带到离思考和哲学不远的地方去了。不过我知道,如果存在极乐和乐园,就一定是这种瞬间的不受阻碍的持续;而如果人们能够通过痛苦所形成的烦恼和净化最后达到极乐,那么就没有人会逃避烦恼和痛苦。 

我父亲下葬后的几天里——我始终处于麻木和精神恍惚的状态之中——我常常漫无目的地在一个市郊公园的小径上散步。那儿有一排小巧玲珑的房屋唤起我一阵模模糊糊的回忆,我顺着回忆探寻,走到了中学时代那位老教师的小花园和住宅前,几年前他曾引导我信仰通神学说。我走进去,老先生迎了出来,他认出了我,亲热地把我带进他的房间里,房间里满是书籍和花盆,洋溢着清淡而舒适的烟草香味。 

“您好吗?”洛埃先生问。“哦,令尊刚刚去世!您还是愁容满面。很伤心吧?” 

“不,”我说。“倘若我同父亲还很生疏,那么他的死将使我很伤心。可是我在上一次探亲时已经同他非常知心了,这也就解除了我痛苦的罪恶感,这是一个人对慈爱的父母必有的感情,因为人们从双亲处获得的爱远远超过了他所能偿还的。” 

“您的话真让我高兴。” 

“您的通神学说研究有何进展?我很愿意听听,因为我现在的景况很坏。” 

“什么地方不舒服?” 

“浑身都不好。活也活不了,死又死不掉。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糟透了。” 

洛埃先生痛苦地扭歪着他那善良而心平气和的园丁脸。我不得不承认,这张善良的、略显肥胖的脸惹我恼火,我对他毫无期望,决不信他的智慧会给我任何安慰。我只想讲给他听,他的智慧将被证明为软弱无力的,而他的幸福感以及他的乐观的信仰将要受到惩罚。我并不是反对他或者反对任何别的人,我只是不想待人友好而已。 

但是这个人完全不是一个自负的人,并且正如我所想的,他受他的教条支配。他慈爱地瞧着我的脸,带着真诚关心的神情忧愁地摇摇他那金黄头发的脑袋。 

“您是病了,亲爱的先生,”他断然地说。“也许只是身体有病,那倒不要紧。您必须到乡下去,要干重活,不吃肉食。不过我估计,还有其他原因,您患的是忧郁症。” 

“您是这么认为么?” 

“是的,您是病了,患了一种时髦病,人们每天都可以碰到生这种病的聪明人。医生们对此简直毫无办法。这种情况是一种神经错乱变来的,人们也可以称之为个人主义或是假想的孤独感。当前的时髦书籍里讲的尽是这些事。您沉迷于自己的幻觉之中,您自以为孤独,没有人和您有关联,没有人了解你。情况是不是这样?” 

“是的,大致如此,”我惊讶地回答说。 

“您看。对于一个曾经患过病的人来说,几次失望经历就足以使他相信,在他和其他人之间不存在任何关系,至多也只是互相误解而已,于是这个人就变成绝对孤独,对其他人不能真正理解,和他们不存在共同的东西,并且毫无关系。情况往往是这样的,这个病人越来越傲慢,他和其他健康人之间倘若还可能存在互相理解和互相爱慕的感情的话,那也只是牲畜之间的关系。倘若这种毛病变得普遍化,那么人类也就要灭绝了。还好,这个毛病只发生在欧洲,只发生在较高层的社会人士之中。青年人患这种病完全可以治愈,它甚至属于发育时期年轻人的不可避免的毛病。” 

他这种略带嘲弄的教训使我有点生气。他脸上毫无笑容,没有一点替我辩护的表情,后来却又重新露出了十分关切的善良模样。 

“请您原谅,”他友好地说,“您患的就是这种毛病。我并不是开玩笑。不过的确也有治愈它的良药。那种认为我和您之间并无桥梁沟通,认为人人都是孤独和不可理解的看法纯粹是一种狂想。恰恰相反,人类的共同之处,较之每个人为了他个人,因而和其他人相区别之处是更为多得多,并且也更为重要得多。” 

“情况可能如此,”我回答道,“但是我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处呢?我又不是哲学家,而且我的痛苦并非由于找不到真理而产生的。我并不想成为圣人和思想家,我只希望能够过一种单纯的、比较满意和轻松的生活。” 

“好,您试试吧!您不要再啃书本,不要钻研理论,不过您一定要信任医生,直至您痊愈为止。您愿意这么做吗?” 

“我很愿意试一试。” 

“这样就好。倘若您只是身体有病,医生就会向您建议,或是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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