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唰、唰、唰,是平安写字地声音。
“福臻、宗,明日南下渡河,去兰考城外驻扎,许定国父子拥兵自重,不派人坐到他们的饭桌前,他们不知道难受。”
最后两块骨牌,
“明日,我领着鸿嗣、与京,兵进新乡城外五里,”这时候,平安焦虑抬头,想阻拦,但曹文诏地声音瞬间高亢,
“主阵列一字长蛇,全军谨记,围而不打,逼而不迫。”
平安见节帅动怒,不敢再有过多表示。只好闷头写字,写好后,分别把几张纸递到将军面前。待得到确认后,自行伸手,从曹文诏怀里把一枚钮章掏出来,当着面一一盖在纸上,然后分别包裹上不同的骨牌,转身又出去了。
隔了有一阵子的时间,大帐外竟然响起了军卒哼唱地声音,所有人都知道大帅病重,但这一路疾驰,让大家心中重燃起希望之火。仿佛又回到多年前,在节帅的带领下。穿插在山川旷野之中。寻找着贼人的踪影。将军身子依旧轻健,众儿郎都很高兴。
节帅地字一直不是很好,所以平安代笔。是施行很久的成法。接到军令的各路总兵,都在兴奋之余,带领手下兄弟,哼唱起来。
好久没打仗了,曹文诏是因为病痛睡不着。而他手下的兵丁。却是因为快乐而不困。
鸿茹起,野絮飞。山川何处葬身骸?孤烟遥寄思乡悲。化碧方可家归。
都说英雄名史垂,却不知衣锦偏夜行,闻军令如山雪未消,枕戈时不忘牵乌骓。现出一丝笑意,对于名将来说,战争是医治病痛的最好良药。而对手又是同样跻身名将行列的左良玉,曹文诏忽然很不舍放下军权,他希望由自己率队,去打败那个曾经在自己帐前效命的湖广左大帅。
根据前面的布置,可以看出来,曹文诏这次是精锐尽出,山陕两地的十大总兵,悉数到来,分别是:刘弘烈、艾万年、柳国镇、左光先、张福臻、崔宗、蒋一阳、王性善、李鸿嗣、莫与京。
这里面所有人,都是曹文诏地老战友,老兄弟。他们之间互相信任,互相依赖,互相之间,几乎毫无保留的把自己地生命,交付给别人来保管。十一个人,不,加上平安,就是十二个人,早就形成了一个整体,缺一不可!
“申甫,你好幸运!”曹文诏喃喃自语,“如果不是我曹大个儿身子垮掉,怎会让你这个花和尚拣这个便宜?嗬嗬,也罢。就看在你与变蛟同是征北袍泽地份上,让给你了。”
正在将军胡思乱想之际,忽然帐外又传来喧哗声,随即平安一挑门帘,兴冲冲的闯进来。
“节帅,许尔安来了?”
“哦?来投诚吗?”
“呵呵,”眼见将军情绪不错,平安也没着急回话,先上前去,帮着节帅从床榻前坐起来。一边帮着绑缚丝绦,一边笑嘻嘻的说:
“自来军中惯例,迎宾不过夜。许尔安连夜拜见,显然是怕咱们了。”
“唉,平安,你们什么时候能学会,不要把什么事情都往好了想?战场之上,谨慎最为紧要。”
“哎呀,”平安长得很俊俏,也很显年轻,“将军说得,咱们当然知道,只是见将军兴致很高,这才跟着您说笑几句。刚才是谁说地,”(粗起嗓子)“来投诚吗?”
“嗬嗬…”曹文诏笑了一半,就被疼痛打断,他想站起来,却勾动了病灶。平安吓得连忙伸手,准确的扶在最疼的位置,帮着将军站起来。
“我不能见了,”曹文诏想了想,重又坐回去,“让许尔安看到我这样子,一定生变。既然天下都在传,我的病如何如何紧要。索性来个一瞒到底,你就直接跟他说,我伤势复发,不能见客了。”
“好。”
平安答应一声,转身离开。留下曹文诏一个人自言自语:
“嘿嘿,刚刚星月疾驰八百里,却托病不见。如若换做十年前的我,也一定会以为是诈伤。”
这时候,曹文诏很想自己躺下去,却试了几下,也没有成功。只好继续坐在床上,等待平安回来。
“身子不中用啦,但凭我手中雄兵,胸中韬略,能不能计赚许定国呢?许尔安今夜造访,倒是给了我一个机会。如若在申甫到来之前,我将新乡、睢州作为大礼相赠,这头一功就是我曹大个儿地了。”
直到平安回来服侍他睡下,曹文诏地心头,也始终在做着盘算。他为自己的这个计划,激动莫名。
大凡名将,都有强烈地自尊心。没有进取心,军人又怎能打胜仗?尽管曹大将军的身体如此之差,却能疾驰八百里,又把手下十大总兵,拱手送给申甫。这本身就证明,当世第一良将的美誉,他当之无愧。
但既然身为第一良将,又怎会看得起许定国这样的角色?
更何况,这是此生最后一次出征了,从身体上的信号来看,能否有命返乡再死,都成问题。三天三夜的急行军,把生命之火的最后余烬都耗光了。
战端开启,千变万化,因时、因势随机而变,这恰恰是衡量名将的重要标准,现在情形有变,自当要顺势而为。
“好!”
曹文诏终于下定决心,他要违反与申甫事前的约定:待两家合兵之后,再图睢州。
唉,要说起来,如果在临死之前,尚能够平定河南,这确实是属于第一良将的,最完美谢幕。甫,三个人是好朋友,同在京师保卫战中脱颖而出,其中刘之纶,为山东布政。??
第十二卷:第十三章:狭路之殇
人生虽然短暂,但每个人都会拥有巅峰时刻,或长或短。起了一阵微风,凉爽而又温柔之余,也卷起了一些尘土,飘飘荡荡飞舞在插满战旗的半空中,淡淡的烟尘下面,是鲜明的刀甲,和鼎沸的军卒。
“快点,快点!三刻之后,整队出发!”
侯马总兵柳国镇,像孩子一般粗声大气的吼着,在他的四周,是一群跑来跑去的兵卒,只见柳总兵满身戎装,大踏步的向着营门走去,一路上,他会用一双长满黑毛的大手,拍打任何一个经过他身边的士兵的后脑、或者抽上一个大嘴巴!这种粗野的方式,通常是友爱的象征。
“啊!哈哈!”柳国镇走到队伍的最前面,张开双臂,对着远方地平线上的太阳大吼,“要动手了,干他个球蛋吧!”
嘶吼声中,跑过来几个军校,向两边拉开营盘的大门。烟尘,再次升起!
当柳国镇引队冲出去的时候,曹文诏静静坐在自己的大帐之中,双目黯淡,他正盯着眼前的一只土鳖发呆。这只忽然出现的小虫,毫无伤痕的死在了他的面前,六条细腿蜷曲着,缩在胸前;两个短短的小触须,僵硬着,伸向天空。这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帐外营盘,由寂静无声到人马喧嚣,最后重新归于平静,曹文诏始终定定的看着那只死因不明的土鳖。他很希望自己可以把这支昆虫看成许定国,但那丑陋的、小小的尸体,让他不可避免的联想到了自己。
风湿症、佝偻病,很难相信,曾经十六岁提刀杀贼。四十年光阴流转,以赫赫战功威震山陕。被洪承畴赞为“当世第一良将”的曹大帅,现在居然会被病痛折磨得狼狈不堪。当透过帐幕地琥珀色的阳光,照在他地额头时,曹文诏用匕首在地上挖了一个小坑。随后把昆虫的小小尸体放进去,再覆盖上碎土,就这样,一座坟墓出现了。与此同时。他为自己许下了一个诺言,绝不能死得像一只土鳖。
哦,对了,他的帅帐往往设置在阴暗潮湿的低洼处,即便现在他是统帅,即便他现在患有严重地风湿病,但朝阳的一侧,永远属于普通战士。这个细节,以及与之类似的其他细节,是他被尊为节帅的原因。这是一位相当细腻并且有控制力地统帅。所以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按照他的既定计划进行,许定国父子的每一个应变。都落在计算当中。
当一名军人达到巅峰状态后,就会产生与对手心意相通的现象,似乎对方的每一步,都能够提前猜到。所谓料事如神正是如此。这种感觉很玄妙,没上过战场的人。确实很难理解。而往往名将。可以有意识的保持住这种状态。但不是所有人都为战争而生,所以除了战争以外。每个人都会拥有事业上的巅峰时刻,这个状态越持久,成功的喜悦,也就越多。前提是需要耐心去等待。
昨夜,曹文诏临时增加了一个非常关键的设计:扣留许尔安。而且是在许尔安等人,已经踏上回返新乡城地归途。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就算许尔安昨夜犒军更多是为了打探虚实,但毕竟严守了军中迎宾不过夜的规矩,曹兵理当也按照规矩,恭送人家回去。
不过反其道而行之,出其不意往往是用计高手的最爱!曹文诏要极力营造出诈伤与真病互相渲染地迷雾效果,也就只好委屈一下许大公子了。
通盘设计中的诈伤环节是:
先好吃好喝的招待许大公子,还异常放松的任由许府人员四处溜达。但却以旧伤复发,时近深夜为理由拒绝出席。出面陪客的,是贴身侍卫平安。司令副官,向来是职位低低,但权力大大,况且平安地武名也是响彻云霄。这个安排倒也正常。
席间,平安很直白地表达了愿望:
“国军要南下平乱,睢州…新乡一带,将成为战略踏板,北海、辽东、山陕等地的粮草辎重,都要在这里分发。申甫、节帅调拨地军卒,都要在这里集散。向东,可以同山东二刘接洽商议;向西,可以接应四川马祥麟;向西南,可以直逼湖广;向东南,可以直捣南京。同时,若有南方逃难过来的百姓,也可以在这里得到休整和安顿。所以,无论如何,请许公子在令尊将军面前,多多美言!”
“哪里,哪里,小子多谢将军,能够坦诚相待!”
河南自古便是四战之地,每次都要逐鹿中原的根由就在于集散二字。许尔安听完对方的计划之后,觉得合情合理。对曹兵的戒心,也稍许放松。当然,许大公子也不是一个外行,战争期间,要想获得稳定的后方基地,单靠谈判是不够的,关键时刻,还需要军事征服。想到此,许尔安冲手下一使眼色,立刻有人提议:
“吾等希望把这次带来的白纱蚊帐,分发下去。”
瞧瞧,多体贴的理由啊!酒肉米钱成本太高,况且明天也许会兵戈相见,今天夜里,你敢送,也没人敢要。所以人家许大公子送蚊帐,夏天多蚊子,士卒要想睡个安稳觉,就必须安置蚊帐。曹兵急行军过来,装备中,一定没有这个。“哈哈哈!”平安豪爽大笑,“许公子果真雅人,比咱们可强太多了,只是蚊帐如何撑起,还需要贵府家丁,多指点呢!”
“哪里,哪里!”
许尔安心头更加高兴,只要允许他的人四处走动,军情,不难打探!等到蚊帐间谍陆续回来后,犒军酒宴也宣告结束。平安将军,还代表节帅。一路恭送到营盘门口,双方这才挥手告别。
然后还是这个平安。翻脸,竟然比翻书还快!许尔安正嘱咐手下,赶紧快马回睢州传递军情的时候,曹兵忽然从后面赶上来。大半夜的,喊得极是亲热:
“许大公子,我家节帅有宝刀相赠!”
“呵呀,节帅实在太客…”
不等许尔安说完。平安就带着人一拥而上,见人就抓,当然,因为天太黑,有些家丁,还是逃脱了噩运!
至此,开始进入真病环节:
许定国的力范围中,一共两座大城,以黄河为界,北岸新乡城。南岸睢州城,都是高墙深壕的坚城。即便曹文诏身体倍儿棒,要想破掉坚城。也最少需要三个月的时间。只不过许氏父子都有自知之明,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是曹家军地对手。
既然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他们为什么不归顺呢?原因就在于曹文诏的病情。
这也是私兵地弊端之一,只要搞定领头人,就等于搞定一整支军队。曹大将军是山陕军的柱石。离开他。势必群龙无首。一旦探明曹文诏身体真的垮掉,许家军在严守城池的基础上。甚至还会主动出击!
如果打掉山陕军,他许定国就更有资本,来待价而沽了。两头邀功,谁地价钱高,就倒向谁。一南一北,都会找他谈判。许家早想好了自己的条件:
河南军权永远归许家所有;允许军队过境,但不承担粮饷开支,反而要给他们一定补偿;自家人绝不上火线作战;替他们父子消灭盘踞在河南境内的竞争对手;封赏世袭爵位。
总之,他只要搞清楚曹文诏究竟有病没病?就可以掌握主动。
而平安的先恭后倨,就足以泄漏一个被伪装过地真相:曹文诏果然病重不起!
表面上看,这像是一个逻辑死弯:明明节帅的身体,确实垮了。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大的力气,把一个真相告诉对手呢?这恰恰是战场千机万变的精妙所在:
曹文诏确实病重,这个结果并没有错!但关键是睢州方面通过几步推演,才得到的这个结果?中间反复的过程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