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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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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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我背后叹息:“你能指望什么吗?这就是战争……”

人们很快忘了被驱逐的人。他们走后没几天,就有传言说,他们在加利西亚干活,甚至说他们对自己的命运很满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几星期过去了,几个月过去了。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一阵平静的、令人放心的风吹到了我们的家乡。店铺老板们照常做生意,学生们忙着读书  

,孩子们在大街上玩耍。

一天,我正要进教堂,突然看见助理牧师毛什坐在门口的板凳上。

他给我讲述了他和同伴们的遭遇。满载流放者的火车驶过匈牙利边界,刚一进入波兰,就被盖世太保扣住。火车停了,他们命令犹太人下车,登上等候在一旁的卡车。卡车驶向一片森林,然后,所有人都被强令下车,他们被迫挖了几道深深的沟渠。干完活后,盖世太保就动手了。他们逼着犹太人一个接一个走到沟渠旁,然后不慌不忙、不动声色地向囚徒们开枪,囚徒们只能引颈受戮。婴儿被抛上半空,成了机关枪的靶子。这场杀戮发生在加利西亚森林,距克罗梅不远。那么,助理牧师毛什怎么能够死里逃生?只能说是奇迹——他的腿挨了一枪,倒在死人堆里……

一天天一夜夜,他挨家挨户向犹太人讲述自己的经历,他说玛尔卡在垂死中挣扎了三天,还说裁缝托比乞求盖世太保杀死自己,放过他的三个孩子。

毛什变了,快乐的眼神荡然无存,他不再唱歌,不再提上帝和奥秘教义,只讲他亲眼见过的事情。但是,谁都不相信他的故事,甚至不肯听他讲话。有人说他满脑子都是幻觉,只不过想博得别人的怜悯。还有人意趣寡然地说他疯了。

但毛什在哭泣,在乞求。

“犹太人呀,听我说!我不要钱,不要怜悯,只要你们听我说。听我说吧!”在暮祷和晚祷之间,他在教堂里不停地喊叫。

连我都不相信他了。宗教仪式结束后,我经常坐在他身旁,听他讲故事,想搞清楚他究竟为什么这么悲伤。但我只能怜悯他。

“他们都以为我疯了。”他悄声说,泪水像蜡珠似地夺眶而出。

有一回我问他:“为什么你一定要大家相信呢?我要是你,就不在乎别人信不信……”

他闭上眼睛,好像要从时间中逃逸出去。

“你不懂,”他一腔绝望,“你无法理解。我奇迹般地捡了一条命,成功地逃了回来。我哪来的力量?我回赛加特就是要告诉大家我死过一回,要大家抓紧时间,准备逃命。生命?我已经不在乎是死是活。我很孤独,我回来就是为了告诫大家。但是,没人听我的……”

那是1942年底。

后来,一切都恢复了正常。我们每天晚上都收听伦敦的广播,它播出了令人振奋的消息:德国和斯大林格勒天天都遭到轰炸,正在开辟第二战场。赛加特的犹太人都在等待好日子,用不了多久,这一天肯定会到来。

我继续埋头读书。白天研究《塔木德经》,晚上研究奥秘教义。我父亲继续做生意,操持社区里的事情。我爷爷来了,准备与我们一起过岁首节岁首节是犹太人的新年。,准备参加大名鼎鼎的拉比在意第绪语中,拉比(rebbe)的意思是“尊敬的先生”,指犹太教教士,主持犹太教集会的主要神职人员。波什主持的宗教仪式。母亲琢磨着怎样给希尔达找一个好对象。

1943年就这样过去了。

1944年春天,俄国前线传来了令人兴奋的好消息。毫无疑问,德国人就要垮台了,只是时间问题,可能短则数周,长则数月。

万木葱茏,百花争艳。这一年与往年没有差别,随着春天的到来,人们谈婚论嫁,生儿育女。

人们说:“红军正在大踏步前进……希特勒再也不能伤害我们了,即使他想……”

是的,我们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真的下了灭绝我们的决心。

消灭整个民族!这个民族分散在那么多国家里!几百万人!用什么手段?这可是二十世纪中期呀!

岁数较大的人讨论着各种问题——战略、外交、政治、犹太复国主义——就是没想到自己的命运。

连助理牧师毛什都缄口不语。他厌倦了,不再说话。他在教堂或大街上流浪,驼着背,低眉垂目,避开别人的目光。

当时人们还可以买到移民证,迁居到巴勒斯坦。我请求父亲卖掉一切,清产变现,然后离开。

“我太老了,孩子,”他回答说,“太老了,无法重打鼓另开张。太老了,已很难在遥远的国度里再从头干起……”

布达佩斯广播电台宣布法西斯政党攫取了权力;摄政王尼柯罗斯?霍赛被迫要求前纳粹尼莱斯党的领袖组成新政府。

但是,我们依旧无忧无虑。我们当然听说过法西斯,但它很抽象。对我们来说,这仅仅意味着政府部门的更迭。

第二天的消息令人心里发毛。政府允许德国军队开进匈牙利境内。

人们终于担心起来。毛什?查姆?博克维茨是我的朋友,他从首都回来过逾越节逾越节,又叫除酵节,是犹太人三大节日之一。,他告诉我们:“布达佩斯的犹太人全都生活在惊惶和恐惧中。大街上、火车上,到处都有反犹太活动,法西斯分子攻击犹太商店和教堂,形势非常严峻……”

消息像野火似地传遍赛加特,迅速成为大家议论的话题。但没过多久,乐观情绪又占了上风。德国人不会跑这么远,出于战略考虑和政治考虑,他们会滞留在布达佩斯……

三天后,德国军车出现在我们的街头。

悲哉!戴着钢盔和骷髅徽章的德国兵来了。

但是,德国人给我们的第一印象还不错。军官们被安排住在私人宅邸里,甚至住进了犹太人家中。他们对主人不即不离,温文尔雅。他们没有为难大家,没有骂人,有时还对女主人微微一笑。

卡恩的家与我们家只有一街之隔,一个德国军官被安排在他家。据说那个军官很有魅力,安静、讨人喜欢、彬彬有礼。三天后,他搬了进来,还送给卡恩太太一盒巧克力。乐观主义者们高兴起来:“怎么样?我们说什么来着?可你们不信。他们来了,这就是你们的德国人!现在还有什么说的?他们有什么臭名昭著的劣迹吗?”

德国人住进我们的镇子里,法西斯分子掌权了,公众做出了判断——赛加特的犹太人依然笑意盈盈。

为期八天的逾越节到了。天气好极了。妈妈在厨房里忙碌。教堂全都关闭着。人们聚在私宅中,没有必要激怒德国人。

几乎所有拉比的私宅都成了祷告的地方。

我们喝酒、吃饭、唱歌。《圣经》要求我们快快乐乐地度过八天逾越节。我们希望节日早点儿结束,这样我们就不用装模作样了。

在逾越节的第七天,大幕终于拉开:德国人逮捕了犹太社区的领袖。

自那以后,一切进度都加快了。种族灭绝步步逼来。

第一道法令:三天内严禁犹太人擅自离开住所,违令者杀无赦。

助理牧师毛什跑到我们家来。

“我警告过你们!”他喊道,不等我们回答,他就走了。

就在这一天,匈牙利警察挨家挨户闯进镇上所有犹太人的家里:自即日起,严禁犹太人拥有黄金、珠宝和任何贵重物品。所有贵重物品都得上交当局,违令者杀无赦。父亲到地窖里,把存款全都埋起来。

母亲呆在家里,继续操持零碎的家务。有时,她会停下活计,默不作声地注视我们。

三天后,又颁布了一道新命令:所有犹太人必须佩戴黄星。

社区里一些年高德韶的人向我父亲讨教,他与匈牙利警察的上层人物有联系,他们想知道我父亲怎样看待眼前的局势。父亲认为局势并非无可救药,或许他只是不想让那些人泄气,不想在他们伤口上撒盐:

“黄星?那又怎么样?总不至于杀人吧?”

(可怜的父亲呀!你后来不是被人杀了吗?)

接着又是几道法令:我们不再有权利去饭店或咖啡馆,不能乘电车旅行,不得去教堂,傍晚六点后不得上街。

而后是划分犹太区。

当局在赛加特划分出两个犹太区。较大的犹太区在镇中心,大约有四条街。较小的犹太区位于镇郊,占了几条胡同。我们住的那条街叫蛇街,被划入第一犹太区,因此我们能够呆在自己家里。但是,因为我家位于犹太区的角落,临街的窗子必须封死。一些亲戚被德国人从家里赶出来,我们给他们腾出几间房子。

生活渐渐恢复“正常”了。铁丝网就像一道墙,把我们围了起来。但是,我们并未感到恐惧。我们感觉不错,我们毕竟与自己人在一起,一个小小的犹太共和国……人们不仅组建了一支犹太警察队,还搞了一个福利机构,一个劳工委员会,一家诊疗所,任命了一个犹太管理委员会——有了一整套政府机构。

人们认为这是好事。我们不必再看那些充满敌意的面孔,不必在别人仇视的目光下忍气吞声,不再担惊受怕,不再痛苦。我们犹太人像兄弟一样住在一起……

当然了,总会发生一些不愉快的事。每天,德国人都会来找男人为军用列车装煤,当然没人愿意充当志愿者。但除此之外,局势出奇地平静,令人放心。

大部分人以为我们将呆在犹太区,一直呆到战争结束,呆到红军开来。而后,一切都会恢复老样子。主宰犹太区的不是德国人,也不是犹太人,而是幻想。

五旬节犹太历的节日,大约在公历5…6月间,也叫丰收节。的前两周,春光明媚,人们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无忧无虑地漫步,心情愉快,相互问候,孩子们在做游戏,或者在人行道上耍榛子。我和几个同学在埃支拉?马立克公园讨论关于《塔木德经》的论文。

夜幕降临了,我家的院子里聚集了二十来个人。父亲给大家讲述奇闻逸事,对局势发表评论。他是讲故事的高手。

突然,花园的门开了,斯特恩进来了,以前他是店铺老板,现在是警察,他把父亲拉到一旁。天色虽然黯淡,我依然看见父亲的脸色变得煞白。

“出什么事了?”我们问。

“不知道,要我参加管委会特别会议,肯定出事了。”

他中断的故事再也没有续上。

“我现在就得去,”他说,“我会尽快回来,再告诉大家出了什么事。请等着我。”

我们准备等候,能等多久就等多久。院子就像通往手术室的前厅,我们站着,等着门打开。街坊四邻听到了传言,也和我们聚在一起。我们看着手表,时间过得很慢。这么长的会议,它意味着什么?

“我觉得不妙,”母亲说,“今天下午我在犹太区看见几张陌生面孔。两个德国军官,我觉得他们是盖世太保。自从大家聚到这儿后,我们没见过一个军官……”

快到午夜了,没有人想回去睡觉。有几个人回家看了一眼,很快就转了回来。有些人虽然回去了,却一再叮嘱我们,父亲一回来就通知他们。

门终于开了,父亲回来了,他的脸上毫无血色。人们很快把他围住。

“告诉我们,告诉我们到底出什么事了!快告诉我们……”

当时我们都很焦急,想听到令人鼓舞的消息,哪怕只有几句安抚人心的话,比如说,这仅仅是一次例会,讨论社区的福利问题和保健问题……但是,只要看一眼父亲的脸色,大家就知道出事了。

“消息很可怕,”他终于开口了,然后只吐出一个词,“转移。”

整个犹太区都得清空。从明天开始,人们就得离去,一条街一条街地离去。

我们想知道一切,知道细节。我们被惊得目瞪口呆,但除了俯首听命,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他们要把我们送到哪儿去?”

这是秘密。除了犹太区管委会主席外,任何人都不能知道。但他不说,或者不敢说。盖世太保威胁他,只要胆敢透露一丝口风,就枪毙他。

“有传言说,”父亲结巴道,“我们将被送到匈牙利的某个地方,会去砖厂干活。我们这儿好像离前线太近了……”

沉默了片刻后,他补充道:“每人只能携带自己的私人用品,一个背包、一些食品、几件衣服。不能带其他东西。”

又是一阵岑寂。

“去把邻居们都唤醒吧,”父亲说,“他们必须准备一下……”

周边的幢幢身影全都动了起来,就像被人从沉睡中唤醒。大家一声不吭地星散而去。

只剩我们自家人了。突然,巴提亚?雷什进来了,他是我家的亲戚,与我们住在一起。“有人在敲封死的窗子,朝外面的那扇窗子!”他说。

真到战争结束后,我才知道那天夜里是谁在敲窗子,是一个匈牙利警长,父亲的朋友。我们进入犹太区前,他曾对我们说:“别担心,一有危险我就通知你们。”如果那天夜里他告诉我们实情,我们是可以逃走的……但是,我们打开窗子后,太迟了,外面已经没有人。

整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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