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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点确定无疑,那就是,他最担心的还是平方根。他惟恐平方根认定母亲和别人发生争吵是因为平方根自己的缘故。因此,他用他那独特的、他所能做到的惟一的方法,拯救了平方根。
回想起博士对于幼小者的爱之纯粹,至今找不到语言形容。它几乎与欧拉公式的永恒不变一样,是永远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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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的爱情算式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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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无论何时何地随时准备保护平方根。他认为,无论自己的处境有多困难,平方根总比自己需要多得多的帮助,而自己有义务给予他帮助,并且他将尽到义务当作是无上的欢喜。
博士的心思未必仅只通过行动表现在外,很多时候,他也通过肉眼不可见的形式传达出来。但是平方根能够点滴不漏地感受并领会他的爱。他不会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面孔一笑置之,也不会不知不觉地随它流走,他懂得自己从博士那里接受的,是何等可宝贵的、值得感激的一份爱。我惊诧于平方根不知不觉间具备了这样的能力。
一旦发现自己的菜比平方根的还多,博士便要沉下脸来提醒我。他贯彻着一个信念,无论鱼肉块还是牛排还是西瓜,最好的部分应该给最年幼的人。即便在悬赏问题的研究渐入佳境之时,他仍旧为平方根准备了无限制的时间。他喜欢平方根问他无论任何问题。他相信,孩子为之烦恼的问题要远远比成人来得困难。他不仅只是指点正确答案,还能令提问的人感到自豪。在推导出的答案面前,平方根不仅为解答的精彩所陶醉,更为自己问了一个多么有质量的问题而深深陶醉。博士此外还观察平方根身体的天才。无论倒睫毛还是耳根长出的小疙瘩,他总是比我发现得早。他不用目不转睛地盯着瞧,也不用拿手去摸,只要孩子站在他面前,他就能在短瞬间里察觉应该注意的地方,而且他只把发现的异样悄悄地告诉我,以免惹得孩子本人为此担心。
当我站在厨房洗东西时,博士会从背后凑上来对着我低声耳语,那声调,我至今记忆犹新。
“那个疙瘩,我看还是需要治一治吧。”听他的口吻,简直像世界末日将至。
“孩子新陈代谢很快,很难说它不会越长越大,以至于压迫了淋巴结,或者堵塞住气管。”
博士好操心在与平方根身体相关的问题上,得到了最大限度的发挥。
“那我拿针把它给戳破吧。”我这厢一随口敷衍,他便要认真地生起气来:“万一细菌钻进去了怎么办?”
“先放炉火上烤一烤,杀杀菌就没事了。”
我之所以故意说些使他着急的话,是因为我对博士这种变得越来越荒唐无稽的担心感到很有趣。还有一点,就是博士的担心让人很高兴。
“不行,细菌到处咕咕哝哝地乱爬,万一给它钻进血管到达脑部,事情就无可挽回了。”
博士咬定青山不放松,一定要我说出“好,知道了,我马上带他去医院”才肯罢休。
他对待平方根就像对待素数一样。他认为,就像素数是使得所有自然数得以成立的根本一样,孩子是对自己这些大人来说不可或缺的原子。他相信,自己此刻能够存在于此地,是托了孩子们的福。
时不时地,我会取出那张便条默默地凝望,在失眠的夜里,在孤单一人的黄昏,在回忆起令人怀念的人而眼泪汪汪之时,在那里写着的伟大的一行,在它面前我低下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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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的爱情算式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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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巧节那天,阪神虎还是以0比1输给了大洋,终于落下七连败的纪录。工作方面,尽管存在一个月的空白,但步调很快恢复了。博士头脑的损伤自然是很不幸,但不愉快的记忆也因而消失殆尽却是我的幸运。发生在我和老太太之间的恩恩怨怨,在博士脑中连一丝痕迹也残留不下。
我把便条换到夏天穿的西装上来,同时注意不要别错位置。纸头破掉或者变模糊的,就把它重新写一遍。
“办公桌抽屉里倒数第二个信封中”
“函数论第二版p315~P372及双曲线函数解说第Ⅳ篇第1章§;17”
“盥洗台镜子边剃刀的替换刀片”
“送我蒸蛋糕,须言谢!”
也有些便条在我看来已经没用的,比如,平方根把在家政实习课上做的蛋糕带回来给博士已经是上个月的事情。但我决不会擅自扔掉它们,我对它们一视同仁。
在看便条的过程中,我发现,博士在日常生活中比表面所见到的还要小心翼翼得多。我也知道,他不愿将这种小心翼翼表现在外。因此,我也没有纯粹出于好奇地目不转睛紧盯着便条看,而是尽可能利索地干好手头的工作。别好所有便条之后,西装便显得精神为之一振,感觉像是随时处于待命状态。
博士的爱情算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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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正在钻研一道非同以往的难题。据说是《journal of mathematics》创刊以来悬赏金额最好的一道难题。只不过他本人好像对金钱漠不关心,吸引他的纯粹只是问题的魅力。杂志社寄来的邮政汇票至今仍未开封,被随随便便地搁在大门口、电话机旁或者餐桌上。我问他帮他去邮局兑换成现金可好,他却一味只是爱理不理的样子。无奈之下,我通过工会将它们转交给了老太太。
此次的问题何等之棘手,只要看看博士的样子我也能知道。他思考状态的密度就像是已经达到了饱和。一旦走进书房,你连无论如何些微都感觉不到,我甚至有些担心,怕他的身体会由于过度深沉的思考而融化掉。然而有时你才刚这么一想,突然,铅笔滑过纸面的声音便会从一片静寂中传出来。铅笔芯受到磨擦的感觉让我听着安心。因为这是一个证据,证明博士还好端端地活着,证明还在继续,哪怕进度很慢。
我也曾经感到奇怪,每天早晨醒来,他首先必须从理解自己受到了怎样麻烦的疾病的侵扰开始一天的生活,可他却为何能够连续思考一个问题如此之久呢?然而博士在1975年得病之前,就已经是除了数学研究以外从不做其他任何事情,因而,他现在几乎是本能地坐在办公桌前,专注地思考面前的问题。为前一天积累的研究的消失起到弥补作用的,是平淡无奇的一本大学笔记本,还有草草写在纸片上的、活像覆盖身体的茧似的便条。
在这期间,当我忙于做晚饭时,博士冷不防地出现在我眼前。处于思考状态的博士,鲜少和我接触,通常连视线也不会相交,而且事先也没听到书房门开动和脚步声,这就更让人吓一跳了。
我无法断定此时出声打招呼会不会惹他生气,于是暂且保持沉默,一边继续剔除甜椒的种子,剥去洋葱的皮,一边不时地偷偷看一眼对方的模样。只见博士斜靠在隔开厨房和饭厅的橱柜上,双臂环胸,只一味定定地注视着我的手。害得我没来由地紧张起来,手底下也乱了。我从冰箱里取出鸡蛋,开始煎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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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的爱情算式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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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您有什么事吗?……”我忍不住了,开口问道。
“继续。”博士的语气出乎意料地温柔,令我松了口气。“我喜欢你做菜时候的样子。”博士说。
我把鸡蛋打在碗里,用长筷子搅碎了。“喜欢”一词在我耳朵深处萦回。为了使回声停歇,我尽可能让脑袋一片空白,将精神集中到鸡蛋上来。直到调料溶化、面粉块搅没了,我还在不停搅动着长筷子。我不明白博士为何说出那样的话,只能认为是数学问题太艰深了,导致他头脑短路。终于搅得手发酸,我于是停住了筷子。
“接下来做什么?”博士的声音静静的。
“呃……我想想看,接下来……啊,对了,要煎猪的里脊肉。”
博士的出现使得顺序七颠八倒了。
“不是煎鸡蛋吗?”
“嗯。稍微搁一会儿,味道比较容易进去。”
平方根出去到公园玩去了,不在。夕阳把院子里的树分割成了光与影。没有风,敞开的窗前,窗帘纹丝不动。博士用于思考时同样的目光对着我。他眼眸的黑色变浓,显得无比清亮,一呼气,一根根睫毛便随之颤动——就是这双眼睛,明明焦点近在眼前,却仿佛在瞭望着远方。我往里脊肉上敷满面粉,依次摆进了煎锅。
“为什么需要那样不停地变换肉的位置呢?”
“因为煎锅的中心和边上的火力不一样,为了煎得均匀一点,就需要这样时不时地让它们交换一下位置。”
“原来如此。大家都在相互谦让,谁都不要独占最好的地方啊。”
与他目前钻研的数学的复杂性相比,肉的煎法之类根本不值一提,但他却煞有介事地点着头,就好像有了独特的发现。香香的味道从我们中间弥漫开来。
接着我把甜椒和洋葱切片做成色拉,用橄榄油做成浇汁,再煎了蛋。原本打算把搅碎的胡萝卜混进浇汁里,奈何有他在一旁监视,得不到机会下手。他不再说话,看我把柠檬切成花形便倒吸一口凉气,见到醋和油混合后变成了乳白色便伸长了上半身,望着冒着热气的煎蛋摆上橱柜便呼出一口气。
“请问……”我又忍不住要问他,“您觉得哪里有趣呢?这可都是家常菜啊。”
“我喜欢你做菜时候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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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的爱情算式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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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回我以与刚才相同的答案。然后他松开抱胸的双臂,将视线移向窗外,确定第一颗星的位置之后,回书房去了。和出现时一样,他走时同样带走所有的气息,只留一道背影沐浴在夕阳余辉中。
我看看做好的菜,又看看自己的手。点缀着柠檬的煎猪肉、生鲜蔬菜色拉、金黄柔嫩的煎蛋。我一样一样地望过来。虽然每一样都普普通通,可看起来味道好极了。这些是在今天一天的终结时分带给我们幸福的美味佳肴。然后我再一次将视线落回到自己的掌心。我沉浸在了一种滑稽可笑的满足感中,简直好像自己成就了能够与证明费马大定理相匹敌的一番伟业。
出梅了,小学开始放暑假了,奥运会在巴塞罗那开幕了,博士的战斗却还是不见结束。我期待着他把完成的证明嘱托我邮寄给《journal of mathematics》,可那一天就是迟迟也等不来。
连续每天高温。偏屋既没冷气机,通风又不好,但我们都忍住了没有抱怨。博士的忍耐性之强,谁都无法比不上。哪怕在最高气温超过35度的中午,他也还是把书房的门关得紧紧的,久久地坐在办公桌前,整整一天不脱西装。就好像惟恐一旦脱掉,迄今累积起来的证明也许就得全部推倒重来似的。笔记本被汗水浸泡得变了形,身体的各个关节闷出了痱子,看着叫人心痛。我一会儿拿电风扇进去给他,一会儿提议他去冲个凉,一会儿又劝他再多喝点大麦茶的,结果他嫌我烦,把我赶出了书房。
学校一放假,平方根便开始早上就跟我来偏屋了。我也曾想过,考虑到上次闹过不愉快,再让平方根长时间进出这里恐怕不太妥当,可博士不答应。照理说他并不应该具备除数学以外的常识,但不知何故,他对小学生有一段漫长的暑假这一点却清楚得很,因此他坚持他向来的主张不肯让步,他认为,孩子无论何时都必须待在母亲目力所及的地方。但是平方根净顾着到公园和小伙伴们打棒球,作业也不做,下午又去校内游泳池游泳,基本上半刻也不安生。
证明终于完成,是在7月31日,礼拜五。博士既没有格外兴奋,也没有明显流露出疲态来,他只淡淡地将原稿托付给了我。我想到第二天就是礼拜六,无论如何要赶上今天的邮班,便急忙一路跑到了邮局。等看到信封敲上快递的印章,信件至此算是确确实实交寄完毕,那一刻我猛地高兴起来,在回去的路上拐了好多个地方。我替博士买了替换的内衣,买了味道很不错的香皂,买了冰激凌和果冻,还有水羊羹。
回到偏屋一看,博士业已回到了起点,变回不认识我的博士。我看看手表,从出门到现在时间已过去1小时零10分。
博士的“80分”一次也不曾出现误差。他的大脑所掐算的80分钟,比钟表更精确、更冷酷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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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甩了甩手表,放到耳边听听看他是否确实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