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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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泉-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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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与人们握手,一边用一卷羊皮纸文稿的边角刮着脸上的汗水,不断点头、微笑,罩在宽大的黑色学士服下面的他有些透不过气来,心里希望人们没有注意到他的妈妈——她此时正用手臂抱着他,激动地抽噎着。校长握了握他的手,用无比洪亮的声音说:“孩子,斯坦顿理工学院以你为荣!”系主任握着他的手,一再说:“……你有一片灿烂的前程啊……前途辉煌呀……前程似锦哪……”彼得金教授握了握他的手,又拍拍他的肩膀说:“……你将发现这是绝对完美的体验。譬如我吧,当我修建皮珀第邮局时,我就有过这种体验……”吉丁并未听完其余的话,因为皮珀第邮局的故事他已听过无数次了。那个故事人尽皆知:那是彼得金教授为了忠于教务而主动牺牲自己的大好前程之前所竖起的惟一建筑实例。对于吉丁的最后设计——完美艺术殿堂,人们众说纷纭。然而,在他的一生里,在这样的时刻,他不可能记起那是一个什么样的设计。 

透过眼前所有的热情场面,吉丁想到了盖伊·弗兰肯与他握手的情景,听到了盖伊·弗兰肯温和而愉快的声音:“……正如我曾经告诉过你们的,它仍然为你开放着,我的孩子。当然,既然你获得了奖学金……你就得作出抉择……比尤克斯艺术大学的毕业证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可是我会为能够聘请你到我们设计院工作而感到高兴……” 

22届建筑设计班的告别宴会漫长而又严肃。吉丁饶有兴趣地听着人们的讲话。当听到关于“作为美国建筑业新希望的年轻人”和“未来敞开着金色的大门”这些冗长的句子时,他知道,他就是那个新希望,他就是那个未来,而且听到这些句子从这么多名人嘴里说出来可真是一种享受。他注视着那些用演说腔调发表讲话的头发花白的演讲者,心想,当他自己升到他们的职位时该会比他们年轻多少,他会达到他们这样的职位,甚至还会超过他们。 

突然,他想起了霍华德·洛克。他很吃惊地发现,没等他回过神来,那个名字便已经从他的记忆中闪现出来,带给他强烈而隐晦的快感。接着他想起来:今天早晨霍华德·洛克被学院开除了。他默默责怪着自己;他坚定地努力试图为此感到遗憾。可是每当他想到开除的事,喜悦之情总是油然而生。这件事无可争辩地证明他确实很傻,竟然将洛克想象成一个有威胁的对手。曾几何时,他对洛克的顾虑胜过对史林克的顾虑,尽管洛克小他两岁,而且还低他一级。如果他对于各自的天赋曾经抱有任何怀疑的话,那么今天,这个问题不都已经解决了吗?可是,他记得,洛克一直待他不薄,每当他遇到困难时,洛克总是拔刀相助……其实并不是真的难住了,只不过是没工夫想出来而已,并且只是一个计划或者别的什么。天哪!霍华德是如何解决一个计划的?分明是一团乱麻似的问题,可是一到他手里,便迎刃而解了……得了,即便他能解决,那又怎样?那给他带来了什么好处?现在他完蛋了。想到这里,彼得·吉丁才终于从霍华德的事中体验到一阵令自己满意的痛苦和同情。 

吉丁被请上台去发言,他充满自信地站起来。他可不能表现出任何畏惧。关于建筑他没什么可说的,但他还是说了,他把头昂得高高地,作为地位相等的人中的一分子,同时为了不至冒犯在场的名流们,他只露出些许的怯态。他记得自己说“建筑是一门伟大的艺术……放眼未来,心中怀着对于过去的崇敬,……从社会学的角度看,建筑属于所有行业中最为重要的一门艺术……而且,正如刚才那位令大家感到鼓舞的人所说,有三个永恒的存在,那就是真、善、美……” 

而后,在大厅外的过道里,一片乱哄哄的告别声中,一个男孩用胳膊搂着吉丁的脖子小声说:“赶快回家,什么也不要吃,彼得,今晚我们去波士顿好好开心一下,只有我们几个,一小时后我开车去接你。”泰德·史林克怂恿着他:“彼得,你一定要来,没有你多没意思。顺便还要祝贺你取得的一切成功。我这个人不记仇。我希望最棒的人取得成功。”吉丁也搂了一下史林克的肩膀。他的眼睛里洋溢着一种感人的热情,仿佛史林克是最可爱的朋友。他看谁都用的是那种热情洋溢的眼神。他说:“谢谢你,泰德,好家伙。获得全美建筑家基尔特颁发的奖章我真的感觉糟透了。我认为获奖的人应该是你才对,可你总也搞不清那些老古董们是怎么了。”此时,吉丁正在温柔的夜色里往家走,心里盘算着如何摆脱妈妈出去开心一晚。 

他想,妈妈为他付出了很多。正如她平素强调的那样,她是一位淑女而且受过正规的高中教育,然而却拼命地工作,把寄膳者招租到家里来——对她的家庭来说,这可是没有先例的。 

吉丁的父亲在斯坦顿开过一间文具店。行情的改变结束了小店的生意,十二年前,疝气病又要了老彼得·吉丁的命。丈夫死后留给路易萨这幢房子,它位于一条体面的大街的一头,加上从她精心维持着的保险中得来的一笔年金——她设法经营着这一切,照料着她的儿子。这笔年金虽然数目不大,不过,依靠寄膳者们交来的租金作贴补,再加上她那坚忍不拔的决心和意志,吉丁太太还是挺过来了。在夏季,儿子也会帮帮她,在饭馆做做店员,或者为草帽广告当模特儿。吉丁太太早就认定他儿子将来会在社会上占有一席之地,她紧紧抱定这一希望,像蚂蟥般柔软而又不屈不挠……说起来真好笑,吉丁还记得,曾经一度,他想成为画家,而恰恰是妈妈为他选了一个更好的领域来施展他的绘画才能。她说过,“建筑是一种体面的职业,而且,你将来在这个行业中所遇到的人也是最优秀的。”是她在不知不觉中逼他走上了现在的职业道路。想来真是有趣,吉丁已有多年想不起这个儿时的抱负了。可笑的是,此刻,这个理想剧然跳出来刺伤他——让他想起来。那么好吧,这就是该想起它的夜晚——也是该永远忘却它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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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委会荐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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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编委会荐语

自林纾翻译外国文学开始,已逾百年。其间,进入中文的外国文学作品蔚为大观,已难以计数。无疑,就翻译文学来说,中国读者是幸运的。几乎每一个受过教育的中国人,都受过外国文学的熏陶,其中的许多人走上了文学的道路。比如鲁迅,比如巴金,比如沈从文。同其他国家相比,中国对外国文学的译介,无论从数量上还是深度上,都处于领先地位。 

但在浩如烟海的外国文学世界里,也有许多优秀作家和他们的作品,在不经意之间被我们忽略了。这其中既有时代变迁的原因,也有评论家和读者的趣味问题。有些作家在他们自己的时代大红大紫,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湮没无闻。比如赛珍珠。另外一些作家活着的时候并未受到读者的青睐,但去世多年后则慢慢显露出瑰宝般的价值,成为文学经典。比如卡夫卡。除此之外,中国图书市场的巨大变迁,出版者和翻译者选择倾向的变化,译介者的信息与知识不足,阴差阳错的历史契机等等,都会使大师之作与我们擦肩而过。当法国人编著的《理想藏书》1996年在中国出版时,很多资深外国文学读者发现,排在德语文学前十本里的作品,竟有一多半连听都没听说过。即使在中国读者表现最佳的英美文学里,仍有不少作品被我们遗漏。 

因此,本书系旨在重新挖掘那些被中国忽略但在西方被公认为经典的作品。对于这些经典,我们的选择标准如下: 

1。从来没有在中国翻译出版过的作家的作品; 

2。虽在中国有译介,但并未受到重视的作家的作品; 

3。虽然在中国引起过关注,但由于近年来的商业化倾向而被出版界淡忘的作家的作品。 

以如此标准甄选纳入本书系的作品,当不会愧对中国读者。 

至于作品的经典性这里就不做赘述。自然,经典作品也脱离不了它所处的时代背景,反映其时代的文化特征,其中难免有时代的局限性。但瑕不掩瑜,这些作品的文学价值和思想价值及其对一代代文人墨客的影响丝毫没有减弱。鉴于此,我们相信这些优秀的文学作品能和中华文明交相辉映。 

丛书编委会   

2005年4月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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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克的祝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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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洛克的祝贺

他认为建筑设计师总能创造出辉煌的成就。而一旦成功——有人失败过吗——倏然间,他想到了亨利·凯麦隆。二十年前摩天大楼的建筑设计师,现在是一个把办公室搬到湖滨的老酒鬼。想到这里,吉丁不禁打了个寒噤。他加快了脚步。 

一路走着,不晓得人们是不是在看着他。他留神看那些透着灯光的长方形窗户。每当一扇窗的帘子随风飘起,有人将头探出窗外时,他就努力去猜测,那个脑袋是不是探出来看他走过的,即便现在不是看他,有朝一日他们也会这样做的。 

吉丁走近他家的房子时,霍华德·洛克正在游廊上坐着,双肘支撑着靠向身后的台阶,伸着两条长腿。夕阳的余晖从廊柱上方洒落下来,犹如在房子与街角的路灯光亮之间拉开了一道帘幕。 

春天的夜晚,悬在半空中的路灯灯泡看着有点怪怪的。在路灯的映衬下,街道显得愈加暗淡,而夜色则更加柔和。它兀自悬在空中,像夜幕上开着的一道裂缝,屏蔽了周围的一切,只露出长出茂密叶片的低垂着的树枝,静静地守候在光亮的缺口边上。这个小小暗示的意义重大,仿佛黑夜所包容的只有一大片浓密的树叶。灯光滤去了叶子的颜色,从而让人相信白天它们会比任何绿叶更鲜艳;灯光吸引了人们的视线,却给人一种新的感官。它既非嗅觉,也非触觉,然而却又同时具备这两种感觉——那是春天带给人的心旷神怡。 

吉丁认出了游廊的阴影里显得十分荒谬的橘红色头发,他停住了脚步。这就是他今晚想见的人。他很高兴看到洛克单独一个人,但也有点担心。 

“彼得,祝贺你啊!”洛克说。 

“噢,……噢,谢谢……”吉丁惊奇地发现洛克的祝贺比今天听到的任何溢美之词更令他开心。 

能得到洛克的认可,他感到很开心,但又有些难为情,为此他暗自在心里骂自己犯傻。“我是说……你知不知道……”他突然又问洛克,“我妈妈告诉过你了吗?” 

“她跟我讲过了。” 

“她真不该告诉你的。” 

“为什么不应该呢?” 

“你看,洛克,你的事我感到非常的难过。” 

洛克把头向后一仰,抬头看着他。 

“忘掉它吧。”洛克说。 

“我……有些事要和你商量,洛克,我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我可以坐下来吗?” 

“是什么事呢?” 

吉丁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在洛克面前没什么戏可演。况且,他现在也不想演戏。他听见树叶飒飒飘落的声响。那是一种极其轻微的、质感透明的春的声音。 

他知道,此刻他对洛克怀有一种很强烈的情感,那是一种夹杂着痛惜、惊异和无奈的情感。 

“在你已经……我还在为我自己的事来烦你,你会觉得我这人太讨厌了吧?”吉丁轻轻地说,十分真诚。 

“我都说过了,忘了它吧。你有什么事?” 

“你知道,一直以来,我都以为你很狂妄,可是我心里清楚,对于建筑,你懂得不少。我是说那些白痴们永远不懂的东西。而且我还知道你非常热爱建筑,可是他们却绝不可能做到这一点。”吉丁说得很诚恳,诚恳得连他自己都感觉有些意外。 

“怎么啦?” 

“唔,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该来找你。可是,霍华德,以前我从未告诉过你,可是你看,一有事我宁可听听你的看法,而不是系主任的。尽管我很可能会遵照他的意见去做,但你的观点对于我来说更有意义,我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跟你说这个。” 

“得了,快说吧。你该不是怕我吧,啊?你想问什么事呀?”洛克说。 

“是关于奖学金的事。我获得了去巴黎留学的奖学金。” 

“真的?” 

“是四年的奖学金。可是另一方面,前不久,盖伊·弗兰肯又在他的设计院为我提供了一份工作。今天他还说那个位置空着。可是我现在不知道该做何选择。” 

洛克注视着他,一边用指关节缓慢地在台阶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最后他终于开口说话了:“如果你想听取我的忠告,彼得,那你已经犯了个错误。询问我的建议和询问任何人的建议都是错误的。绝不要去问人家的看法。不要向他们询问你工作上的事。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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