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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正是这把弹簧刀使他勇气大增,他笑嘻嘻地指着阿童木对身后那群看起来偷鸡摸狗的哥们说:“这就是现在大名鼎鼎的阿童木,到现在还在做着癞蛤蟆吃天鹅肉的美梦。”
阿童木没有说话,他根本就没有表现出愤怒来,只是垂手站着,任凭留级生在说话间拍打着他的肩膀。这跟三三想象的不一样。他这副镇定的模样叫她感到迷惘又紧张。空气里都是那股潮湿的蠢蠢欲动的气味,那种天生的对危险的强烈预感再次狠狠砸在三三头上。她多么害怕阿童木如此静默的模样,但是他握着她的手,她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什么时候握起了她的手,照旧是如此用力,几乎要把几根指头都捏碎。他手心干燥,她从那里感觉到热烘烘躁动的力量。她简直能够听到他在内心里默默说着:不用担心,我不会说出任何伤害你的话,我不会做出任何伤害你的事情。为什么你不信任我?你能够信任我么?
“我不想偷鸡摸狗地做事情。”阿童木边说边递给留级生一根香烟。
留级生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就好像他现在所处的这种尴尬地步。他知道他今天叫了这些哥们来就一定是要叫阿童木见血的,他想要威吓阿童木,趁阿童木还没有对他下手前。他听说阿童木回来的时候真的又被吓得屁滚尿流,真不知道时间会过得那么快。他也是那些默默期待阿童木死掉的人中的一个。他知道那个新华书店门口的夏天傍晚自己差点就死掉。他在地上疯狂绝望地蹬着腿,看到树叶和天空都笔直地倾倒下来。那次他没有死掉真是侥幸,这样他才可以在这几年打架泡妞,干尽恶劣的事情。可是他心里明白,阿童木不会再放过他第二次。但是他并没有那种你死我亡的决心,只是浑浑噩噩地走一步算一步。他们用那种在超市里面买的塑料打火机点了烟,留级生用手指遮风时微微地发抖了,尽管他的屁股后面插着把弹簧刀而且他的身后还有五六个狗屎哥们,他还是叫人闻见了害怕的气味。这气味里面带着紧张和迷惑。那时候有关阿童木的事情在外面已经流传了很多个版本。他们说他之所以进少管所是因为十四岁那年在工地里跟人打架时把消防栓砸进了别人的后脑勺。他刚刚进少管所时打架腿被踢断过两次,那个踢断他腿的人比他先出来做了理发师,阿童木出来后不久他用来干活的手指都断了。他的背后还文着红色的鲤鱼。当时的小流氓还停留在用墨水自己给自己刺青的阶段,所以文了条鲤鱼是非常令人肃然起敬的事情。三三不知道那些传说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不过她从来没有看到过那条鲤鱼,或许等到夏天男孩子们都赤膊在街上游荡的时候可以证实一下这个谣传,但是竟然也并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来等到夏天来临。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你知道的,我替你在那个鬼地方呆了五年,所以我一定会回来找你。”阿童木说。
这时候三三看到留级生的手犹豫又惊慌地摸向屁股后面的口袋。她突然想到为什么阿童木要如此高调地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名字,他是在向留级生拉起旗帜。她念过的小说里那些小流氓都有自己的帮派,就算是再小的帮派也有自己的旗帜,而阿童木也是那个骄傲地握着旗帜游荡在马路上的少年。他要叫那些该死的人都知道他回来了,他没有如他们所愿地死掉,他没有让他们自私的如意算盘得逞。这本该是件值得骄傲的事情不是么?因为长大如此不易,没有死掉或者淹没掉真是万幸。可是这骄傲,这骄傲真是一场巨大的灾难。三三牢牢盯住留级生的手,那只已经把弹簧刀握在手心的右手。他手指颤抖地按在刀柄上依然在犹豫不决。她看不起他。她想起那天他在地上发疯般嚎叫哭泣的惊恐模样,就好像他已经死掉过一次。她想起那些粘在她头发上的口香糖,因为那些口香糖她不得不剪了整个夏天的难看的游泳头,还有被他用别针挑破以后拼命流血的牙齿缝。她感到自己的身体绷得紧紧的,而那只没有跟阿童木握在一起的手里竟然还死死握着那只已经空了的可乐瓶子。
三三不记得自己最后把可乐瓶子砸向了哪里。在留级生犹豫的手指把弹簧刀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她用尽全力把手里的瓶子砸了出去。这一切都好像是在做梦一样,胳膊内侧的肌肉隐约作痛,而背后嘘声四起,巨大的阴影就好像噩梦里面的乌云一样如影相随。阿童木的声音好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叫着:“笨蛋,快跑,快快快!”她像是被浸泡在水里面一样耳膜被水流敲打着,看出去的东西都是飘渺的幻影,家门口的泡桐树全都开了花,天暗下来以后那股刺鼻的芬芳就缠绕在空气里面四处流动,而阿童木自始至终都拽着她的手。这些全部都是梦里才有的场景。那些被面目不详的人追逐的梦,总是在快死掉的时候突然醒过来。可是现在呢?她不敢回头看,不知道他们要跑到哪里去。这里不是万航渡路不是严家宅,这里的街道她全都不认识,她只能跟着阿童木拼命地跑。那些尖叫被掐死在喉咙口无法发出声音来,肺部灼痛,眼眶湿润,死命挥舞着的胳膊和腿仿佛都已经脱离了身体,可是那种从身体里蜂拥而出的疯狂感真叫人害怕。她真害怕永远也停不下来,跑到脚抽筋跑到呼吸衰竭却还得像是牵线木偶般跑下去,跑下去,跑下去却不见得就可以摆脱灾难。
最后他们俩在一个旧的人行天桥底下停了下来。不知道跑了多少路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陌生的公交车里塞满了人像一只只沉重的午餐肉罐头般从他们身边开过去,里面的人黄着一张张阴沉的面孔好像都盯着他们在看。
“你没事吧?”阿童木拍拍三三的脑袋,他总是摆出那副保护者的姿态。
“没有关系。”她喘着气,喉咙好像破了一样地疼,惊魂未定。
“喂,你受伤了。”阿童木扳过她的脸来。
三三用手去摸下巴的时候才发觉有碎玻璃渣划伤了她的脸。刚才那只扔出去的玻璃可乐瓶没有砸中留级生的脑袋,倒是在一根裸露在外面的落水管上炸了个稀巴烂。不单是她的下巴,她的手指上也都沾满了粘稠的血,但是此刻身体和心脏里不断在分泌出的某种东西让她根本就感觉不到疼痛。她用手心和手背反复擦拭着下巴,想要把那些血擦拭干净,结果却好像是越抹越多,让她想起第一次来月经时被她塞进马桶里企图毁尸灭迹的那根卫生巾。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就很想笑,可能是因为感觉不到疼,也可能是因为她觉得很骄傲。她喜欢自己这副样子,她喜欢自己连眼睛都不眨地从墙上往下跳,她喜欢那些心惊胆战的日子。她喜欢自己绑着石膏像个勇猛少女般在学校里面用一只脚跳着走路,没有人过来扶她,没有人帮助她,她根本无所谓也根本从未在乎过这些。像现在这样多好!为什么她要逃开这一切呢?为什么她要假模假样地让别人来喜欢她?为什么她要争做优等生?为什么要考上名牌大学?这些跟她毫无关系的烂事和烂人啊,他们从未真正信任过她。他们都是另一个世界的,可是哪怕她的光芒被遮蔽都比他们美丽,哪怕她的内心再怯懦都比他们勇敢。她清澈又明亮。她的下巴和手掌都破了,头发跑得乱七八糟,鞋带踩在水洼里面变成黑颜色,可是她却第一次感到自己清澈又明亮,应该是他们感到害怕和措手不及才对呢。
阿童木分给她一根烟,他们俩坐在马路边的栏杆上面。她在运动衫外面套着校服,脖子里面还围着根薄绒线围巾,想都没有想就接过了烟。
“你不该抽这个,但是我想你会喜欢上的。如果你需要安静地想些事情的话,就得要这个。”阿童木说着。
三三不知道他会安静地想些什么事情,毕竟他们俩中间隔着那些凭空跳过的日子。这些日子都是秘密,是她根本无法了解也不想了解的,就好像她总是避免看阿童木噌的一声点燃火苗。她靠近着他,含着烟的嘴唇有些微微颤抖,然后她吸了一口,没有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开始拼命地咳嗽,却感到从额头升腾起来的晕眩感。留级生害怕了,她回想起刚才那些迷糊的瞬间,在她举起可乐瓶子的时候她明明看到他害怕的眼神。就让他们都闻风丧胆吧,她笑起来。就是这种感觉,浓密的烟雾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就重新变得轻盈起来。抽烟根本不是爸爸妈妈所威胁的那么肮脏那么堕落。迷迷糊糊的她多么想念那些放肆奔跑的时光,从弄堂口小面馆下水管道口漂浮出来的青菜叶子,夏天整个严家宅的屋顶上都布满的宝石花,火红的瓦片云。真该死,真该死,她竟然晕头转向地想起了这些。
喂,我真的还是喜欢你。
可是我们会完蛋的。
。。
天空晴朗晴朗8.
8.
那一定是段非常久的时光。三三根本不知道自己走得有多远。仿佛突然间她就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重点中学的高三女生,就连上厕所的时候都有低年级的女同学对着她指指点点,中午她独自端着饭碗站在食堂里的时候男生们会朝她吹口哨。如果海伦知道这些的话一定会兴奋得尖叫起来。但是那时候她根本没有看过古惑仔系列的电影,她喜欢的香港电影是《甜蜜蜜》。每次看到曾志伟在背后文的那个米老鼠都会掉眼泪。她不知不觉地变成那个引人瞩目的高年级女生。天晓得,她其实自卑得要命。小时候在体育课上看那些高年级女生,觉得她们把运动裤挽到膝盖长头发蓬松地扎在脑袋后面的样子好看极了,而直到她现在终于长到她们的年纪,却依然梳着死板的麻花辫,瘦成稻草秆,就好像是个十二岁的没有发育起来的男孩子。所以她害怕那些肆无忌惮的好奇的戳在背脊上的目光。他们不明白么?虽然她的下巴上缝了两针还贴着块肮脏的白色纱布,她的妈妈还在晚上的医院急诊室里气急败坏地甩了她一个巴掌,但她根本不是电影或者小说里的那种阿飞女。只是这段时光是多么奇特。她记得当时那个音乐教室改的教室在五楼,是学校最高的楼层。春天的时候,教室外的整条走廊里就已经挂满了全国各地各个大学的招生简章。那些五颜六色的纸用小夹子夹在窗户上挂起来的钢丝上,每天下课时都有人仔细地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惊蛰那天突然下起第一场春雨,值日生临走的时候忘记关拢走廊的窗户,结果第二天早晨到学校时那些纸片都被吹落在地板上,被漏进来的雨水弄湿后又被急匆匆赶早自习的学生踩得一塌糊涂。
她请假去医院里拆线的下午,看到学校门口的海报栏里面突然贴出第一份大学提前录取名单来,而排在倒数第二个的就是九号的名字。他的名字后面潦草地写着公安高等专科学校。九号是什么时候决定去做个警察的呢?三三从来都不知道这些,她从来都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或者说他们想要做什么。可是现在她愣在海报栏前面才知道原来别人早就已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高三毕业后的第一个国庆节,三三挤在人流里从南京路步行街走到外滩看灯。她隔着马路看到,穿着制服排成排站立着的站岗警察队伍里正有九号的面孔。他的目光无目的地注视着前方,戴着帽子显得嘴角的线条更加坚硬。后来天空里下起蒙蒙的小雨,他却依然跟那些穿着同样衣服的人手挽着手站着,好像根本就不需要眨眼睛似的。他们所有的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都知道将来是什么,哪怕他们看到的将来很无聊,是打着马赛克的,是蒙着雾气的,但是至少他们都在向前走,很快就都会忘记那些少年时代无措轻狂的事情,疯狂的爱恋和受到的伤害。如果能够像他们这样真好。那段时光里别人都在废寝忘食地做着高考的噩梦,只有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不害怕考试,她从来没有真的害怕过考试,她只是感觉到自己离那个传送带越来越远了。每个人都应该被摆上那个传送带,但是无论她怎么挣扎和努力她都无法再靠近它。在等待着下巴上的伤口愈合可以去医院拆线的日子里,她竟然疯狂地想念跟阿童木在一起的每分每秒,只是当他不在身边的时候那狂欢般的每分每秒都那么不真实,都好像是假的,是她幻想出来的。
拆线没有想象中的疼,比起缝针的时候要好很多。那天其实是三三的生日,但是她根本不记得之前的生日是怎么过的或者她是不是真的过过生日。上一次有印象的生日是十二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