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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扣完扣子只顾朝三三笑着说:“我赢了,我打赌赢了。”
这时三三才真正地感到五雷轰顶,她撕心裂肺失魂落魄地尖叫起来:“林越远呢?”
这大概就是她记得的最后的事情了。阿童木的胳膊血流如注,把她的裙摆弄脏了一大片。她像着魔一样尖叫,简直无法想象自己的样子有多么可怕。汗水从额头流到眼睛里面,涩得睁不开眼睛,眼眶发红却完全没有泪水。她只知道自己对着阿童木不停地尖叫,叫到喉咙像被人完全撕碎,叫到全身瘫软,却没有办法停下来。害怕极了,脑子里面空白一片。她以为尖叫可以驱走恐惧,可是这次没有用了,因为她甚至从阿童木的眼睛里也看到了害怕。他僵硬地站在她的面前,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像个梦游症患者一样垂着胳膊,好像他根本不会感到疼,或者他真的根本就不感到疼。
这以后的记忆都是迷雾和死寂。我努力想起这些来,然后终于变得筋疲力尽。我得反复地问自己,为什么要记起那些泪水,为什么要记起那些充满恐惧的夜晚。那一定是伤心透顶糟糕透顶的事情。我早就已经把最美好的时光都糟蹋干净了不是么?当我越来越接近一个成年人,记忆就变得越来越具有欺骗性。可是我能够记得阿童木家的门牌号码却想不起来大学里面一个室友的名字,有时候把毕业照片翻出来的时候对着那大片陌生的面孔害怕地感到自己真的只是个得了失忆症的可怜人。常常有人善意地说记住所有的细节是可怜的,可是总有那么些细节是你必须记住的不是么?比如说在万航渡路和严家宅屋顶上成片的宝石花,脖子里面那串用脏丝带穿起来的钥匙的声响,暴雨天里天井外面那一小片墨墨黑的天空,第一株桂花的香气,那些闭着眼睛都可以奔跑穿梭的小弄堂,按了以后就要飞快跑开的隔壁邻居的门铃,每年冬天都要拆下来的吊扇上总是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像黑颜色的棉絮。为什么会泪流满面呢?除了爱还能是什么呢?我不想听你们说话。我多么想就那样醉醺醺地过着,不要听到你们说话。我已经感到晕眩。我一直相信爱是扎在身体里面的泉眼,可是我多么害怕它突然喷涌出来再也停不住。做梦的时候我都梦见自己已经从那个跳台上跳了下去,再也听不见他们的嘲笑声了,可是冰冷的河水瞬间就灌满了整个肺,没有办法呼吸,也根本没有办法哭泣,只感到肺薄得像一张即将被捅破的纸一样刺痛起来,周围一片黑暗也并没有传说中死掉的时候会突然出现的白色光芒。我害怕极了,却不得不放弃挣扎。爱根本没有带给我希望不是么?如果不能再获得勇气,爱只会把我害死。
今年终于二十五岁了,照镜子的时候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十七八岁时候的模样。麻木地走在地铁通道里面,总在一些拐角处充满了尿臊味和垃圾腐败的气味,就像小时候坐在妈妈的自行车后面经过苏州河去读夜校的时候闻见的那些味道。我根本不能告诉你我爱你,我会羞愧死的,而那也会让我抬不起头来。我宁愿让你觉得我是个既臭脸又冷漠的女孩,仿佛这样才会有一点可笑的尊严。其实我的内心还是那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在台风来的时候被困在浸满水的房间里面。墙壁上面的石灰片大片大片地往下掉,她只能孤独又严肃地盘腿坐在房间中央的凳子上。他们都已经死了么?如果他们没有死他们会长成怎样的大人?但是他们一定已经死了,不然为什么我被困在这样狭小的城市里面却始终没有遇见过他们?时间过去了太久,我的耐心像颗腐烂的电池一样被消耗干净。时间根本不能治愈我的童年。如果真的忘记了,为什么还要哭?
所有的人都在向前走,包括你,而那些我呆过的地方都被残忍地拆掉变成碎砖砾石。我被各种各样的人催赶着向前走。我租过很多房子,坐在搬家公司的卡车后面抱着两盆奄奄一息的龟背竹好像丧家之犬。但是谁知道呢,我根本不在乎这些,我根本不在乎上海变得有多么现代和美丽,我不在乎那些不断建造起来的玻璃楼房,也不在乎那些横穿过头顶的高架桥,不在乎装饰着巨大霓虹灯和挂着招贴画的店铺,不在乎除了你以外全部的人。对我来说,我能够看到的还是希尔顿酒店顶上一闪一灭的红色飞行指示灯,而其实百乐门电影院之外的世界对我来说依然是空白一片。坐着出租车飞速行驶在高架桥上的时候,根本就想不起来底下的世界到底是怎么样的。无所谓,那里跟我没有关系。可是现在我不得不走在陌生的地方,或许只是为了获得一点跟你的联系。我真怕有一天你走得太快回头望的时候根本就找不到我在哪里。我真怕这次我还来不及表白就又丢失了你。
我如此相信爱,爱却从来不曾带给我希望。
所以我必须说下去,哪怕时间像个骗子一样混淆着我的记忆,哪怕我对你的爱已经感到越来越绝望,哪怕我知道你终于会渐渐地把我忘记,离我而去。露天游泳池,国庆节外滩和南京路步行街上的塑料榔头大战,清晨的万航渡路和新闸路上那些被公交车碾过的死老鼠,学校里面破旧的天文台,时间会让你把这些全部都抛之脑后,而我只是这布景里面极小的一部分。为什么不能记住这所有的东西?记住令我伤心,忘记也令我伤心。你的生活会像一列火车一样轰轰烈烈地碾过我,那些跟我有关的场景会全部倒塌。可是总有些旧账需要一笔勾销。如果我因为踯躅不前而错过了爱你的最好时间,那又能怎么办?我一直是个令自己感到憎恨的行为糟糕的女孩,我糟蹋掉了所有美好的时光却无法把旧账了结。有时候在梦里过去的岁月突然清晰可见,可是那总是些非常可怕的被陌生人追逐的梦。那些陌生人不会死,而我在万航渡路和严家宅里面死命地奔跑,手指几乎真的可以触摸到那些长着青苔的墙壁。燃烧煤球的气味笼罩整个梦境,只是永远都推不开那扇该死的阿童木家的门。我知道哪怕跑到死也无法再推开那扇门,而醒来的时候房间里面没有声音也没有光,心就好像一座干涸的游泳池。我想,过去的时光已经过去了,后悔却真的丝毫没有办法。
所以我必须必须说下去,因为哪怕没有希望,我也不能把你忘记。
喂,
我真的还是喜欢你。
可是我们会完蛋的。
。。
第二部分1.
1.
爸爸大概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真的要离开万航渡路。或许很多年前出国热的时候他也曾经想过要去加拿大,如果他真的去了加拿大,那么他大概现在在开出租车,好一点的话可能会在唐人街开一家中餐馆。但是其实他真的没有想过有一天要离开万航渡路,那是他从小出生的地方。三三读的那所小学里年纪最大的矮胖体育老师曾经教过爸爸,隔壁邻居那些穿着背心的中年男人都是从小玩到大的。其中有一个已经早早得了中风的毛病,出院后走起路来仿佛身体的一半变成了系线木偶。他每天半夜都会在弄堂里面跳绳,有时候晚上三三出去上厕所便会听到细细的塑料绳子抽着水泥地发出的啪啪声。他身体很沉,好像一个扛着沉重米袋的人在跳绳。仿佛,他们根本不害怕在同一个地方终老。其实如果一生都生活在同一个地方大概真的也会很好,否则那棵夹竹桃好不容易才长成小小碗口般粗细的树干就要被抛弃在再也无人看管的天井里面。
但是事实上是在那年夏天一个倾盆大雨的夜晚过去之后,爸爸对在这里终老这件事情也不再抱有希望。那大概是三三印象里上海遭遇的最厉害的台风。爸爸把天井里下水口的水泥盖子都掀掉了便仿佛能够听到整个上海的下水道都疯狂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回声。盛夏的树叶被不停地打落下来,紧紧靠在一起的树木左右摇摆,巨大的树冠发疯地战栗着。傍晚的时候整个天空是泥土般的黄色,头顶的炸雷让三三恨不得抱起头来躲到桌子底下去。她已经对房间里浸满了水感到厌倦。那些水一半是雨水而另一半是从窨井里浮上来的,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幻想自己是岛中的公主,甚至把那只木头洗脚盆当筏子划出去,她只是对年复一年被淹没感到厌倦极了。那天夜里终于紧靠着隔壁学校门房间的墙壁开始渗水。刚开始只是墙壁显现出灰褐色,到了半夜里突然大片湿漉漉的墙灰从上面掉下来砸在睡在沙发上的三三面孔上。她惊叫着从床上跳起来,打开日光灯的时候看到整面墙壁变得好像豆腐渣一样在不断地冒水泡。原来隔壁门房间顶上的下水口被树叶堵死了,雨水没有办法排出去便往这老房子的墙壁里面渗。爸爸半夜里披着黑颜色的雨衣问邻居借了竹梯爬到屋顶上清除落叶,而外面的闪电和雷雨丝毫不见小,好像老天爷真的发了什么歇斯底里的毛病。三三看着爸爸披了雨衣的背影只感到浑身发冷,她打开一把断了好多根伞骨的破伞想要跟出去,但是被妈妈声嘶力竭地呵斥了回去:“别跟着添乱!这鬼地方简直再也不能住人了。我是倒了什么霉竟然在这种地方住了那么多年!”可是三三很害怕,她怕爸爸会就此死掉。她坐在亮着日光灯的房间里面死死地盯着没有被窗帘盖住的天窗,每每有闪电划过天空她就浑身哆嗦一下。她眼睛里面含着泪水,想着爷爷说过闪电的时候是不能浸在水里面的,一个闪电可以让人浑身冒烟,让心脏瞬间就停止跳动,尽管他们都在她从浴缸里跳起来的时候嘲笑她说房顶上装着避雷针呢!可是他们不会明白的,那根弱不禁风的避雷针真的会有用么?那个生锈的哐当乱响的玩意儿大概早就被吹歪了吧?她不相信这些,如果她就是那个该死的灾星,那么她担心的事情总会发生的不是么?
她就这样担忧地坐在被日光灯照得恍如白昼的房间里,听着外面呜咽着的风声,直到困倦得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第二天清晨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面的水已经退去了,而爸爸还活着,他穿着件牛仔布的短袖衬衫坐在桌边跟妈妈商量着请人来把墙壁重新加一层涂料。妈妈轻声而快速地说着话,不时用食指关节敲一敲玻璃桌面,而爸爸光是听着她说,沉默不语。三三为那些空穴来风的担忧感到无比高兴。没有人死去,而且大开的窗户外面吹进来的风带来被洗得干净透彻的空气,凉爽得不得不把毯子包在身上。但是当她捏着几张碎钞票推开铁门去对面的小摊上买两根油条的时候,却发现门口那棵粗壮的梧桐树竟然已经拦腰折断了,巨大的树冠倾倒下来压塌了底下那个理发铺子的简易棚,而另一边则压住天井边的一小截墙壁。断裂的地方露出脸盆大小的横截面,好像一张凶狠的裸露出牙齿的嘴巴。很多巨大的黑色蚂蚁从树洞里排着队往外面爬。但是油亮的树杈上那些翠绿的巴掌大的树叶显然还没有意识到死亡,树冠倒向一个方向挣扎着胡乱地伸展,而三三捏着那些皱巴巴的脏钞票穿着露了两条细胳膊的睡裙目瞪口呆,不知道该继续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穿过马路去买油条,还是扭转身回到家里。从她出生的时候起,这棵梧桐树就已经在那里了。
这以后的第二天,他们就决定要搬家了。
三三并不讨厌这个地方,她从来也都没有讨厌过万航渡路,哪怕那些从菜场大规模搬迁过来的老鼠越来越猖獗或者是楼梯拐角处总是布满了永远都打扫不完的蜘蛛网,而且直到十六岁她都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甚至他们家里一直都没有办法申请到一根电话线。属于她的角落只是从沙发延展到书桌和窗台旁。无聊的白天她总是用手指玩弄着那层积了灰的白色纱窗,或者不停地剥窗户的木框。晚上她等到爸爸妈妈都睡着了,就悄悄从沙发垫子底下取出收音机来听半夜的音乐节目,睁着眼睛望着希尔顿酒店的飞行指示灯。那时候她根本无从知晓从此以后她再也不可能在同一个地方呆十六年,熟悉房子的细枝末节,知道夏天的傍晚哪个时候最容易断水;买两角钱的车票可以坐二十一路公交车,也可以坐十五路公交车,坐三站路都能够到学校,每个邻居的癖好都说得出来;十号的底楼住着一个神经病,他的女儿比三三小一岁,苍白的脸蛋和天生的淡青色眼袋,那时候却已经是隔壁那所垃圾中学里面闻名遐迩的美女了。以后再也没有一个地方让她有耐心呆那么久,久到每季都等着夹竹桃开花,压根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离开。其实从那年开始整个万航渡路或者说整个上海的旧房子和棚户区里的居民都焦灼不安蠢蠢欲动,关于户口被冻结的真真假假的消息不断从居委会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