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曼。但胡不听我话,竟未交去全部……
那时林徽音大约是最着急的一个,她也同我谈过,我说已交适之了。
半个世纪的一桩公案,凌叔华也只说了一家之言。
据后来卞之琳的文章说,林徽因将这两本日记一直保存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后焚于〃文革〃之中。
近年来,又发现了林徽因给胡适的两封亲笔信,几十年来那个争论不休的〃八宝箱〃问题,如今离揭示其谜底更接近了一步。
林徽因1932年元旦致胡适的信写道:
志摩刚刚离开我们,遗集事尚毫无头绪,为他的文章,就有了些纠纷,真是不幸到万分,令人想着难过之极。我觉得甚对不起您,为我受了许多麻烦,又累了别的许多朋友,也受了些纠扰,更是不应该。
事情已经如此,现在只得听之,不过我求您相信我不是个多疑的人,这一桩事的蹊跷曲折,全在叔华一开头便不痛快——便说瞎话——所致。
我这方面的事情很简单:
一、大半年前志摩和我谈到我们英国一段事说到他的〃康桥日记〃仍存在,回硖石时可找出给我看,如果我肯要,他要给我(因为他知道我留有他当时的旧信,他觉得可收藏在一起)。注:整三年前他北来时,他向我诉说他订婚、结婚经过,讲到小曼看到他的〃雪池时代日记〃,不高兴极了,把它烧了的话,当时也说过〃不过我尚存下我的康桥日记〃。
二、志摩死后我对您说了这段话——还当着好几个人说的。——在欧美同学会,奚若、思成从济南回来那天。
三、十一月二十八日星期六晨,由您处拿到一堆日记薄(有满的一本、有几行的数本、皆中文,有小曼的两本,一大一小,后交叔华由您负责取回的),有两本英文日记即所谓cambridge(康桥)日记者,一本乃从july。31.1921(1921年7月31日)起。次本从dec。2nd。(同年12月2日)起始,至回国止者。又有一小本英文为志摩一九二五在意大利写的。此外几包晨副原稿,两包晨副零张杂纸,空本子、小相片、两把扇面、零零星星纸片,住址本。注:那天在您处仅留一小时理诗刊稿子,无暇细看箱内零本,所以一起将箱带回细看,此箱内物一是您放入的我丝毫未动,我更知道此箱装的不是志摩平日原来的那些东西,而是在您将所有信件分人、分数捡出后,单将以上那些本子、纸包子聚成这一箱的。
四、由您处取出日记箱后,约三四日或四五日听到奚若说:〃公超在叔华处看到志摩的康桥日记,叔华预备约公超共同为志摩作传的。〃注:据公超后来告我,叔华是在十一月二十六日开会(讨论追悼志摩)的那一晚上约他去看日记的。
五、追悼志摩的第二天(十二月七号)叔华来到我家,向我要点志摩给我的信,由她编辑成一种〃志摩信札〃之类的东西,我告诉她旧信全在天津,百分之九十为英文,怕一时拿不出来,拿出来也不能印,我告诉她我拿到有好几本日记,并请她看一遍大概是些什么,并告诉她,当时您有要交给大雨的意思,我有点儿不赞成,您竟然将全堆〃日记类的东西〃都交我,我又embarrassed(困惑)却又不敢负您的那种trust(信任)——您要我看一遍编个目录——所以我看东西绝对的impersonal(非个人的)带上历史考虑眼光。interested only in(只爱好)事实的辗进变化忘却谁是谁。
最后我向她要看公超所看到的志摩日记——我自然作为她不会说〃没有〃的可能说法,公超既已看到(我说:听说你有志摩的康桥日记在你处,可否让我看看,等等)她停了一停说可以。
我问她:〃您处有几本?两本么?〃
她说两本——声音拖慢,说后极不高兴。
我还问:〃两本是一对么,未待答是否与这两本(指我处康桥日记两本)相同的封皮?〃
她含糊应了些话,似乎说:〃是、不是、说不清等等。(似乎)一本是——〃现在我是绝对记不清这个答案(这句话待考)。因为当时问此话时,她的神色极不高兴,我大窘。
六、我说要去她家取,她说她下午不在,我想同她回去,却未敢开口。
后约定星三(十二月九号)遣人到她处取。
七、星三九号晨十一时半我自己去取,叔华不在家,留一封备给我的信,差带复我的。
此函您已看过。她说:〃(原文)昨归遍找志摩日记不得,后捡自己当年日记乃知志摩交我乃三本,两小一大,小者即在君处箱内,阅完放入的。大的一本(满写的)未阅完,想夹在字画箱内(因友人物多加意保全)因三四年中四方奔走,家中书物皆叠成山,甚少机缘重为整理,日间得闲当细检一下,必可找出来阅,此两日内人事烦扰,大约须此星期底才有空翻寻也。〃注:这一篇信内有几处瞎说不必再论,即是〃阅完放入〃〃未阅完〃两句亦有语病,既说志摩交她三本日记,何来〃阅完放入〃君处箱内,可见非志摩交出乃从箱内取出阅而〃阅完放入〃,而有一本(?)未阅完而未放入此箱偏偏又是当日志摩曾寄存她处的一个箱子,曾被她私开过的(此句话志摩曾亲语我,他自叔华老太太处取回箱时亦大喊〃我锁的如何开了,这是我最要紧的文件箱,如何无锁,怪事!〃又〃ch(查理)奇怪许多东西不见了missing(丢失)旁有思成、li lian(李连)、tailor(裁缝)及我三人〃)。
八、我留字请她务必找出借我一读,说那是个不幸事的留痕,我欲一读,想她可以原谅我。
九、我觉得事情有些周折,气得通宵没有睡着,可是我猜她推到〃星期底〃必是要抄留一份底子,故或需要时间(她许怕我以后不还她那日记)。我未想到她不给我。更想不到以后收到半册,而这半册日记正巧断在刚要遇到我的前一两日。
十、十二月十四号(星一)halt abook with128pages received(完成了收到128页的一本书),dated from nov。12.1920(从1920年11月17日开始)。ended withsenterce〃it was badly planned。〃(用〃计划得很糟〃的一句话结束)。叔华送到我家来,我不在家她留了一个note(注释)说,怕我急,赶早送来的话。
十一、事后知道里边有故事却也未胡猜,后奚若来说,叔华跑到性仁家说,她处有志摩日记(未说清几本),徽音要,她不想给(不愿意给)的话,又说小曼日记两本她拿去也不想还等等。大家都替我生气,觉得叔华这样实在有些古怪。
十二、我到底全盘说给公超听了(也说给您听了),公超看了日记说,这本正是他那天(离十一月二十八日最近的那星期)看到了的,不过当时未注意底下是如何,是否只是半册未注意到,她告诉他有两本,而他看到的只是一本,但他告诉您(适之)irefuse tobe quoted(我拒绝被引述)。
底下事不必再讲了。
这年正月初一,林徽因再次致信胡适,进一步阐述了两本〃英文日记〃内容的始末:
下午写了一信,今附上寄呈,想历史家必不以我这种信为怪我为人直爽性急,最恨人家小气曲折,说瞎话。此次因为叔华瞎说,简直气糊涂了。
我要不是因为知道公超看到志摩日记,就不知道叔华处会有的。谁料过了多日向她要借看时,她倒说〃遍找不得〃,〃在书画箱内多年未检〃的话真叫人不寒而栗!我从前不认得她,对她无感情,无理由的,没有看得起她过。后来因她嫁通伯,又有〃送车〃等作品,觉得也许我狗眼看低了人,始大大谦让真诚的招呼她,万料不到她是这样一个人!真令人寒心。
志摩常说:〃叔华这人小气极了〃。我总说:〃是么?小心点吧,别得罪了她〃。
女人小气虽常有事,像她这种有相当学问知名的人,也该学点大方才好。
现在无论日记谁裁去的,当中一段缺了是事实,她没有坦白说明以前,对那几句瞎话没有相当解释以前,她永有嫌疑的(志摩自己不会撕的,小曼尚在可问)。
关于我想看那段日记,想也是女人小气处或好奇处、多事处,不过这心理太human(有人情味)了,我也不觉得惭愧。
据实说,我也不会以诗人的美谀为荣,也不会以被人恋爱为辱。我永是〃我〃,被诗人恭维了也不会增美增能,有过一段不幸的曲折的旧历史,也没有什么可羞惭。我只是要读读那日记,给我是种满足,好奇心满足回味这古怪的世事,纪念老朋友而已。
我觉得这桩事,人事方面看来真不幸,精神方面看来,这桩事或为造成志摩为诗人的原因,而也给我不少人格上、知识上、磨练修养的帮助,志摩in a way(在某种意义下)不悔他有这一段苦痛历史,我觉得我的一生至少没有太随入凡俗的满足,也不算一桩坏事,志摩警醒了我,他变成一种stimulant(兴奋剂)在我生命中或恨、或怒、或happy(幸福)、或sorry(抱歉)、或难过、或苦痛,我也不悔的,我也不proud(傲慢)我自己的倔强,我也不惭愧。
我的教育是旧的,我变不出什么新的人来,我只要〃对得起人——爹娘、丈夫(一个爱我的人待我极好的人)、儿子、家庭等等,后来更要对得起另一个爱我的人,我自己有时的心,我的性情,便弄得十分为难,前几年不管对得起他不,倒容易——现在结果也许我谁都没有对得起,您看多冤!
我自己也到了相当年纪,也没有什么成就,眼看得机会愈少——我是个兴奋type(类型)acplish things by sudden inspiration and master stroke(凭突发灵感和妙举完成事业)不是能用功慢慢修炼的人,现在身体也不好,家常的负担也繁重,真是怕从此平庸处世,做妻生仔的过一世!我禁不住伤心起来,想到志摩今夏的inspiring frindship and love(激发友谊和爱)对于我,我难过极了。
这几天思念他得很,但是他如果活着恐怕我待他仍不能改的。事实上太不可能。也许那就是我不够爱他的缘故,也就是我爱我现在的家在一切之上的确证,志摩也承认过这话。
志摩〃八宝箱〃中的遗稿,陆小曼将其中两本日记整理后,以《爱眉小札》和《眉轩琐语》为题发表。
然而,志摩的碑文凌叔华一直没有写来,直到1948年,才由他的同乡——浙江省教育厅长张宗祥题写,算是安慰了长眠在荒烟蔓草间那颗孤独的灵魂。
建筑的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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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尊石佛睡得好沉。
几百年了,他就这样春风蝴蝶般地睡着,从不管人世间的风风雨雨,对香火和膜拜也不感兴趣。
一进这寺院你就踏着了他的鼾声。
然而他那颗心也许一直是醒着的,一颗石头的心醒着,他甚至能听得出每一株松树的低语。他知道这世事不可以睁了眼看,也不可以闭了眼看,眼开眼闭,又远非佛家的心旨,因此便酣然睡倒,让人醒着看他,他睡着看人。人看他,梦里庄周一个大彻大悟的逍遥;他看人,悲悲欢欢多少热热闹闹的无奈。
林徽因、梁思成刚进卧佛寺的门,就遇见了智宽和尚,半年多不见,仿佛他苍老了许多。他告诉林徽因,师傅已把卧佛寺的一大半儿租给了青年会,年租金一百元,订了二十年的契约。
林徽因这才感到,原本冷冷清清的卧佛寺,果然热闹了不少。一路上看到一队队的青年人,打着旗子爬山,想来是青年会组织的活动。
林徽因告诉智宽和尚,这次她不是来游山的,是跟她的先生梁思成来考察平郊古建筑的。
智宽和尚高兴起来。他拜托林徽因写一封信给北平政府,赶快终止与青年会订的合同。这么多男男女女,一天到晚在这里折腾,把菩萨搞得不得安宁。
林徽因说:〃这佛祖睡了几百年,也该醒醒了。智宽师傅,你还得感谢青年会呢。要不是青年会组织年轻人到这里来,谁还知道这山坳子有个卧佛寺,这样你也少一些寂寞了。〃
一番话说得智宽和尚笑起来。
营造学社的考察,从1932年夏天开始,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平郊的古建筑。过去林徽因经常来卧佛寺,这次来与以往又有了许多不同。琉璃牌楼北面的放生池,做了青年男女的游泳场,那些放生的鱼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池子四周原有精美的石栏杆,被拆下来叠成了台阶,做了游人下水的路。正殿的月台上,林徽因记得每年秋收的时候,屋檐下面挂了一串串金黄的老玉米,那是庙的收获。金黄色的玉米和金黄色的琉瓦,映衬着一座古寺的寂寞。而现在,那屋檐下却晾了许多花花绿绿的衣服,虽然同这庄严的宗教场所不太协调,却充满了人间烟火和青春的气息。
山门平时是不开的,走路的人都从山门旁边的门道出入。入门之后,迎面是一座天王殿,里面供的是四大天王,正殿五间,有三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