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动困难这一点就已经无法保证。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您的确还有话没有说出来,那么我请求您——或者让我回到前线去,或者把您的想法完全告诉我。只有在得到首长的完全信任时,参谋长才能留在自己的位置上。”
科尔尼洛夫低下头,聚精会神地听着,但仍然顾得上用自己尖利的眼睛注视着鲁科姆斯基,由于激动表面冷冰冰的脸上泛起了一层勉强能看出的、淡淡的红晕。他考虑了几秒钟以后,回答说:
“您是正确的。我有些想法还没有跟您谈过……请您立即发出有关调动骑兵的命令,火速把第三军团司令官克雷莫夫将军请到这儿来,等从彼得格勒返回后,咱们再详细谈谈这件事,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请相信,对您,我不想隐瞒任何事情,”科尔尼洛夫特别强调了最后一句话,然后迅速转过身去,回答敲门的声音:“请进。”
大本营的副政治委员丰·维津和一个身材矮小、须发斑白的将军一同走进来。鲁科姆斯基站起身,往外走的时候,听见科尔尼洛夫对丰·维津提出的问题,生气地回答说:
“现在我没有工夫复查米勒将军的案件。什么?……是,我要出去。”
鲁科姆斯基从科尔尼洛夫那里回来以后,在窗户边站了半天。他抚摸着斑白的山羊胡子,若有所思地望着花园里被风吹拂着的浓密的栗树梢和象波浪起伏,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青草。
一个小时后,骑兵第三军团司令部就收到最高统帅部参谋长发来的准备调防的命令。曾按照科尔尼洛夫的意愿拒绝担任步兵第十一军军长的军团司令官克雷莫夫也在当天被密电召来大本营。
八月九日,科尔尼洛夫在一个由帖金人组成的骑兵连保护下,乘专列去彼得格勒。
第二天,大本营里就盛传起最高统帅被撤换的消息,甚至说他已被捕,但是十一日早晨,科尔尼洛夫回到了莫吉廖夫。
回来之后,他立刻邀请鲁科姆斯基到自己的办公室里来。他看完了电报和军事情报,细心地整了整洁白的使橄榄色瘦削的手腕子显得更加水灵的袖口,又摸了摸领子。这些匆忙的、心不在焉的动作说明他的心情异常激动。
“现在咱们可以把那天没谈完的话谈完啦,”他低声说道。“我想接着谈谈使我不得不把第三军团向彼得格勒调动的想法,以及与此有关的我还没有跟您谈过的其他想法。您知道吗,八月三日,我在彼得格勒参加政府会议时,克伦斯基和萨温科夫提醒我,叫我不要过多涉及国防上的重要问题,因为,照他们的说法,阁员中有些不可靠的人物。我作为最高统帅,向政府报告时,却不能谈作战计划问题,因为不能保证我说的话,过几天以后,不被德国司令部知道!这还算个政府吗?试问在此以后,我还会相信它能拯救国家吗?”科尔尼洛夫迅速坚定地走到门边,把门锁上,转回身来,激动地在桌子前面来回踱着,说:“由这么一伙可怜虫来管理国家,实在令人伤心、憋气。优柔寡断,意志薄弱,一无所长,踌躇不决,常常简直是卑鄙无耻——请准许我这样说,就是这么些不三不四的玩意儿在指导这个‘政府’的一切行动。在诸如切尔诺夫之流和其他一些人的热心参与下,布尔什维克就会把克伦斯基搞掉……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您看俄罗斯就是处在这样的危境中。我奉行的是您熟知的那些原则,我想使祖国不再经受任何新的动乱。我调动骑兵第三军团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在八月底把它用到彼得格勒去,如果布尔什维克发动进攻,就彻底地镇压这伙祖国的叛逆。我要把直接领导作战的任务交给克雷莫夫将军。我确信,在必要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把工兵代表苏维埃的那些家伙全都绞死。临时政府……哼,咱们还要看一看……我没有任何个人目的。只为拯救俄罗斯……赴汤蹈火,不惜任何代价!……”
科尔尼洛夫突然停下来,站在鲁科姆斯基对面,猛地问道:“只有采取这样的断然措施,才能保证国家和军队的前途,您同意我的意见?能和我共同奋斗到底吗?”
鲁科姆斯基感动地紧握着科尔尼洛夫干瘦的热手,站起身来。
“我完全同意您的观点!我要奋斗到底。应当周密计划、慎度局势——择机而行。您就把这件事交给我吧,拉夫尔·格奥尔吉耶维奇。”
“行动计划我已经拟好。行动的细节可由列别杰夫上校和罗仁科大尉去制定。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要知道您的工作已经够多啦。请相信我,我们还会有时间来讨论一切问题,如有必要,再做相应的修改。”
这些天大本营里的生活过得简直象发疟疾一样。每天都有许许多多穿着落满尘土的保护色军便服,经风吹日晒,面色黝黑的军官从前线各个部队来到莫吉廖夫的省长公馆,请缨效命;军官联合会和哥萨克军人联合会的衣冠楚楚的代表来晋见;从顿河卡列金——政府任命的第一位哥萨克顿河军区的军司令官——那里派来了几位急使。也出现了一些形迹可疑的文职官员。确有些人是诚心诚意想来帮助科尔尼洛夫振兴在二月里崩溃的、老朽的俄罗斯帝国,但是也有些兀鹰,他们嗅觉灵敏,闻到了大残杀的血腥气味,预见到谁的强有力的手将切开国家的血管,满怀希望,云集到莫吉廖夫,想乘机抢到点儿什么。象大地主、黑帮、冒险分子、靠投机发了大财的扎沃伊科和铁杆保皇党徒阿拉金、多布雷恩斯基等人的名字在大本营里,就象是些与最高统帅关系密切的人似的,挂在人们的嘴上。在大本营和顿河军行军司令部里,大家都在窃窃私语,说科尔尼洛夫对人太轻信,因而被一群冒险家们包围了。但同时在广大的军官圈子里却普遍认为:科尔尼洛夫是俄罗斯复兴的旗帜。狂热的复辟者从四面八方汇集到这面旗帜下来。
八月十三日,科尔尼洛夫到莫斯科去参加国务会议。
这是个温暖、阴暗的日子。整个天空仿佛是浅蓝色的铝铸成的,地平线上是一片镶着淡紫色毛皮边的仔羊毛似的云彩。从云层中向田野、向奔驰在铁轨上的列车、向蒙上神话般秋色的树林、向远处水彩画似的朦胧的白桦树、向穿了一身寡妇素装的初秋大地——斜洒下映在虹霓的折光中喜人的细雨。
列车在飞驰,身后甩下茫茫平野,拖着红色长裙般的烟雾,敞开的车窗边,坐着一位矮小的、穿着保护色军服、戴着乔治十字勋章的将军。他稍稍眯缝起黑亮的眼睛,把头探出窗外,冒着热气的雨点毫不吝啬地打湿了他那日久天长晒黑的脸和下垂的黑胡髭;风把垂在前额上小孩刘海似的一缕头发向后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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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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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我想念他,亲爱的老奶奶。眼看着在瘦下去。紧着在把裙子往瘦里缝,也没
有用——过一天,就又显得肥啦……他从我们家院于前头一过,我心里就乱成一团
……我真想趴在地上,亲吻他的脚印……也许,他是用什么妖法迷惑住我了吧?…
…救救我吧,老奶奶!他们家要给他娶亲啦……救救我吧,亲爱的老奶奶。要多少
钱我就给多少钱。把我最后一件衬衣剥掉也行,只要你能救我一命!”
德萝兹吉哈老太婆用周围布满了皱纹的浅色眼睛看着阿克西妮亚,听着她诉说
衷肠的话语,有节奏地摇晃着脑袋。
“是谁家的儿郎呀?”
“潘苔莱·麦列霍夫的儿子。”
“是那个土耳其人的儿子吗?”
“是他的。”
老太婆吧嗒着瘪进去的嘴,住了半天才回答说:“小娘子,明天早点来。天一
蒙蒙亮就来。咱们到顿河去,到水边去,冲掉你的相思病。从家里带一把盐来。就
这样吧。”
阿克西妮亚用一条黄色的头巾裹着脸,低着脑袋走出大门。
她那黑乎乎的身影消逝在黑夜里。只听到靴底子啪哒啪哒的单调的响声。最后,
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从村头的什么地方传来喧闹声和歌声。
阿克西妮亚一夜都没有睡,天一亮就跑到德萝兹吉哈老太婆的窗户跟前来了。
“老奶奶!”
“谁呀?”
“是我,老奶奶。起来吧。”
“我立刻就穿衣裳。”
她们顺着小胡同下到顿河边。靠码头的地方,跳板旁边,有一辆遗弃的大车,
前车浸在水里。水边的沙子凉得扎脚。从顿河飘来潮湿的冷雾。
德萝兹吉哈老太婆用瘦骨鳞峋的手抓住阿克西妮亚的一只手,伸向水里去。
“带盐来了吗?给我。朝着出太阳的方向画十字。”
阿克西妮亚画着十字,恨恨地望着东方幸福的玫瑰色朝霞。
“捧起一捧水来。喝下去,”德萝兹吉哈老太婆像只黑蜘蛛似的,撇开两腿蹲
了下去,俯视缓缓逝去的波涛,开始低声念起咒来:“从河底冒出来的寒泉……热
情的肉欲……像猛兽一样在心中……思恋和狂热的诱惑……用神圣的十字架……最
纯洁的、最神圣的圣母……把上帝的奴隶葛利高里……”阿克西妮亚断断续续地听
到了这些话语。
德萝兹吉哈老太婆把盐撒在自己脚底下潮湿的沙岗上,撒到河水里,剩下的都
撒到阿克西妮亚的怀里。
“往背后撩点水。快!”
阿克西妮亚照她说的做了,忧伤、愤恨地打量了一下德萝兹吉哈老太婆的棕色
脸颊。
“完了吗?”
“去吧,亲爱的,去睡个早觉吧。完啦。”
阿克西妮亚气喘吁吁地跑回家去。牛在院子里牌啤叫着。刚刚睡醒的、脸上红
扑扑的麦列霍夫家的达丽亚扭动着两条弯弯的美丽的细眉,正在把自家的牛赶到村
里牛琯的牛群里去。她微笑着,回头看了看跑过去的阿克西妮亚。
“睡得好啊,好邻居。”
“托福托福。”
“这么早上哪儿去啦?”
“到村里去办了点事儿。”
传来召唤人们去做早祷的钟声。钟声清脆。悠扬。胡同里响起小牛琯啪啪的鞭
子声。
阿克西妮亚急忙把牛赶出去,又把牛奶拿到门廊里去过滤。她用围裙擦了擦袖
手挽到肘部的胳膊z 一面想着心事,一面往泛起白沫的滤奶桶里倒着牛奶。
街上响起吱扭吱扭刺耳的车轮声和马嘶声。阿克西妮亚放下奶桶,走到窗前,
朝外望去。
司捷潘手扶着马刀正向板门走来。其余的哥萨克们你追我赶,策马向广场驰去。
阿克西妮亚手指头紧紧攥着围裙.坐到板凳上。谛听着:他走上了台阶……进了门
廊……到了门口……
瘦削、陌生的司捷潘在门坎上站住。
“好啊…”
阿克西妮亚扭动着她那丰满、健美的身躯,迎着他走过去。
“你打吧!”她拉着长声说道,并且侧着身子站好。
“好啊,阿克西妮亚……”
“我不瞒你,我有罪。你打吧,司捷潘!”
她把脑袋缩进肩膀里,身体缩成了一团,只用手护着肚子,脸朝他站着。吓得
不成样子的脸上,两只眼睛从黑眼窝里目不转睛地直盯着他。司捷潘突然身子晃了
一下,从她身边走过去。肮脏的上衣散发出了男人的汗臭和路边苦艾的气味。他连
制帽也没有摘,就躺到床上去。他躺了一会儿,耸了耸肩膀,把武装带解下来。他
那一向是潇洒地向上翘着的淡褐色胡子现在却无精打采地向下耷拉着。阿克西妮亚
没有回头,斜着眼睛瞅着他,有时候哆嗦一下。司捷潘把双脚放在床背上。沾在靴
子上的泥浆粘糊糊地向下滴着。他望着天花板,手指头在拨弄着马刀的皮穗头。
“还没有做好饭吗!”
“没有……”
“去弄点什么东西来吃。”
他喝着杯子里的牛奶,连胡子都浸在杯子里。一口面包要在嘴里嚼半天,鼓起
的粉红色肌肉在脸颊上跳动。阿克西妮亚站在炉炕边,恐怖地瞅着丈夫那两只软绵
绵的小耳朵嚼东西的时候不停地上下移动。
司捷潘离汗桌子,画了个十字。
“讲吧,亲爱的,”他简单地吩咐说。
阿克西妮亚低着脑袋,收抬着桌上的杯盘,一声也不响。
“讲给我听听,你是怎么等待丈夫的,怎么珍惜丈夫的名声的?啊!”
他在阿克西妮亚的头上猛击一拳,打得她两脚离地,摔倒在门坎儿上。她的脊
背撞在门框上,她嘶哑地叫了一声司捷潘这巧妙的当头一拳,不要说是无力的娘儿
们,就是一个身强力壮的禁卫兵也要被打翻在地。不知道是恐怖还是女人的特有的
韧性帮了阿克西妮亚的忙,她躺了片刻,喘了喘气,就爬了起来。
司捷潘正在屋于当中点烟,所以没有看到阿克西妮亚站起来了。他把烟荷包扔
在桌子上,但是她已经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他追了出去。
阿克西妮亚浑身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