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的顿河》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静静的顿河- 第12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教员巴兰达站在人群中间,发青的嘴上捂着一条手绢,皮袄的扣眼上系着一条红带,热情地闪动着眼睛,说:

“……看见了吧,该诅咒的专制政体的末日已经来到啦!现在你们的儿子再也不会被派去用鞭子镇压工人啦,你们再也不必去为吸血鬼沙皇服可耻的兵役啦。立宪会议将要成为自由的新俄罗斯的主宰。立宪会议将要建设另一种生活,可以说,是幸福的生活!”

和他同居的那个女人从后面揪着他的皮袄襟儿,悄悄地央告说:

“米佳,别说啦!要知道,这对你没好处,这样不行!要知道,这样又要吐血啦……米佳!”

哥萨克们听着巴兰达的话,都惶惑地低下头,不断地咳嗽着,在暗自发笑。他们并没有叫他把话说完。前几排里有个同情的声音低沉地说道:

“看来,幸福的生活是会来的,不过你,心肝,是活不到那天啦。你最好还是回自己家里去吧,否则,外面太冷……”

巴兰达把没有说完的话咽了回去,无精打采地走出人群。

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晌午时候到了亚戈德诺耶。叶梅利扬拉着笼头,把小马牵到马棚旁边柳条编的马槽跟前,等东家从爬犁里出来,撩起皮袄襟,掏出手绢,他这工夫已经卸下了马,披上了马衣。一只白毛带红色斑点的大猎狗在台阶上迎接了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它站起身来,迎接陌生人,绷起四条筋肉隆起的腿伸着懒腰,不断地打着呵欠;其余几只象黑链子似的蜷伏在台阶旁的狗,也都懒洋洋地跟着它站了起来。

“见它的鬼,这么多!……”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害怕地张望着,倒退着,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

干燥、明亮的前厅里有一股难闻的狗臭和醋味。在大箱子上头,一个扎煞着的鹿角衣架子上挂着一顶鬈毛羊皮军官帽子、一只带银繐的长耳风帽和一件毡斗篷。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朝那里看了看;一瞬间他恍惚觉得,是一个穿着毛茸茸的黑衣服的人站在箱子上,在不知所措地耸着肩膀。从侧面的一个房间里走出一个胖胖的、黑眼睛的女人。她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已经脱掉外衣的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黝黑、漂亮的脸上依然表情严肃地问道:

“您是要见尼古拉·阿列克塞耶维奇吗?我立刻就去报告。”

她没有敲门就走进客厅,严实地关上身后的门。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费了很大劲才认出这个胖胖的、黑眼睛的漂亮女人就是阿司塔霍娃·阿克西妮亚。可是她却一下子就认出他来了,把樱桃色的嘴唇抿得更紧,不自然地挺直身子,微微地晃动着裸露的、光泽暗淡的胳膊肘子走去。过了一会儿,老利斯特尼茨基亲自跟在她后面走了出来。他适度地微笑着,宽容地用低音说道:

“啊!阁下!哪阵风把您吹来啦?请……”他向旁边一闪,做出请客人快进客厅的手势。

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用很早就学会了的那种与大人物交往时必恭必敬的样子行过礼,走进客厅。叶甫盖尼·利斯特尼茨基的眼睛在夹鼻眼镜里眯缝着,朝他走过来。

“这太好啦,亲爱的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您好。这是怎么回事呀,您好象老啦?是吗?”

“好,得啦,叶甫盖尼·尼古拉耶维奇!我还想比您更长寿哩。怎么样?您完好无损?”

叶甫盖尼笑着,露出了几只金牙,把客人搀扶到沙发椅边。他们在一张小桌边坐下来,说些没意义的闲话,互相寻觅着最后一次会面以来脸上发生的变化。老地主吩咐过端茶,也走了进来。他嘴里叼着的弯嘴大烟斗冒着烟,在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坐的沙发椅边站住,把一只老年人的瘦骨嶙嶙的长手放在桌子上,问道:

“贵村的情况如何?听到……好消息了吗?”

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仰着脸打量了一下将军的下巴和脖子上刮得光光的下垂的皱皮,叹了一口气,说道:

“怎么会听不到呢!……”

“这真是天命已经注定,必然如此……”将军的喉头一哆嗦,吞下一口烟去。“还是在战争刚开始的时候,我就预见到这一点啦。好吧……皇朝注定要灭亡啦。我现在想起了梅列日科夫斯基……你记得,叶甫盖尼,《彼得和阿列克谢》那本书吗?书里描写王子阿列克谢受刑后对父亲说:‘我的血液也要流到你的后代的身体里去……’”

“要知道我们那里得不到一点真实的消息,”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激动地开口说;他在沙发椅里扭动了一下,抽着烟,继续说道:“我们已经一个星期没有收到报纸啦。尽是些吓人的谣传,人心惶惶。糟透了,真的!我一听说叶甫盖尼·尼古拉耶维奇回来度假,就决定到府上来,探听一下前方的情况,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叶甫盖尼的仔细刮过的、白净的脸上已经敛去笑容,说:

“情况非常严重……步兵可说是彻底瓦解啦,他们不愿意打仗——已经疲惫不堪。说实在的,今年我们已经没有通常意义的‘士兵’了。士兵简直变成了一帮无法无天的野蛮罪犯。这种情况,譬如象我爸爸……他老人家是不能想象的。他不能想象咱们的军队能腐败到这种地步……擅离职守,抢劫,屠杀居民,杀死军官,在战场上洗劫死伤人员……不执行战斗命令——现在已经成了家常便饭。”

“鱼总是先从头烂起,”老利斯特尼茨基连烟和话一起喷了出来。

“我并不这样理解,爸爸,”叶甫盖尼皱了皱眉头,一只眼的眼皮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我不这样理解……被布尔什维克瓦解的军队是从下面腐烂起的。甚至哥萨克部队,尤其是那些与步兵特别接近的哥萨克部队,军心也很不稳。过度的疲劳和对故土的思恋……再加上布尔什维克……”

“他们想要干什么呢?”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忍不住问。

“噢……”利斯特尼茨基冷冷一笑,“他们想……这比霍乱病还要可怕!可怕的是,它们很容易传染到人身上,很容易传播到广大的士兵群众中去。我指的是思想。这是无论用什么隔离方法都没有用的。布尔什维克,无疑,有很多能人,我曾经接触过几个,有些简直是狂热的信徒,但是绝大多数是些放荡不羁、道德败坏的家伙。这种人对布尔什维克教义的实质并无兴趣,只想趁机抢劫一番,逃离前线。布尔什维克首先想把政权夺到自己手里,要不惜任何代价结束这场他们所谓的‘帝国主义’战争,即使单独讲和也可以,——把土地分给农民,工厂交给工人。当然,这既是幻想,而且也太蠢,但是利用这种天真的想法却能达到瓦解士兵的目的。”

利斯特尼茨基说话时,显然竭力在压抑胸中燃烧的怒火。象牙烟嘴在他的手指间转动。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身子向前倾着,就象要跳起来似的听他讲述。老利斯特尼茨基咬着唇边的青灰色胡子,毛烘烘的毡鞋踏得呱唧呱唧直响,在客厅里来回踱着。

叶甫盖尼讲了他如何在政变以前,由于担心哥萨克进行报复,不得不逃离团队的经过;他曾亲眼看到在彼得格勒发生的一连串的事变。

谈话中断了片刻。老利斯特尼茨基望着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的鼻梁,问道:“怎么,你还要买秋天看过的那匹灰马吗,就是‘贵夫人’生的那只驹儿?”

“现在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事儿哟,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莫霍夫可怜地皱起眉头,绝望地挥了挥手。这时候叶梅利扬已经在下房里暖和过来,正在喝茶,他用红色的手绢擦着象红甜菜似的脸颊上的汗珠,讲述村子里的新闻。阿克西妮亚裹着一条毛头巾,站在床边,胸靠在雕花床背上。“大概我们家的房子全都倒塌了吧?”她问道。

“没有,怎么会倒塌呢?还好好的哪!不会塌的,”叶梅利扬令人不舒服地拖着长腔回答说。

“我们的邻居,麦列霍夫家过得怎样啊?

“还好。”

“彼得罗没有回来度假吗?”

“好象没有。”

“葛利高里呢?……他们家的葛利什卡呢?”

“葛利什卡在圣诞节后回来啦。今年他的老婆生了一对双胞胎……葛利高里嘛……当然——是因为受伤才回来的。”“他受伤了?”

“可不是吗?胳膊受伤啦。他浑身上下,伤痕斑斑,就象咬架的公狗一样:简直数不清他身上是十字章多,还是伤疤多。”

“葛利什卡,他变成什么样子啦!”阿克西妮亚问道,被喉咙里的一阵干渴的痉挛弄得喘不过气来,她咳嗽了几声,使颤抖的嗓音恢复正常。“还是那副相……钩鼻子,黑头发。土耳其人就是土耳其人,变不了的。”

“我不是问这个……他老了没有呢?”

“鬼才知道呢;也许,老了一点儿。老婆生了一对双胞胎,——可见,还是没有十分老。”

“这里真冷……”阿克西妮亚耸了耸肩膀,说完便走了出去。叶梅利扬一面倒着第八杯茶,一面目送阿克西妮亚走出去,然后象瞎子走步一样,缓慢地、一字一板地说道:

“狠毒的臭娘儿们,没有比她再坏的啦!不多日子以前,还穿着靴头子在村子里跑呢,现在也居然不说‘这儿’,说起‘这里’来啦……我看这种娘儿们最有害啦。我真想好好教训教训她们,畜生……毒蛇!到那儿……‘这里真冷’……骒马的鼻涕!一点儿不差!……”

他气哼哼地,没有喝完第八杯茶,就站起来,画了个十字,走出去,傲慢地东看看,西望望,还故意用靴子把擦得锃亮的地板踩脏。

回家的路上,他也和东家一样,愁眉不展。他不断地用鞭子抽马,把对阿克西妮亚的愤恨全部发泄在小马身上,恶狠狠地骂它“流氓”、“瘸子”。一路上,直到回到村子里,叶梅利扬一反常态,没有和东家说一句话。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也保持着令人不安的沉默。

 。。



第八章


第八章

驻扎在西南战线上留作预备队的一个步兵师的第一旅,以及归这个旅节制的第二十七顿河哥萨克团,在二月革命以前,就被从前线撤下来,想把他们调到首都附近去镇压刚刚开始的骚动。这个旅被撤到后方,换了新的冬装,好酒好肉地给他们吃了一天,第二天就装上火车出发了,但是革命跑到这几个向明斯克开拔的团队前面去了:出发的那天就在纷纷传说沙皇已经在最高统帅部签署了逊位昭书。

半路上这个旅又被调了回去。在拉兹贡车站,第二十七团接到了下车的命令。道轨上挤满了列车。有很多军大衣上戴着红带子的步兵在站台上徘徊,他们都扛着精致的俄国式的、但是英国制造的步枪。有许多步兵很激动,担心地打量着排成连的队形的哥萨克。

阴暗的日子已近黄昏。雨水从车站屋顶上通过雨水管淙淙地流下来,道轨间汇积了很多水洼,上面闪着煤油的光亮,映出了灰云片片的天空。调车的火车头的吼声沉闷、虚弱。全团的人都骑在马上,在仓库外面列队迎接旅长。湿到距毛的马蹄上冒着热气。乌鸦放心大胆地落在队伍的后面,啄食着橙黄色的马粪。

旅长骑一匹铁青色的标准马,由团长陪伴着,走到哥萨克们面前,他勒住马缰,朝各连队看了看。他好象是在用那只没戴手套的手把缺乏信心的、喑哑的话语推开似的,训起话来:

“乡亲们!人民意志迫使一直统治到今天的皇帝尼古拉二世……呃呃呃……逊位啦。政权已经转到国家杜马临时委员会手里。军队,也包括你们在内,应当镇定地对待这个……呃呃呃……消息……哥萨克的职责就是保卫自己的祖国不受侵犯……呃呃呃……就是说,不受外敌的侵略。我们对当前的动乱采取旁观态度,让老百姓自己去选择组织新政府的道路吧。我们只能旁观!对军队说来,战争与政治是不能并立的……在这天崩地坼的……呃呃呃……的日子里,我们大家都应该非常坚强,就象……”这位旅长,无能的、根本不会长篇大论的老将军说不下去,找不到合适的比喻;两条眉毛在他那油晃晃的脸上痛苦地、默默地抖动着;连队都在耐心地等待着;“呃呃呃……就象钢铁一样。你们的哥萨克的军人天职号召你们服从自己的长官。我们要一如既往,勇敢杀敌,至于那里的事……”他斜着做了一个向后指的手势,“就让国家杜马去决定国家的命运吧。等我们打完了这场战争,我们也将参与国内生活,不过目前咱们……呃呃呃……还不行。我们不能把军队交出去……军队里不能要什么政治!”

过了几天,仍旧是在这个车站上,他们宣誓效忠临时政府,同乡人成帮结伙,去参加群众大会,但仍与拥挤在车站上的步兵保持着隔绝状态。从会场回来后,人们长时间地议论着听到的演说;他们一面回想着,一面疑疑惑惑地揣摩着每�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