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西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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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利西斯- 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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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您,先生。”

凭着嗓音,知道我是个男的了吧。

“现在行了吧?到了第一个路口就朝左拐。”

年轻的盲人敲敲边石,继续往前走。他把拐杖抽回来,又探一探。

布卢姆先生跟在盲人的脚后面走着。他穿着一套剪裁不得体的人字呢衣服。可怜的小伙子!他是怎么知道那辆载货马车就在那儿的呢?准是感觉到的。也许用额头来看东西。有一种体积感。一种比暗色更要黑一些的东西——重量或体积。要是把什么东西移开了,他能感觉得到吗?觉察出一种空隙。关于都柏林城,他想必有一种奇妙的概念,因为他总像那样敲黄石头走路。倘若没有那根手杖,他能够在两点之间笔直地走吗?一张毫无血色的、虔诚的脸,就像是许下愿要当神父似的。

彭罗斯'272'!那人就叫这个名字。

瞧,他们可以学会做多少事。用手指读书。为钢琴调音。只要他们稍微有点儿头脑,我们就会感到吃惊。一个残疾人或驼背的要是说出常人也会说的话,我们就会夸他聪明。当然,在其他方面他们的感官比我们灵敏。刺绣。编箩筐。大家应该帮帮他们。等摩莉过生日的时候,给她买一只针线筐吧。她就讨厌做针线活儿。也许会不高兴的。人们管他们叫瞎子。

他们的嗅觉也一定更敏锐。四面八方的气味都聚拢了来。每一条街各有不同的气味。每一个人也是这样。还有春天,夏天,各有不同的气味。种种味道呢?据说双目紧闭或者感冒头痛的时候,就品尝不出酒的味道。还说摸着黑抽烟,一点儿味道也没有。

比方说,对待女人也是如此。看不见就更不会害臊了。那个仰着头从斯图尔特医院'273'跟前走边的姑娘。瞧瞧我,穿戴得多么齐全。要是瞧不见她,该是多么奇怪啊。在他心灵的眼睛里,会映出一种形象。嗓音啦,体温啦。当他用手指摸她的时候,就几乎能瞥见线条,瞥见那些曲线了。比方说,他把手放在她头发上。假定那是黑色的。好的。我们就称它作黑色吧。然后移到她的白皮肤上。兴许感觉就有所不同。白色的感觉。

邮局。得写封回信。今天可真忙啦。用邮政汇票给她寄两先令去——不,半克朗吧。薄礼,尚乞哂纳。这儿刚巧有家文具店。且慢。考虑考虑再说。

他用一根手指非常缓慢地把头发朝耳后拢了拢。又摸了一遍。像是极为柔细的稻草。然后又用手指去抚摩一下右脸颊。这里也有茸毛,不够光滑。最光滑要算肚皮了。四下里没有人。那个青年正走进弗雷德里克大街。也许是到利文斯顿舞蹈学校去给钢琴调音哩。我不妨装出一副调整背带的样子。

他走边多兰酒吧,一边把手偷偷伸进背心和裤腰之间,轻轻拉开衬衫,摸了摸腹部那松弛的皱皮。然而我知道那颜色是黄中透白。还是找个暗处去试试吧。

他缩回了手。把衣服拽拢。

可怜的人哪!他还是个孩子呢。可怕啊。确实可怕。什么都看不见,那么他都做些什么梦呢?对他来说,人生就像是一场幻梦。生就那副样子,哪里还有什么公道可言?那些妇孺参加一年一度的游览活动,在纽约被烧死、淹死'274'。一场浩劫。他们说,“业”'275'就是为了赎你在前世所犯下的宿孽,而轮回转生——遇见了他尖头胶皮管子。'276'哎呀,哎呀,哎呀。当然值得同情。然而不知怎地,他们总有点儿难以接近。

弗雷德里克·福基纳爵士'277'正步入共济会会堂。庄严如特洛伊'278'。他刚在厄尔斯福特高台街美美地吃过一顿午餐。司法界的一群老朽们都聚在一道,起劲地喝着大瓶大瓶的葡萄酒,海阔天空地谈论着法院啦,巡回裁判啦,慈善学校年鉴啦。“我判了他十年徒刑。”他也许对我喝的那种玩艺儿嗤之以鼻。他们喝的是瓶子上沾满尘埃、标着酿造年份的陈年老酒。关于记录官法庭该怎样主持公道,他自有看法。这是位用心良好的老人。警察的刑事诉讼卷宗里塞满了种种案件——他们为了提高破案率而捏造罪名。他要求他们纠正。对那些放债者毫不姑息。曾把吕便·杰狠狠地收拾了一顿。说起来他可不折不扣是个人们所说的可鄙的犹太人。这些法官权力很大。都是些戴假发、脾气暴躁的老酒鬼。就像爪子疼痛发炎的熊一样。愿天主可怜你的灵魂。'279'

哦,招贴画。麦拉斯义卖会。总督阁下。十六日,那就是今天啊。'280'为默塞尔医院募款。《弥赛亚》的首演'281'也是为了这个。对。亨德尔。到那儿去看看怎样?鲍尔斯桥。顺便到凯斯商店走一遭。像水蛭似的巴在他身上也没用。呆长了会讨嫌。在门口总会碰上熟人的。

布卢姆先生来到了基尔戴尔大街。首先得去图书馆。

在阳光底下戴着草帽。棕黄色皮鞋。卷边长裤。对,就是他'282'。

他的心轻轻地悸跳着,向右拐吧。博物馆。女神们。他向右拐了个弯。

是他吗?多半是。别看他了。酒上了我的脸。我为什么要……?太叫人发晕。对,就是他。走路的那个姿势。别看他啦。别看他啦。往前走吧。

他边大步流星地走向博物馆的大门,边抬起眼睛。漂亮的建筑。是托马斯·迪恩爵士'283'设计的。他没跟在我后边吧?

也许他没瞧见我。阳光正晃着他的眼睛。

他气喘吁吁,发出一声声短促的叹息。快点儿。冰冷的雕像群。那里挺僻静,不出一分钟我就安全了。

是啊,他没瞧见我。两点多啦。就在大门口那儿。

我的心脏!

他的眼睛直跳,直勾勾地望着奶油色石头的曲线。托马斯·迪恩爵士,希腊式建筑。

我要找样东西。

他那只焦躁的手急忙伸进一个兜里,掏出来一看,是读后没叠好的移民垦殖公司的广告。可放在哪儿了呢?

匆匆忙忙地找。

他赶快又将公司的广告塞了回去。

她说是下午。

我找的是那个。对,那个。所有的兜都翻遍了。手绢。《自由人报》。放在哪儿了呢?对啦。裤子。皮夹子。土豆。我放在哪儿了呢?

快点口。放轻脚步。马上就到啦。我的心脏。

他一边用手摸索着那不知放到哪儿去了的东西,一边念叨着还得去取化妆水。在裤兜里找到了肥皂,上面粘着温吞吞的纸。啊,肥皂在这儿哪。对,来到大门口了。

。。



第九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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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是的,”斯蒂芬说,“为了这位贵族,并为所有其他特定的、未被耕耘过的处女的胎,'335'他想尽尽马夫对种马所尽的那种神圣职责。也许跟苏格拉底一样,不仅妻子是个悍妇,母亲也是个产婆呢。然而她,那个喜欢痴笑的水性扬花的女子,并不曾撕毁床头盟。'336'鬼魂'337'满脑子都是那两档子事:誓盟被破坏了,她移情于那个迟钝的乡巴佬——亡夫的兄弟身上。我相信可爱的安是情欲旺盛的。她向男人求过一次爱,就会求第二次。”

斯蒂芬在椅子上果敢地转了个身。

“证明这一点的责任在你们而不在我,”他皱着眉头说,“倘若你们否认他在《哈姆莱特》第五场里就给她打上了不贞的烙印,那么告诉我,为什么在他们结婚三十四年间,从迎娶那天直到她给他送殡,她始终只字没被提到过。这些女人统统为男人送了葬,玛丽送走了她的当家人约翰'338',安送走了她那可怜的、亲爱的威伦'339';尽管对于比她先走感到愤懑,他还是死在她前头了。琼送走了她的四个弟弟。'340'朱迪斯'341'送走了她丈夫和所有的儿子。苏珊也送走了她丈夫。'342'苏珊的女儿伊丽莎白呢,用爷爷的话说:先把头一个丈夫杀了,再嫁给第二个。'343'哦,对啦。有人提到过。当他在京都伦敦过着豪华的生活时,她不得不向她父亲的牧羊人借四十先令来还债。'344'你们解释好了。还解释一下‘天鹅之歌’'345',作者在诗中向后世颂扬了她。”

他面对着大家的沉默。

埃格林顿对他这么说:

你指的是遗嘱。

然而我相信法律家已做了诠释。

按照不成文法,她作为遗孀,

有权利继承遗产。法官们告诉我们,

他具有丰富的法律知识。

恶魔嘲弄他。

嘲弄者:

因此,他把她的名字

从最初的草稿中勾销了;然而他并未勾销对外孙女

和女儿们的赠予,

赠予他妹妹以及他在斯特拉特福和伦敦的挚友们的

礼物。因此,据我所知,

当他被提醒说,不要漏掉她的名儿

他才留给她

次好的

床。'346'

要点。'347'

留给她他那

次好的床

留给她他那

顶刮刮的床

次好的床

留给一张床。

喔啊!

“当时连俊俏的乡男村女'348'都几乎没什么家当,”约翰·埃格林顿说,“倘若我们的农民戏'349'反映得真实的话,他们至今也还是没有多少。”

“他是个富有的乡绅,”斯蒂芬说,“有着盾形纹章,还在斯特拉福德拥有一座庄园,在爱尔兰庭园有一栋房屋。他是个资本家和股东,证券发起人,还是个交纳什一税的农场主。倘若他希望她能在鼾声中平安地度过余生的话,为什么不把自己最好的床留给她呢?”

“他显然有两张床,一张最好的,另一张是次好的,”次好的贝斯特先生'350'乖巧地说。

“向饭桌和寝室告别,'351'”勃克·穆利根说得更透彻些,博得了大家一笑。

“关于一张张有名的床,古人说过不少话,”其次的埃格林顿噘起嘴来,像在床上那样地笑着,“让找想想看。”

“古人记载着那个斯塔基莱特的顽童和秃头的异教贤人的事,”斯蒂芬说,“他在流亡中弥留时,释放了他的奴隶们,留给他们资财,颂扬祖先, 在遗嘱中要求把自已合葬在亡妻的遗骨旁边,并托付友人好生照顾他生前的情妇(不要忘记内尔·格温·赫尔派利斯),让她住在他的别墅里。'352'”

“你认为他是这么死的吗?”贝斯特先生略表关切地问道,“我是说……”

“他是喝得烂醉而死的,”勃克·穆利根劈头就说,“一夸脱浓啤酒,就连国王也喜爱。'353'哦,我得告诉你们多顿'354'说了些什么!”

“说了什么?”最好的埃格林顿'355'问。

威廉、莎士比亚股份有限公司。'356'人民的威廉。详情可询:爱·多顿,海菲尔德寓所……'357'

“真可爱!”勃克·穆利根情意绵绵地叹息说,“我问他, 关于人们指责那位大诗人有鸡奸行为,他做何感想。他举起双手说,我们所能说的仅仅是,当时的生活中充满了欣喜欢乐。'358'真可爱!

娈童。

“对美的意识使我们误人歧途,”沉浸在哀愁美中的贝斯特对正在变丑的埃格林顿说。

坚定的约翰严峻地回答道:

“博士可以告诉咱们那话是什么意思。你不能既吃了点心又还拿在手里。”'359'

你这么说吗?难道他们要从我们——从我这里夺去美的标志——棕搁枝'360'吗?

“还有对财产的意识,”斯蒂芬说,“他把夏洛克从他自己的长口袋'361'里拽了出来。作为啤酒批发商和放高利贷者的儿子,他本人也是个小麦批发商和放高利贷的。当由于闹饥荒而引发那场暴动时,他手里存有十托德'362'小麦。毫无疑问,向他借钱的那帮人是切特尔·福斯塔夫所说的信仰各种教派的人。他们都说,他公平交易。为了讨回几袋麦芽的款,他和同一个剧团的演员打官司,作为贷款的利息,索取对方的一磅肉。不然的话,奥布里'363'所说的那个马夫兼剧场听差怎么能这么快地就发迹了呢?为了赚钱,他什么都干得出。女王的侍医、犹太佬洛佩斯'364'那颗犹太心脏被活生生地剜出来,在上绞刑架之后,大解八块,紧接着就是一场对犹太人的迫害。这和夏洛克事件不谋而合。《哈姆莱特》和《麦克白》与有着焚烧女巫的嗜好的伪哲学家的即位赶在同一个时期。 '365'在《爱的徒劳》中,被击败的无敌舰队'366'成了他嘲笑的对象。他的露天演出——也就是历史剧,在马弗京的一片狂热'367'中,粉墨登场了。当沃里克郡的耶稣会士受审判后,我们就听到过一个门房关于暧昧不清的说法。'368'‘海洋冒险号’从百慕大驶回国时,'369'勒南所称赞过的以我们的美国堂弟帕齐·凯列班'370'为主人公的那出戏写成了。继锡德尼之后,他也写了罄美的十四行诗组诗。'371'关于仙女伊丽莎白(又名红发贝斯),那位胖处女授意而写成的《温莎的风流娘儿们》,就让哪位德国绅士耗用毕生心血去从洗衣筐的尽底儿上搜集吧,以便探明它的深邃含义。'372'”

我觉得自己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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