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诃夫1893年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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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诃夫1893年作品-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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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是随便看上一眼,冷淡地说家里多余的东西越多,空地方就越少。

有时候他已经穿好燕尾服准备到什么地方去,而且已经跟齐娜伊达·费多罗芙娜告别,却忽然发了犟脾气,偏偏留在家里不走。在这种时候,依我看来,他留在家里纯粹是为了要叫自己感到不幸罢了。

“为什么您又留下来不走了?”齐娜伊达·费多罗芙娜假装烦恼地说,而事实上却高兴得满脸放光。“为什么呢?您习惯了傍晚不待在家里,我可不希望您为我改变您的习惯。要是您不希望叫我心里负咎,您就自管去吧,去吧。”

“难道有谁怪罪您了?”奥尔洛夫说。

他带着受害者的神情在书房里的圈椅上坐了,用手遮住眼睛,拿起一本书来。然而不久这本书就从他手里掉下来,他笨重地在圈椅上扭动身子,又用手遮住眼睛,仿佛要挡住阳光似的。这时候他已经因为没有出去而懊恼了。

“可以进来吗?”齐娜伊达·费多罗芙娜说,迟疑不定地走进书房来。“您在看书?我闷得慌,就来看看您,……一忽儿就走。”

我记得,有一天傍晚她就是这样迟迟疑疑、不合时宜地走进来,在奥尔洛夫脚旁的地毯上坐下来。从她那种胆怯和轻手轻脚的动作可以看出来,她不了解他的心情,暗自害怕。

“您老是看书,……”她讨好地说,显然想博得他的欢心。

“若尔日,您知道您的成功秘诀里有一条是什么?那就是您有学问、有头脑。您在看什么书啊?”

奥尔洛夫回答了一句话,接着沉默了几分钟,而这几分钟我觉得很长。我在客厅里站着,在那儿观察他们两个人,生怕自己咳嗽起来。

“我有话想跟您说,……”齐娜伊达·费多罗芙娜小声说,笑了起来。“可以说吗?您听了也许会发笑,说这话是自我陶醉。您猜怎么着,我一心想,一心想您今天是为了我才留在家里的,……好跟我一块儿消磨这个傍晚。对吗?可以这样想吗?”

“您自管这么想吧,”奥尔洛夫说,用手遮住眼睛。“真正幸福的人不但想实际存在的东西,甚至还想实际不存在的东西。”

“您这句话太长了,我没有完全听明白。那么,您是想说幸福的人生活在幻想中?对,这是实话。我每到傍晚就喜欢坐在您的书房里,让我的思想把我带到远远的,远远的地方去。……幻想往往是愉快的。来,若尔日,我们索性来谈谈我们的幻想吧!”

“我没有读过贵族女子中学,不精通这门学问。”

“您心绪不好?”齐娜伊达·费多罗芙娜问,抓住奥尔洛夫的手。“您说说:这是为什么?每逢您这样,我总是感到害怕。我不明白,这究竟是因为您头痛,还是因为生我的气。

……“

又在沉默中过了漫长的几分钟。

“为什么您的态度变了?”她轻声说。“为什么您不象往常在兹纳敏街那么温柔、快活了?我在您这儿住了差不多一个月,可是我觉得我们好象还没有开始生活似的,什么事都还没有好好地谈过。您老是拿玩笑来回答我的话,要不然,就说得又冷淡又长,象是老师在讲课。就连您的玩笑话也有一 种冷冰冰的味道。……为什么您不再跟我正正经经地谈话了?”

“我说话素来是正正经经的。”

“好,那我们就来谈谈吧。看在上帝分上,若尔日。……谈谈好吗?”

“谈吧。可是谈什么呢?”

“我们来谈谈我们的生活,我们的未来,……”齐娜伊达·费多罗芙娜沉思地说。“我一直在计划我们的生活,一直在计划,我心里愉快极了!若尔日,我从提问题开始吧:您什么时候辞掉您的职务?”

“这是为什么?”奥尔洛夫问,把放在额头上的手放下来。

“有您那种见解的人不能担任公职。这对您不合适。”

“我的见解?”奥尔洛夫问。“我的见解?按信念和性情来说,我是个普通的文官,谢德林笔下的人物。我看,您一定把我错看成另外一种人了。”

“您又在开玩笑,若尔日!”

“一点也没有。这种职务也许并不使我满意,不过,对我来说,它毕竟比别的工作好。我在那儿已经习惯了,那儿的人都跟我一样。无论如何,我在那儿不能算是个多余的人,我觉得在那儿还过得不错。”

“您痛恨官场,您讨厌做官。”

“是吗?要是我递上辞呈,述说我的幻想,飞到另外一个世界去,那您以为,对我来说,那个世界就会比官场少可恨些吗?”

“您为了反驳我,甚至甘愿毁谤自己,”齐娜伊达·费多罗芙娜不痛快地说,站起身来。“我后悔不该开始这场谈话。”

“您何必生气呢?我并没有因为您不做官而生气啊。各人总是按各人的心意生活的。”

“那么,难道您是按您的心意生活?难道您感到自由?您一辈子写那些违背您信念的公文,”齐娜伊达·费多罗芙娜接着说,绝望地把两只手合起来一拍,“在上司面前低声下气,给上司拜年,再就是打牌,打牌,打牌,而且主要的是您得为您所不可能喜爱的那种制度服务。不,若尔日,不!您不该开这种玩笑。这太可怕了。您是个有思想的人,只应当为思想工作。”

“真的,您把我错看成另一种人了,”奥尔洛夫叹口气,说。

“您干脆说您不想跟我谈话好了。您讨厌我,就是这么回 事,”齐娜伊达·费多罗芙娜含着眼泪说。

“您听着,我亲爱的,”奥尔洛夫在圈椅上坐正,带着教训的口气说,“刚才承您的情,说我是个有学问、有头脑的人,那么,教导一个有学问的人就只会弄巧成拙。您刚才称呼我是有思想的人,您心目中所指的那些渺小的和伟大的思想,我都知道得很清楚。因此,如果我宁可做官和打牌而不要那些思想,那我总有我的道理。这是一 。第二 ,据我所知,您从来也没有做过官,您对政府官职的判断只可能是从传闻和坏小说里得来的。所以我们不妨就此说定:不谈那些我们早已知道的事情,也不谈那些我们没有资格评论的事情。”

“为什么您对我说这种话?”齐娜伊达·费多罗芙娜说,退后一步,仿佛吓坏了似的。“为什么?若尔日,看在上帝分上,您该清醒一下!”

她的说话声颤动一下,断了。她分明想忍住眼泪,可是忽然大哭起来。

“若尔日,我亲爱的,我完了!”她用法国话说,很快地在奥尔洛夫面前跪下,把头枕在他的膝盖上。“我痛苦极了,我筋疲力尽,我再也受不住了,再也受不住了。……我小时候,折磨我的是我那可恨的、淫荡的后娘,后来是我的丈夫,现在呢,是您,您。……我发疯般地爱您,而您却用讥诮和冷淡来报答我。……还有那个可怕的、老脸皮的使女!”她哭着说下去。“是啊,是啊,我明白,我不是您的妻子,也不是您的朋友,而是一个因为做您的情妇而得不到您尊敬的女人。

……那我自杀就是!“

我没有料到这些话和这场痛哭会对奥尔洛夫产生那么强烈的影响。他脸红了,身子不安地在圈椅上扭动,脸上的讥诮神情消失,现出茫然的和孩子般的恐慌模样。

“我亲爱的,我对您赌咒,您没有了解我的意思,”他慌里慌张地嘟哝着,摩挲她的头发和肩膀。“请您原谅我,我求求您。我不对,而且……我恨我自己。”

“我刚才的诉苦和牢骚侮辱了您。……您是个正直的、宽宏大量的……天下少有的人,这一点我随时都能体会到。可是这些天来我苦恼透了。……”齐娜伊达·费多罗芙娜猛的搂住奥尔洛夫,吻他的脸。

“只是您别哭,千万别哭了,”他说。

“不哭,不哭了。……我已经哭够,心里轻松了。”

“至于那个使女,明天一定不要她再留在这儿,”他说,身子仍旧不安地在圈椅上扭动。

“不,让她留下,若尔日!您听见吗?我再也不怕她了。

……小事不应当放在心上,不应当胡思乱想。您说得对。您真是个天下少有的……了不起的人!“

她很快就止住了哭。她在奥尔洛夫的膝盖上坐下,睫毛上闪着还没有干的泪花,低声细语地对他讲了些动人的话,象在回忆童年和青年时代。她伸出手来抚摸他的脸,吻他,细细地看他那只戴着戒指的手和他表链上的表坠。她讲得入了迷,由于挨近她所爱的人而陶醉了。大概刚才的眼泪洗净了她的灵魂,使她的灵魂充满了生气,总之她的说话声显得异常纯洁诚恳。奥尔洛夫抚弄她那栗色的头发,无言地把她的手送到他的唇边吻着。

后来他们在书房里喝茶,齐娜伊达·费多罗芙娜大声念一些信。到十二点多钟,他们就去睡了。

这天晚上我胸口痛得厉害,直到凌晨还没睡暖和,睡不着。我听见奥尔洛夫从寝室里走出来,到他的书房去。他在那儿大约坐了一个钟头之后,摇了摇铃。我身上痛,而且疲乏得很,忘了一切规矩和礼貌,只穿着内衣,光着脚往书房走去。奥尔洛夫穿着睡衣,戴着睡帽,站在门口等我。

“叫你的时候,你得穿整齐了再来,”他厉声说道。“再拿几根蜡烛来。”

我刚要道歉,可是忽然很厉害地咳嗽起来。为了免得跌倒,我就伸出一只手去抓住门框。

“您有病?”奥尔洛夫问。

自从我们相识以来,这好象还是第一次他对我称呼“您”。上帝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大概我只穿着内衣,咳嗽得脸色大变,因而没有把我的角色演好,不大象听差吧。

“既然您有病,为什么还来干活?”他说。

“免得饿死啊,”我回答说。

“这种事,说真的,糟透了!”他轻声说着,往他的桌子那儿走去。

我穿好衣服,放好新蜡烛,点上,这时候他已经在桌子旁边坐下,把两只脚伸到一把圈椅上,用刀子裁开一本书的书页了。

我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在那儿专心看书,那本书不再象平时晚上那样从他手里掉下来了。

 。。



《匿名的故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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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我写到这里,有一种从小就在我心里养成的恐惧感牵制着我的手:我害怕自己再写下去会显得肉麻可笑。每逢我想对人亲热一下,说几句温柔的话,我总是不善于表现得自然而诚恳。就因为这种恐惧感,再加上缺乏经验,使我说不大清楚究竟那时候在我的灵魂里起了什么样的变化。

我并没有爱上齐娜伊达·费多罗芙娜,不过我对她怀着的那种普普通通的人类感情却比奥尔洛夫的爱情包含着多得多的青春活力、朝气和欢乐。

每天早晨,当我拿着鞋刷或者扫帚干活的当儿,我屏住气息,总是盼着最后听到她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她先是喝咖啡,后来吃早饭,我都站在一旁瞧着她。她走到前厅,我就把皮大衣递给她。我把套鞋穿到她那双小小的脚上,她就伸出手来扶住我的肩膀。过后,我总是盼着楼下的看门人拉铃叫我,我好跑到门口去迎接她,看见她冻得脸蛋儿发红,身上带着寒气,沾满雪花,听她发出短促的惊叫声,说到天冷,说到马车夫。但愿您能知道这一切在我是多么重要!我一心巴望落入情网,有一个我自己的家庭,一心巴望我未来的妻子正好有这样的脸,这样的说话声。我吃饭也好,受主人差遣在街上走动也好,晚上失眠的时候也好,我总是在幻想。奥尔洛夫厌恶地抛掉女人的衣服、子女、厨房、铜锅,我却拾起这一切,把它们珍藏在幻想里,爱它们,要求命运把它们赐给我。我常常梦想妻子、婴儿室、花园里的小径、小屋。……我知道,即使我爱上她,我也不敢指望会发生她同样爱我的奇迹;不过这种想法却没有使我感到不安。我那朴实、平和的感情类似普通的好感,其中并不包含对奥尔洛夫的嫉妒,连羡慕都说不上;因为我明白,对我这样病弱的人来说,个人幸福只有在梦中才可能找到。

每逢齐娜伊达·费多罗芙娜夜间等她的若尔日回来,呆望着一本书,书页也不翻;每逢她看见波丽雅穿过房间,不由得全身打战,脸色发白,——每逢这种时候,我总是跟她一块儿痛苦,脑子里生出一个想法:索性快点挑破这个恼人的脓疮,快点让她知道星期四他们在这儿吃晚饭的当儿所说的那些话吧。可是,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呢?我越来越经常地看到她流泪。开头几个星期,即使奥尔洛夫不在家,她也笑嘻嘻的,唱她的曲子,可是到了第二个月,我们这个寓所就充满郁闷、沉静的气氛,只有星期四才热闹一下。

她向奥尔洛夫讨好。为了从他那儿得到假意的一笑和亲吻,她老是跪在他面前,跟他亲热,好比一条可怜的小狗。她走过一面镜子,哪怕心里很难过,也会忍不住照一照,理一 下头发。她仍旧关心打扮,仍旧为买回来的东西高兴,我暗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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