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球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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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球游戏- 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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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努力获得了成功。他们白手起家,以百折不挠的勇气,渐渐盖起了辉煌的建筑。几代以后,建立了宗教团体、教育委员会、精英学校、档案馆和资料室,创建了专科学院、讲习班以及玻璃球游戏。今天,我们作为继承人和受益者,才得以稳稳居住在这些近乎过分富丽堂皇的建筑物里。我得重复强调说,我们就像一批有点糊里糊涂的宾客,舒舒服服地住在这里。我们既不想知道当年奠基者们所付出的巨大牺牲,也不想了解他们为抚育我们而忍受的诸多磨难,甚至不想知道当年酝酿或者形成了我们卡斯塔里建筑的世界历史——虽然这一历史至今仍然支撑与容忍着我们,并且也许还会支撑与容忍我们后代的卡斯塔里人和各学科的大师们。但是,世界历史总有一天会推倒和吞没我们这些建筑,如同推倒和吞没一切它曾经允许其成长发展的东西一样。

我现在离开历史谈谈今天和我们的现实情况:我们的体系和我们的团体已经度过了自己绚丽的高峰时期,那是谜一般的世界现象偶尔允许人类美好和有价值事物达到的幸运顶峰。如今我们是在走下坡路,我们也许还能够走很长一段时间,但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有比我们已经拥有的成果更好、更美、更有价值的成绩了。今后是一条下山的路。我相信,我们都是具有历史观点的人,现实已经成熟到了衰亡的程度,这是无可置疑的事实,也许不在今天或明天,但是必然出现在后天。我这一结论,并非仅仅从过分严格的道德角度对我们的成就和能力进行评价而得,而是根据我观察到世俗世界早就在展开的种种活动而得出的。危难的年代正在日益临近,不祥的征兆随处可见,世界怕是又要转移重心了。世界正酝酿着政权交替,那就难免战争和暴力。来自远东的威胁不仅危及平静生活,还会危及人们的生命和自由。

即使我们小小王国坚持中立立场,即使我们全体万众一心(事实上不可能)坚持传统,坚持忠于卡斯塔里的理想,亦属枉然。目前已经有一些国会议员在大会上发言声称,卡斯塔里是我国一项颇为糜费的奢侈品。不久后,我国就会被迫认真重整军备——尽管仅仅出于自卫——,自然要大量节省开支,这是不可避免的。尽管政府对我们仍然十分宽厚,却是一笔大量的开支。我们一贯自豪于自己教会团体的精神工作以节约国帑为原则。是的,与其他时代糜费现象相比较,尤其是与副刊时代早期那些阔绰无度的大学、数字巨大的顾问人员和奢侈浪费的研究机构相比较,我们的开销实在不算大,而与战争年代耗于战事和武器的数字相比较,更是微乎其微。

但是,事实上军费开支也许很快又得列为当务之急;国会也会很快又在将军们控制之下。当我们人民面临如下两种抉择:牺牲卡斯塔里抑或听任自己受敌人炮火袭击?

那么,抉择的结果是不难预料的。毫无疑问,一种战争意识会很快膨胀起来,标语口号宣传首先会打动一批青年人。之后,不论是学者、学术、拉丁文、数学、教育,还是文化艺术,统统将视其能否符合战争目的而判定有无存在的价值。

浪头已经涌起,终有一天会把我们冲走。也许这倒是好事,是无可避免的好事。

不过,尊敬的同事们,首先我得说,按照人类的尺度,我们目前仍然具有抉择与行动的有限自由,这也正是人类的长处,也正是世界历史为何成为人类历史的原因,我们可以按照我们对现实的观点作出抉择,我们可以按照我们觉醒和勇敢程度作出行动。倘若我们愿意,我们也可以闭起眼睛置之不理,因为危险距离我们确实还很遥远。我们目前承担着大师职责的人完全有理由揣测自己大概会在危机临近到人人可见之前平安完成任期,也会平平静静逝世。然而对我个人而言,我想其他人也一样,我难以心安理得地平静生活,而不觉得不昧良心。我无法继续平平静静执行公务和进行玻璃球游戏,尽管我预料浪头打来时自己早已不在人世。不,我不能这么做。我觉得必须提醒自己要有紧迫感,即或我们并非政界人士,却属于世界历史的一部分,也就不能置身事外。因而,我在这篇文字开头处便声称,我担任公职的能力出了故障,或者应当说我无法平平静静完成职责而不花大部分精神去思虑这个未来的危机。我当然不必幻想这个灾难会以何种形态降临到我们大家身上。但是我却不能够无视下列问题:我们应当如何行动,我又该怎么做,才能应付这个危机?请允许我对此也略加叙述。

我并不想提倡柏拉图的主张,认为国家应由学者或者贤人统治;因为柏拉图时代的世界还非常年轻。虽然柏拉图可以说是卡斯塔里的某种类型的创始人,却绝不可以说是一个卡斯塔里人。他是天生的贵族,是皇家的后裔。而我们确实也可以算是贵族,培养成的贵族,然而我们是精神上的贵族,不是血统贵族。我从不相信人类有能力把世袭血统贵族也同时教育成精神上的贵族,那也许会是一种理想的贵族,但永远只是一种梦想而已。我们卡斯塔里人不适宜承担统治工作,尽管我们都有教养并且富于智慧。倘若我们不得不管理国家,我们将不会像一般统治者那样运用暴力和简单手段,因为那么做的话,我们大概很快便会荒疏我们原本的根基,也即荒疏了培育光辉的心灵。事实上,统治管理国家并不像某些自命不凡的知识分子认为的那样,是又愚蠢又凶残者干的工作,而是不仅需要乐于不间断地积极从事外务,也即具有让自已与目标溶为一体的热情,而且还必须具备果断精神,也即为目标不惜一切的能力。这却是一个学者——我们并不愿自封为智者——不可能具有也不想具有的特性,因为我们认为观察比行动更为重要,我们也都早已学会如何处理目标和手段,为了达到目标必须尽可能地小心谨慎,必须步步设防。

因而结论是:我们既不宜统治,也不宜参政。我什1擅长研究、分析和测度,我们是一切规矩、章程、方式方法的制订者、保护者和审查者,我们是一切精神尺度的衡量者。当然,我们还会做许多别的工作,在一定条件下,我们也会成为革新家、发明家、冒险家、征服者或者颠覆者。然而我们最重要的功能则是维护一切知识源泉纯净的能力,这也是人民需要我们和保存我们的原因。在商界,在政界,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惊人之举并不少见,这是我们永远不会做的事情。

在以往历史时期里,在一些所谓的“伟大盛世”中,也即发生战争和颠覆政权的期间,偶尔也会有一些知识分子受怂恿而进入政治圈子。这种情况在副刊时代的晚期大为突出。那个时代里竟然出现了让精神思想隶属于政治或者军事的主张。同样,也出现了把教堂大钟熔铸成大炮,把幼小的学童拉去补充军队缺额的情形。于是,精神思想也被滥用成了战争物质。

当然,我们不会同意这类主张。那时,一个学者会在局势危急时被拉离讲台或书桌去当兵;也有的学者会在某种情况下自愿上战场。当一个国家在战争中耗尽财力物力时,学者们不得不节衣缩食,直至忍饥挨冻,而无可抱怨,一个人的教育程度越高,他的特权也越大,遭逢灾难时所付出的牺牲也必然越大。我们希望每一个卡斯塔里人都能将此视为理所当然。危难时刻来临时,我们可以为人民牺牲自己的舒适、轻松、乃至生命,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为了时代利益,为了人民或将军的要求可以牺牲我们的精神思想、文化传统和道德品性。避而不顾人民的苦难、牺牲和危险,当然是一种懦夫行为。然而,为了任何物质利益而出卖精神思想生活的原则,例如把二乘二的结果交给统治者作决定,那就不仅是懦夫,更是一个叛徒了。

为了任何其他利益,包括国家利益在内,而牺牲真理意识,牺牲知识分子的正直,牺牲对于思想规律、法则的忠诚,都是一种叛逆行为。当真理在利益集团冲突中受到政治宣传损害,以致被歪曲、破坏,甚至受到了强奸,就像每一个个人,或者任何已经高度发展的事物,如语言、艺术等等已经受到的那样,——那么,我们就只剩下一个责任,为了努力挽救真理而奋斗,把挽救真理视为我们的最高信条。作为学者,却去宣传谎言,去支持骗人的谎话,不仅败坏了为人的准则,更严重损害着人民的利益,不论当时有多么漂亮的外貌,因为他污染了空气、土地、食物和水源,他毒害着人的思想和正义,助长了能够导致国家灭亡的一切邪恶势力。

因此,卡斯塔里人不应当成为政治家。倘若不然,他就得在非常情况下宁可牺牲个人,也不能牺牲精神思想。人的才智唯有在服膺真理的惰况下才是有益的、高尚的。一旦背弃了真理,不再敬畏真理,甚至出卖真理,人的才智便成了最可怕的恶魔,比任何本能的兽性更为邪恶,因为本能总还多少具有自然赋予的无辜性质。

尊敬的同事们,当国家和宗教团体面临危险时,我们的责任是什么呢?我把这个问题留给各位去思索。毫无疑问会出现种种不同意见,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我也有我自己的想法。我在对上述诸多问题进行了思索后,对我自己的职务和努力目标得出了一个似乎适合我个人的明确构想。这一构思引导我如今向尊敬的最高当局提交了一份个人申请,并以此作为我这份备忘录的结束语。

从职务来看,在组成我们行政当局的全体大师之中,以我的玻璃球游戏大师职务与世俗世界的距离最为遥远。不论是数学大师、语言学大师、物理学大师、教育学大师,还是其他学科的大师,他们从事的专业无不与世俗世界的同样领域具有共通性质。在我国一般学校——不属于卡斯塔里的普通中学里,数学和语言学均为正规基础课程,而天文学与物理学也都在世俗学校里占有一席之地,音乐则更为普遍,甚至连完全没有受过教育的人,也可演奏演唱音乐。这一切学科全都由来已久,比我们宗教团体要古老得多,它们在我们组织诞生之前早已存在,而且会在我们消亡后继续存在下去。唯独玻璃球游戏是我们自己的发明,我们的专长,我们的宠儿,我们的玩物,它是我们卡斯塔里式精神、智慧的最微妙、最细致的表现。它也是我们宝藏中最无功利价值,却最贵重、最受宠爱、同时又最易破碎的珍宝。当卡斯塔里的延续成为问题之际,最先遭受厄运的必然就是这颗宝贝。这不仅由于它是我们财富中最易破碎的东西,还因为它在世俗人眼里无疑是卡斯塔里最无用处的东西。

我们可以想见国家一旦面临必须节省任何不必要开支时会采取的措施:减缩精英学校的经费;消减图书馆、资料室的维持和扩充基金,直至最后予以取消;降低我们的伙食标准;废除我们的添置服装费;然而我们这座大学里的所有主要学科都会获准继续存在——除了玻璃球游戏。归根结蒂,人们需要数学帮忙研制新式武器,但是,倘若关闭玻璃球游戏学园,废除玻璃球游戏,大概没有人相信,尤其是将军们不会相信,这可能对我们国家和人民造成哪怕极微小的损失。玻璃球游戏是我们整个建筑中最极端,也是最易受损的部分。这也许能够说明,为什么恰恰是玻璃球游戏大师——我们这项距离世俗最遥远科目的首脑——,最先感知我什]即将大难临头的原因,或者,池为什么是第一个向我们最高当局陈述这类危急感受的人。

因而,我把玻璃球游戏视作导致我们失败的原因——一旦发生政治动乱和战争。

届时,它必将一落千丈,迅速荒废,不论有多少人对它依依难舍,也无法修复它往日的容颜。在一场新战争即将爆发的气氛下,人们将不再给予它容身之地。它会毫无疑问地消失不见,就如同音乐历史中某些极端高雅的习俗一样,譬如一六零零年代左右那些由职业歌手组成的合唱队,或者一七零零年代前后每逢周日在教堂里举行的多声部对位法乐曲音乐会。当年人们得以亲耳聆听到的纯净之音,绝非今日任何科学和魔术能够加以重新恢复,并重现其光彩的。同样,玻璃球游戏也不会被人们遗忘,却永远不可能恢复其原貌,后代人中有志于研究它的历史,探寻其诞生、鼎盛和衰落遗迹的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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