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球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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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球游戏- 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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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刚才担忧地问起老音乐大师的健康,”年轻人回答说,“显然我的请求使您即刻联想到他也许病了,也许到了见最后一面的时刻。是的,我也认为正是去看他的时候。当然,表面看来这位尊敬的人远未接近大限旭是他辞别世界的方式很特殊。例如最近几个月来,他几乎完全戒绝了说话的习惯,虽然他一贯说话简洁,近日却达到了几近沉默无语的程度,这不免使我略感惊吓。最初,当他常常不与我对话或者不回答我的问题时,我想他的听力己开始减退,但是他的听力事实上没有改变,我已经试验过许多次了。因而我不得不揣测他已经精神涣散,不能够集中注意力了。但是这也不是一个让我满意的解释。情况倒像他已一定程度地离开了我们,已经不完全和我们生活在一起,而是越来越生活在一个他自己的世界里。他越来越少探望别人,或者让别人来见他,除我之外,现在他有时候几天也不见任何别的人。

自从出现了这一情形,这种心不在焉,这种超脱生存之外的情况后,我曾努力促使几位我知道他最喜欢的朋友去看他。如果您愿意去看他,尊敬的大人,您无疑会让您的老朋友感到高兴,我也敢断定,您还会遇见一个您曾如此尊敬爱戴的人差不多的老朋友。倘若再过几个月,也许只是几个星期之后,他见到您的喜悦以及他对您的兴趣就会大大减少,更可能的是,他也许将不再认识您,或者不再在乎您了。“

克乃西特站起身来,走向窗口,静静站了一会,目光凝视着室外,深深吸了一口气。当他转过身子重新面向学生时,发现对方也已站起,仿佛谈话业已结束。大师向他伸出了手。

“彼特洛斯,我再次谢谢你,”他说,“你也知道,一个大师职务繁杂。我不能够戴上帽子立即就动身,我不得不首先把工作安排妥当。但愿后天就可以出发。

你是否满意这个日期,也许你还来不及结束你在档案馆的工作?一啊,没问题那到时候我就派人来招呼你。“

克乃西特果真几天后便在彼特洛斯陪同下到了蒙特坡。当他们抵达老音乐大师现在居住的花园,走近园中那座又美丽又幽静的园亭——修道院的密室,这时,听见屋内传出一阵优雅、纤弱、却节奏稳定、轻快悦耳的音乐声。老人正坐在那里用两根手指演奏一个二声部的旋律——克乃西特当即揣摩出那是十六世纪末叶著名《二重奏曲集》里的一首。他们站立静听,直至乐声平息,彼特洛斯才呼唤老师,说他还带回了一位客人。老人走到门口,用目光向他们表示亲切的欢迎。老音乐大师问候人的微笑一如既往地感人,这是一种敞开心扉的、闪耀出诚恳友情光彩的微笑。三十年前,克乃西特第一次见到这种微笑是在一个激动人心的幸福早晨,他当即也向他敞开心扉,并把自己托付给了这个亲切长者。从此以后,他就常常看见这种微笑,每一次都感受到深沉的喜悦和内心的触动。岁月流逝,大师的灰发逐渐转白了,声音逐渐低弱了,握手的力量减小,动作也逐渐迟缓了,然而他的笑容依旧开朗、优雅,丝毫没有丧夫往日的纯洁和深沉。但是这一回,克乃西特作为学生和朋友,无疑看到了变化:老人脸上那双蓝色眼睛和浅红双颊已随时光日益黯淡,他那光彩夺人的笑容也似乎与以往有些差异,然而,他的笑容更神秘,更内向,也更热切了。直到与老人互致问候时,克乃西特才真正开始理解学生彼特洛斯为什么忧心忡忡的原因,如今更为不安的竞是他自己了。但是克乃西特没有料想到,原以为要付出牺牲的,却因而受到馈赠,获益匪浅。

克乃西特的朋友卡洛·费罗蒙梯是第一个听到他叙述这次经历的人。费罗蒙梯那时正在著名的蒙特坡音乐图书馆担任管理员,克乃西特抵达此地几小时后便去拜访了他。他们谈话的内容由于费罗蒙梯一封书信而给保存了下来。

“我们的音乐大师也当过你的老师,”克乃西特说道,“你曾十分喜欢他,最近还常见到他么!”

“不,”卡洛回答,随即又作了解释,“当然我常在他散步时看见他,因为我凑巧从图书馆出来,但是我总有好几个月没同他交谈过一句话了。他显然越来越内向,似乎不再喜欢有什么社交往来。从前他常常抽出一个晚上的时间招待像我这样的老学生以及目前在蒙特坡任职的老部下。然而一年多没见他有如此举动了,因而他去华尔采尔参加你的就职典礼时,令我们大家都惊讶万分。”

“嗅,”克乃西特说,“那么你现在偶尔看见他的时候,没有因他身上的变化而吓了一跳吗!”

“啊,是这样的。你指的是他动人的外貌,他的奇异快活光彩吧。我们当然都观察到了。在他的体力日渐衰退之际,这种快活精神却持久发展着。我们大家都看惯了,我想你也许会感到吃惊的。”

“他的助手彼特洛斯比你看得更多,”克乃西特大声叫嚷说,“但是他却没有像你方才所说的‘看惯了’。他为此特地去了华尔采尔,当然找了一个可信的理由,以促使我来蒙特坡一行。你对他的看法如何?”

“对彼特洛斯么?他是一个音乐知识丰富的专家,不过我以为学究式的迂腐气更多于才气,此外他还是一个比较迟钝或者应当说性情忧郁严肃的人。他完全忠于老音乐大师,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我相信,为自己崇拜的老师和偶像服务已成了他生活的全部内容。他对他着迷了。你难道没有得出这种印象!”

“着迷了?啊,是的,但是我认为这个年轻人并非单纯出自喜爱的狂热而醉心着迷,他也不单是爱自己的老师而变成偶像崇拜者。他之所以着迷是因为他确实真真切切地看清了一个现象,他不仅比其他人看得更清楚,也在感情上体会得更精确。

我现在告诉你这件事让我感到多么震惊吧。今天我来看望老音乐大师时,心里不存多少奢望,或者可以说一无所求,因为我已六个多月没有看见他,而他的助手又给了我那种种暗示。我心里只有恐惧,生怕老人家会突然一下子就离我们而去,便急急忙忙赶来,至少得见上最后一面吧。当他看见我向我招呼时,他的脸便闪出了亮光,然而他只是唤了我的名字和握了我的手,什么话也没有说。但是就连他的姿态,他的双手似乎也在闪光,他整个的人,或者至少是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雪白的头发和红润的皮肤,在我眼中都闪烁着柔和的清辉。我坐到他身边,他只瞥了那助手一眼,便打发了他。接着我们展开了一场我生平所经历的最奇特的谈话。谈话开始时,我自然觉得很别扭,也有点羞愧,因为总是只有我一人再三说话或者不断提问题,而他只用一个目光作为答复。我无法判断自己所说的话和所提的问题给他的印象,是否都纯属讨厌的唠叨。这种情况使我迷们、失望和心烦意乱,我觉得自己尽说些多余的话,太惹人厌烦了。我连续不断地向他说话,反应总只有微微一笑和短暂的一瞥。嗯,是的,倘若不是那一瞥全都充满了友好的情意,我就不得不认为,那位老人是在毫不留情地嘲笑我,嘲笑我所说的故事和所提的问题,嘲笑我徒劳往返来看他。事实上,我得承认,他的沉默和他的微笑确实多少含有类似的意义。它们无疑是一种劝阻和拒绝的方式,区别仅仅是它们建基于另一种精神层次和意识阶段,截然不同于普通的讥讽嘲笑。我在最初的自感软弱无力之后决心振作起来,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大的耐心和礼貌来挽救濒临垮台的谈话,然而我应该承认,这位老人具有强我百倍的耐心、毅力和礼貌,可以轻轻松松毫不费力地应付我的努力。这种情况持续了约摸一刻钟或者半个钟点光景,对我却像是过了整整半天似的。我开始感到悲哀、疲倦、厌烦,甚至后悔此行真乃多此一举,我开始觉得日干舌燥。我对面坐着这位可敬的长者,我的恩师,我的好友,自从我懂得思考以来,我就爱戴他,信赖他,从前我哪怕说一个字他都有反应,如今他却坐在那里只是听我说话,或者甚至根本没有听我说话,只是坐在他那光辉和微笑后面,隐藏在他自己那金色的面具后面,和我们完全隔绝了,他已抵达了一个我们无法企及的另一个世界,那里的法则与我们完全不同,凡是我向他叙述的我们世界里的一切,全都像雨滴落在石头上似的飞溅出去。正当我放弃一切希望的时候,他终于击破了那道魔墙,终于向我伸出了援助之手,他终于说出了一句话!这也是我今天听他讲的唯…一句话。

“‘你这是徒劳的,约瑟夫,’他的声音轻柔,语调里充满了感人的友爱以及你也很熟悉的那种体贴照顾的情感。‘你这是徒劳的,约瑟夫,’这就是一切。他就像看见我久久地奋力做一件劳而无功的工作,不得不提醒我终止。老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显得有点儿吃力,似乎已很久不曾动用嘴唇说话。他说话的同时把一只手搁在我的臂上——那手轻得就像一只蝴蝶——目光透视一般望着我,随后又微微一笑。

我就在这一瞬间被他慑服了。他那种愉悦的沉默,他那种宽容和平静也多少转移给了我一点。我醍醐灌顶似地忽然领悟了老人的本质性转化;从世俗人生转向清静世界,从语言转向音乐,从私心杂念转向和谐统一。我领悟到自己得以亲眼目睹这一转化实属天大幸事,也才领悟笑容和光辉的意义。这里有一位圣贤和完人,他容许我沐浴他的灿烂光辉一个钟点之久,可我这个低能儿却一个劲儿地为讨他欢心而不断提问题,不断逗他说话。我得感谢上帝,他早早让我亲眼见到了这种光芒。他也可以支开我,以致我被永远拒之门外:如果这样的话,那么我也许就不能够有生平从未感受过的最美妙的惊人体验了。“

“我想,”费罗蒙梯沉吟地说,“你发现我们的老音乐大师已经近似一位圣者,这件事由你而不是别人告诉我,总算还能让我相信。老实说吧,倘若出自任何别的人之口,我大概不会相信的。总而言之,我绝不是一个喜欢神秘主义的人,也即是说,我身为音乐家和历史学家,我只能是纯粹理性范畴的朋友和学者。我们卡斯塔里人既不隶属于基督教会,也不归于印度教或者道家学派,因而我认为,这类纯属宗教范畴的转化成圣,凡是卡斯塔里人全都是不可能的。这件事如果不是你——请原谅,我应该说尊敬的大人——亲口所说,我会把这种转化成圣的言论看作无稽之谈的。不过我想,你大概并没有要替我们可敬的老音乐大师进行封圣的意图,老实说在我们的团体里也找不到完成这类仪式的合格的主管部门呢。啊,请不要打断我,我是认真的,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你向我叙述了一种精神体验,我不得不向你坦白承认,我现在有一点儿惭愧感。因为你描绘的这种现象,不论是我还是蒙特坡的任何同事都并非一无所见,然而我们仅仅看到而已,几乎未加关心注意。我现在正在思索自己为何视而不见,为何漠不关心。原因很多,其中之一便是:老音乐大师的改变令你吃惊,看出他已转化成圣,而我则几近毫无党察,原因自然很容易理解,你出乎意外地面对了一个已完成转化的人,你看见的是结果,而我与你不同,我只能说是这一逐渐变化过程的见证人。你在几个月前见到的音乐大师与今天所见到的截然不同,而我们这些经常遇见他的邻居则几乎没有发现任何显著变化。不过我还得承认这一解释连我自己也不满意。如果真有什么奇迹在我们面前出现,即或极其悠悠缓慢,我们也必然会有所知觉,会受到越来越强烈的触动,凡是没有偏见的人,都应该如此。我想,我在这里找到了自己所以迟钝的原因:我恰恰并非没有偏见。我看不见,注意不到眼前发生的现象,因为我不愿意发现它的存在。我和这里任何别的人一样,无疑都看见了我们尊敬的大师日益静默和隐退的态度,以及与之同时发生的在脸上焕发出日益更为明亮、更为微妙的光辉,每当他遇见我并以静默回答我的问候时,我自然清楚地察觉到了这一情况,其他人也莫不如此。但是我始终持抗拒态度,不想深入去观察,我这样做全不是对老大师缺乏敬意,而有其他原因,一部分是厌恶个人迷信之类的盲目热情,另一部分则针对特殊的个人,譬如我讨厌彼特洛斯这个学生把老师当作偶像加以崇拜。其实早在你还在叙述故事之际,我就完全清楚了。”

克乃西特笑道:“原来你转弯抹角绕了一个大圈子,目的只想说明你对可怜的彼特洛斯的厌恶之情。现在怎么办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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