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球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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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球游戏- 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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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们的工作,其中有些人和他年龄相仿,而且人人都是受过全面培养的优秀玻璃球游戏选手。直至克乃西特逐渐彻底征服了精英分子群,他才谨慎地缓缓抽身,一年一年地分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最后竟能经常把工作几乎完全移交给了同事和助手。这一过程诚然持续了许多年,但是可以明显观察到克乃西特一年比一年更转向较为年轻的学生,不论是主持训练班、辅导实验课,还是做报告,无不如此,最后甚至好几次亲自替还是小学童的最低班开授玻璃球游戏入门课程,这也是以前哪位不多见的玻璃球大师做过的工作。克乃西特在教导过程中还发现,所教的学生越是年轻越是天真无邪,自己所得的欢乐也越多。这几年中,他有时也曾回转高班生和精英分子中间,却总觉得不舒坦,觉得吃力。是的,他偶尔还会产生去教育更幼小孩子的愿望,去教育那些尚未参加过游戏课程,对玻璃球游戏尚一无所知的孩子。有时候他希望能够到艾希霍兹或者到任何一所预备学校去呆一段时间,去教孩子们拉丁文、唱歌或者代数,那里的知识水平虽然比最低级的玻璃球游戏入门班还相差甚远,却有许多较有悟性、可塑性,并且值得培养的小孩子,同时,那里也是教书和教育更得以密切统一的地方。在克乃西特大师生涯的最后两年里,他曾两次在信中自称“小学教师”,借以提醒收信人,“magister^ludi(游戏大师)一词原意只是简单的小学老师头衔,尽管在卡斯塔里成为专门称呼玻璃球游戏大师的称号已有几代人之久。

毫无疑问,克乃西特想当小学生老师的愿望只是梦想而已,无异于一个人在严寒冬日痴想盛夏的蓝天。如今的克乃西特已不能随意行走,他的官职决定他必须尽职,然而采用什么方法完成这些职责,却可由他自己决定。于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开始完全不自觉地一年比一年更注意教育问题,更关心他能够照顾到的低年级学生。克乃西特年龄越大,青春气息对他的吸力也越大,至少我们今天可以作出这样的判断。而在当年,不论哪个批评者想要追踪克乃西特工作中任何专断妄为的痕迹,却实非易事。即使只是游戏大师的公务,也迫使他不断和精英分子们打交道,尽管他把研讨会和档案馆的工作几乎全都移交给了助手们和他的“影子”,种种传统的和长期的工作仍然多得不可开交,例如一年一度的玻璃球游戏大赛,或者筹备每年隆重公开举行的庆典活动,都迫使他天天都得接触精英分子。克乃西特有一次和好朋友德格拉里乌斯开玩笑说:“自古以来,总有许多君王单恋自己的臣民而饱受相思之苦。他们的心总挂念着自己的农夫、牧羊人、工匠、教师和学生,却很少有机会接触自己的子民,他们总是被部长们、将军们层层包围,这些人就像一堵墙挡在了他们和老百姓之间。一个玻璃球游戏大师的情况也如此。他很想接近大家,却只能看见同事,他很想接近学生们和孩子们,却只让他看见研究人员和精英分子。”

不过我们已经讲过了头,还是让我们继续叙述克乃西特就职第一年的情况吧!

克乃西特与精英分子群取得谅解后,首先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档案馆的工作人员上,向他们显示出自己亲切友好却绝对严格的主管人员立场,接着便是熟悉和研究办公厅的工作规律和日常事务,由于信件成堆,又有教育与宗教团体当局开不完的会议和处理不完的公文,千头万绪的工作往往使每一个新上任者几乎不知道从何处下手才对。在学园内部各个专业学科之内又经常发生形形式式大家争抢的或者相互妒忌的问题——例如职权和赏罚之类的事情。克乃西特逐渐懂得并且也因而日渐增长了对宗教团体巨大力量之奥秘的惊叹之情,他终于认识了卡斯塔里王国的活生生的灵魂,也明白了种种法制对王国的守卫作用。

紧张而忙碌的上任头几个月份一晃而过,克乃西特甚至连想一想德格拉里乌斯的时间也没有,这一半也出于他的本能,因为他已分配给自己的朋友不少工作,使德格拉里乌斯不致过分清闲。弗里兹一夜之间便丢了自己的伙伴,朋友变成了上司和领袖,已不再能有私人交情,而得恭恭敬敬称呼“您”或者“尊敬的大人”。然而德格拉里乌斯还是把这位新大师派给他工作视为一种关照和怀念友情的表示而接受了。德格拉里乌斯的个性较为沉闷,这回却也十分兴奋,部分原因是朋友的高升和整个精英集团的激动气氛,另一部分原因则是派给他的工作对自己颇有益处。总而言之,他总算比较轻松地忍受了自己突变的地位,这比他当初给克乃西特通报当选游戏大师喜讯、却被对方冷冷打发走的那一片刻之后、自己一直排遣不开的情况要好得多。此外,他也很聪明,很富于同情心,因而半是揣测半是真切地看清了自己朋友当时的处境和极其紧张的心情。他亲眼目睹克乃西特如何在烈火中受到锻烧,倘若就个人感情而言,他感受的痛苦也许比受考验者本人还更为强烈。德格拉里乌斯竭尽全力完成了大师派给他的工作,倘若他过去极遗憾自己因个人缺陷不宜担任公职的话,如今正好可以弥补自己殷切的宿愿,作为一个助手,一个随从,一个“影子”站在自己敬慕者的身边,全心全意助他一臂之力。

当华尔采尔的山毛树林开始闪出淡淡棕色时,有一天克乃西特带着一本小书走进自己府邸旁边专供游戏大师休憩的花园,这座可爱的小花园是已故托马斯大师生前最珍爱的地方,他生前常怀着诗人的心境来此小坐。当年,克乃西特和所有学生一样,曾把它视为令人敬畏的圣地,具有魔力的诗神之国,唯有神圣的游戏大师才可在此安静休息。自从他本人成为大师和花园的主人之后,却很少进来,似乎还不曾有过真正欣赏它的闲暇。即便是这一回,他也只是用餐之后来散步一刻钟,也只是在高高的灌木丛林间——他的前任曾从南方运来一些常绿植物移植在此——略事漫游而已。克乃西特在树荫下已经略感凉意,便搬了一把轻便的藤椅放在阳光下的空地上,坐下身来,打开带来的小书。那是一本《玻璃球游戏大师年历手册》。约摸七八十年前,由一位在任大师罗德维希·华塞马勒首次编纂出版,后来他的每一任继承人都曾因时制宜作过若干修改和增删。这本手册原本是为了刚上任不久全无本职工作经验的人而写,纯属便览性质,以提醒一位新游戏大师在整个年度工作中,事事预作准备,以避免重大疏忽。这本一周周依次编写的项目中,有的仅仅是提纲挈领,有的则不仅叙述详尽,还附有个人建议。克乃西特翻到本周这一页,仔细读了一遍。他没有发现什么出人意料或者特别紧要的内容,但是他在这一部分的结尾处读到了如下一段文字:缓缓地把你的思绪转向下一届年度大会吧。时间似乎还早,在你眼中也许实在太早。然而,我还是向你提出忠告:除非你对这届活动业已胸有成竹,否则你必须从现在就开始考虑未来大会的工作,切莫放过任何一周,更毋庸说一个月的时间了。

随时随刻记录下自己临时产生的想法,凡有半小时的空闲便可拿出以往各届大会的格式图表来参阅,即或是公务出差也不可放过。你不必期望过高,强迫自己想出什么出奇的良策,而只须从此开始经常提醒自己:有一项美丽而重大的庆典大事等着自己去完成,准备时间却仅有短短几个月,因此,你必须一再持续不断地强化自己,积蓄力量,把自已调整到最佳状况。这番话出自迄今整整三个世代以前一位智慧老人之口,他也是玻璃球游戏艺术的大师,也许那时的游戏技艺正处于最高峰,在精致优雅以及装饰的华美上已可比美后期哥特式或洛可可式的建筑和装饰艺术。过去有一段时期内,约摸二十年左右吧,玻璃球游戏似乎真成了用玻璃弹子逗乐的玩耍,好像真像玻璃一样脆弱空洞,好像真是一种以肤浅浮夸形式组合的放纵消遣,是的,有时候确实像是一种在种种截然不同韵律上走钢丝表演,一种空中舞蹈。有些玻璃球游戏选手曾形容那时的游戏风格就像一串不知所云的符咒,另一些人则断然称之谓浮夸、颓废、毫无男子气概的玩意儿,除了装饰价值外一无可取。在这本小册子里写下这番明智友好忠告的人,正是当年擅长此类游戏风格的大师和创造者之一。

克乃西特用审察的眼光细细读了两三遍后,心头涌起一阵幸福快慰的冲动,他想起自己曾有过一次类似的心情,仅仅一次,后来就再也不曾产生。他想起,那就是他就职前静坐时体验过的心情,那便是他幻想所见的那场奇异的追逐,音乐大师和约瑟夫,导师和新入门的弟子,老人和少年绕着圈子环行时的心情。当年考虑到并且写下了诸如“切莫放过任何一周”和“不必强迫自己想出什么出奇良策”之类言论的人是一位老人,已逾老耄之年。这位老人担任玻璃球游戏大师至少有二十年之久,也许时间更长些,他在那个花里胡哨的洛可可时代主持游戏大师的公务,毫无疑问,与那一批既骄纵狂妄又十分挑剔的精英分子打过许多交道。他亲自设计和主持过二十次以上的年度玻璃球游戏大会,每届活动都得持续四周左右。对于一位老人来说,年年组织、举办一次如此规模巨大的庄严大会,大概早已不是什么既荣耀又愉快的事,而变成了十分累人的负担,变成了一种迫使人不断自我调整、自我说服,甚至多少须要自我鞭策的工作任务了。

克乃西特这时候不由得对这位写下年历手册遗泽后人的智慧长者和提供经验的顾问,不仅徒生敬畏之情,而且也有点洋洋得意,是的,是一种有点儿忘乎所以的优势感,一种青春优势感。因为,一位玻璃球游戏大师有无数要他操心和担忧的事情,克乃西特当然早已有所认识,然而事实上并没有发生任何要他担忧的事情:他觉得自己不必过早操心年会的工作,不必担心这项任务会令他不快活和忧心忡忡,更不必考虑自己会想不出好主意而无所作为。绝对不会让年会失败的。克乃西特知道,经过几个月紧张的工作,自己有时候看着显老了,不过他感觉此刻的自己确实又年轻又强壮。

克乃西特未能久久品味这种美好的感觉,他的短暂休息时刻业已过去。然而这种美丽愉快的感觉依旧停留在他身上,他离开时便随身带走了,因此他在花园里的短暂休息和阅读总算有所收益。具体地说,这不仅使他获得了片刻的放松,愉快地提高了生命活力,而且还引发了他的两个重要联想。这是两个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想法,其一是:当他一旦年老力衰,当他第一次感到组织年会是项不堪忍受的重任,而又一筹莫展时,便提出辞呈。其二是:他得尽快着手上任后第一届年会的工作,他要立即召唤德格拉里乌斯担任这项工作的主要助手。这也许会让朋友得到补偿而高兴起来,也可能使他们搁浅很久的友谊在新的方式中迈出试验性的第一步。他们两人中唯有他——游戏大师本人——才能够采取行动。

这一回要德格拉里乌斯做的工作可就太多了。早在逗留玛丽亚费尔期间,克乃西特便已在构思二场玻璃球游戏,此刻他决定把自己的构思就施行在他主持的第一次庆典大会上。这场游戏的构思形成于一次美妙的联想,其结构和尺度建基于符合古老中国儒家礼仪形式的中国式房屋建筑,其方位朝向,大门、院墙、居室与庭园之间都具有相互制约关系,整座建筑的组合都与天上的日月星辰,与历法,与家庭生活密切相关,就连花园也有其象征意义和习惯风格。很久以前他在研究一条有关《易经》的注释时就曾想到,书中这些规则富于神秘气息的排列组合和含义,似乎显示出一种特别令人喜悦的可爱象征,表达了世界上的人类与宇宙之问的组合关系。

此外,克乃西特还发现,这种古老而神秘的中国屋传统精神与自己这里传统的官方与学术的抽象思辨精神,有着惊人的内在相似之处。尽管迄今没有写下任何文字记录,克乃西特却从未中止对这场游戏的考虑,经常进行总体规划,几乎已近竣工,只在就任大师初期略有中断而已。如今,他就在这一瞬间作出了决定,他的第一届庆典大会将建基于中国式理想之上。只要德格拉里乌斯同意这一构思的内在精神,那么他就要让他立即着手构建游戏必要的研究工作,并且开始译成游戏语言编入程序的筹备工作。现在仅存在一个困难:德格拉里乌斯不识中文,要他临场现学,肯定不成。倘若由克乃西特给他作些指点,再让他向远东学院请教请教,再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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