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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里写道:“我们付22。5法郎租金,剩下的75法郎生活。我们尝到了难以置信的甜蜜,一位西班牙女孩早上来帮我们干活,其他时间我们四处乱逛。”
有时他们坐下来工作,默里阅读与陀斯妥耶夫斯基有关的书籍,而凯瑟琳此时正酝酿写一些自己过去从未写过的东西,她的愿望从没有如此强烈:“我选择的写作方式也将完全不同。”
她此时想写的是“回忆我自己的国家”——以偿还欠下的“神圣的情分”,“爱的情分”。她想要“让我们不为人知的国家跃入旧世界的视野,必须有神秘感,似乎在浮动,在呼吸。必须让它带着神秘的感觉,耀眼灿烂,留下余辉。”
她重新读了自己的卡罗里故事《芦荟》,觉得“很好”,然后着手准备重新开始,心里萌发了前一个春天尚未有的新主意:故事将以莱斯利的出生结束(事实上没有),那时尚未想到用《序曲》这个名字。
《芦荟》比《序曲》长三分之一,既没有活力,也没有留下余辉:首先还要剔除许多糟粕,无疑凯瑟琳遇上了前所未有的麻烦,因为它代表着自己与过去常用的写作方式和题材的分道扬镳——一开始就是一种游移不定的散漫形式。
它只是一幅移动的画面,展示一个新西兰家庭从城里的一幅房子中搬出来,又安定在乡村的另一所房子中,这些都是通过角色的眼睛而非叙述者的眼睛见到的,事实上,“叙述者”几乎令人难以觉察,仅仅是轮流停留在所有的角色身上,也没有什么情节,至少没有那种事先安排好的为引出结局而铺垫的原因效果等等。在读者心中唤起的感觉不是故事而是生活本身。作品只是一步步向读者展示所有的家庭成员想些什么,有什么感觉,举止如何,如何适应新的家——确切点说是他们整个殖民地的生活——因此有两种:能辨认的和不能辨认的,表明他们以各自不同的方式意识到新的环境将如何改变他们的生活。
③凡尔登,法国东北部要塞城市,第一次世界大战时,著名的法德凡尔登战役即在此爆发,时当1916年2月。——译注《序曲》最后成型时,其魅力部分来自中心移动产生的效果,叙述从一位主角的内心活动转为另一位的内心活动,似乎叙述者无所不在,同时又根本不存在,这样也不会造成混乱,这是凯瑟琳?曼斯菲尔德自己的写作方式。
似乎对于凯瑟琳来说,学习写作也是学习做人,这又是一个有关个人生活和创作之间紧密联系的例子。
凯瑟琳在班达尔时,安妮写信告诉一位朋友,“你会很高兴亲爱的莱斯利终于使可怜的凯丝浪子回头,她给我们大家写了非常可爱的信,她爱莱斯利。”“12月,凯瑟琳也在日记中提到自己希望拥抱父亲;两个月后他又给她增加了生活费用,惠灵顿的特恩布尔图书馆藏有一些凯瑟琳写给父亲的信的打印件,是凯瑟琳的父亲死以前捐赠的(他1959年去世),其中一封是她1916年3月6日写的:最亲爱的父亲:今早我收到您的来信,获悉您已告诉银行经理每月付给我13英镑,而不是过去的10英镑,我几乎不知该如何感谢您对我的无与伦比的慷慨,亲爱的,我恰好手头拮据,而您使我的经济状况稳定宽裕,使我感到生活有了保障,更为舒适。一千次地谢您,亲爱的父亲,我感恩不荆我们亲爱的孩子①在这儿时似乎使我非常接近您,每次同他谈论您,我都意识到我多么爱您,崇拜您,您对我多么重要。仁慈的亲爱的父亲,饶恕我孩子气的过错,记着我。
最亲爱最好的父亲,我的信就此打住,再次从心底里谢谢您。我每天都想念您,盼望着同您相见的时刻快些到来,上帝保佑您,亲爱的。
永远是您的孩子
凯丝
劳伦斯夫妇几乎一到康沃尔就决定在那儿定居,而且劳伦斯还开始催促默里到他们那儿去,他说,他们可以一起找到“一个人们可以感到幸福的好地方”,平静地生活,“与世无争,无牵无挂”。但是他想要一种不是基于目的而是基于个人的关系(总而言之是同默里)。他给凯瑟琳写信说,“我已厌倦了这种对个人因素的执著、个人真理、个人现实。。我不需要同他的纯粹个人的关系,他是个男人,所以我们的关系应该以目的为基础,不是基于我们本人,而是基于我们希望实现的东西。”他们不应该总是去触动自己的灵魂,或他们熟人的灵魂,而应该尝试创造一种新的生活,一种“共同享有”的新生活。
凯瑟琳不愿去,她很喜欢劳伦斯,但害怕他混乱的思维,也害怕弗丽达,认为她是一切的起因;甚至更害怕劳伦斯新的信徒菲利普?黑塞尔丁和亚美尼亚作家迪克兰?柯尤迪安①(即后来有名的作曲家佩特?瓦洛克和小说家迈克尔?阿伦)。他们此时都参与了计划,虽然两人不久就同劳伦斯闹翻了,或者是他先翻脸。暂时还没有印度法学学生苏哈罗迪的消息。
①指凯瑟琳的弟弟莱斯利。——译注
①迪克兰?柯尤迪安(1895~1956),又名迈克尔?阿伦,长期居住英国的亚美尼亚小说家,剧作家。——译注到2月末——凯瑟琳刚开始写作《芦苔》——默里夫妇妥协了,虽然不是因为劳伦斯的原因。军队已经开始征募未婚男子,默里算未婚,眼睛近视,可以参加非战斗性服务,仪为此原因,他就必须回到英格兰去。26日,凯瑟琳给奥特琳夫人写信,“谢天谢地亚美尼亚人走了,但愿他把黑塞尔丁也带走。。真遗憾劳伦斯竟然会在这么多枯燥的人周围看见彩虹,在这么多心地狭隘的人身上看见成堆闪光的金子。”默里在附言中写道:“也许你已知道我们将同劳伦斯夫妇一直住在一起,我敢说将会延续整个夏天。”不久黑塞尔丁也离开了。
劳伦斯找到了名叫特雷格森的石砌农舍村庄,在康沃尔的北海岸,他们自己租了一幢面对大海的小农舍,每年5英镑,还有一幢长方形农舍在与其成直角的方向,默里夫妇可以花16英镑租下,房屋一端有一尖塔,当时还有一城堡式的塔顶。劳伦斯迫不及待地写信说:“我称之为凯瑟琳的房子,凯瑟琳的尖塔。”
两幢房子相隔只有12步左右——他们可以站在各自的窗前聊天!可以有一个女仆,以后也许黑塞尔丁也可以在默里他们房子里有一个房间。羊羔四处跳跃,像一朵朵的烟云,海鸥与渡鸭争食,有时也会出现一只孤狸,海面上有船只。劳伦斯3月11日写道:“我们相信你俩是经过考验的唯一朋友,真实永久的朋友,真正的血亲,我知道这个夏天我们会很幸福。”弗丽达告诉凯瑟琳她现在一心想的只是“无优无虑地生活——就像田里的百合花一样。”
到了3月底,默里告诉奥特琳夫人他们希望不久就能见面,波琳别墅的小铁门终于最后一次关上了,他们很快就回到英格兰。默里有关陀斯妥耶夫斯基的书已完成,《序曲》尚未修改完毕。
凯瑟琳在班达尔时,偶尔同弗雷德里克?古德伊尔上士互写一些玩笑式的信,他现在在英军总司令部气象处工作,感到无比厌倦,也像其他许多士兵一样,渴望同女人交谈(事实上他过去曾有一段时间可能爱上过凯瑟琳)。
2月14日古德伊尔写给她的一封信说道:“你为《信号》写了一些好东西,我想奥特琳夫人对此深有感触,所以才请你进她的卧室。”——这封信是他坐在酒馆写的,当时肚里灌了一些香槟和黑啤酒。她说的话是真的吗?劳伦斯是否真给了她一张优等证书!她是否真的完美无缺呢?或只是杰克一人如此?他现在学会嘲讽了——她能听他继续谆谆教诲吗?“你文笔生动,是否拯救过一个灵魂呢?如果没有的话,那又何必写作!那么就先拯救我的吧。”
其实他只有一个遗憾,就是她从没有被他带上床过,他想象不出有比“在床上讨论艺术和生活以及我们的身体”更大的快乐了,“愿你的乳房像鲜花盛开”。不说了!他还不至于那样小气,但是他非常思念她两面演戏的才能,这使得同她的谈话成为生活中的一种安慰,尽管她弄虚作假,她还是一个真正的亲爱的宝贝,希望她给他写信,而不是他刚刚收到的一张连地址都写错了的明信片。
同一个月晚些时候,他的确收到了她的一封信,他2月28日回了信,“我们精神上的同情几乎近于完美”,他这样写道(但是似乎并不恰当):“自从我认识你以来,你都一直同默里紧紧连在一起,我是没有什么指望的,虽然这使我俩之间的关系很尴尬。”现在在军队中,他堕落了,失去了对一切事物的鉴赏力,“我非常怀疑是否还有什么值得拥有的东西能够保存下去”。
他总是感到惊奇自己居然还能活着,“我的性生活经历包括同5个妓女有过交往,一次订婚,几次漫长伤感的友谊。我像刺猬一样,从来没有鸡奸过。”
事实上,他一直对生活愤愤不平,“说实话,我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凯瑟琳写给古德伊尔的未寄出的信经过删改收入了《日记》中,他收到的回信可能是草稿,“是的,你脾气不好,多疑,易怒。”她写道(1916年3月4日):“如果你认为我在引诱你,那你就错了,所以不要再提你那什么5个妓女、一个刺猬的故事了,不要再给我开列你那大理石殿堂的清单了,虽然过去在那殿堂里漫步不失为一种快乐。”接着她写了一段逗人发笑的话,说她多么厌恶法国家具——那么不舒适,只有床才是唯一的去处:“我十分理解所谓法国人的道德败坏。你简直是被迫上床的——不管同谁。”
这封信没有寄出,但是4月9日——此时默里夫妇已到了康沃尔劳伦斯夫妇那儿——古德伊尔冷静严肃地给凯瑟琳写了一封信,批评她的性格和态度,比4年前奥列加的批评更使凯瑟琳深受感触。他希望她能变好,因为他喜欢她。在一段玩笑式的开场白之后,他写道:“我接下去要教训你一番”。
过去你对生活要求很高,像中世纪的骑士一样认为抢劫和掠夺就是好生活,你一心一意地以自己成功的撒谎和欺骗为荣,毫不留情地公开鄙视社会团体中的人们,认为这不过是公平交易。现在你却说人性总而言之是令人厌恶的,这是你过去一贯的态度,不过那时你更默默无闻。你仍然使自己与世隔绝,然而承认(我认为是通过经验教训)有一种过去你未意识到的力量。
因此在你面前有两条路:再次讲和或回到过去居高临下的蔑视态度。
第一条路采取的是一种准基督徒的宗教姿态;第二条则更有哲理性和自我克制精神。如果她过去是正确的,现在也可以是正确的,只需把自己封闭起来即可。
但是你渴望并深切地感觉到与外界的交往,你似乎是足够幸福和平等地生活于一个由声音、气味、绿草、露水、咖啡馆的镜子以及一切稀奇古怪的事物和现象构成的国度里,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与人交往,他们也是自然的一部分。除非你像包法利夫人①一样,一直对日落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怀有艺术家的伤感”。
是否人们那种野蛮竞争的w。l。乔治式的态度迫使她如此呢?每一叶小草,每一颗可爱的花蕾都是一样的,事实上看起来越可爱,就越能打动她的心。“我觉得人和事物的文学意义过于单薄,不值得去体验,这会使生活削弱为单纯的批评过程。如果放弃批评,就能得到一些新的东西,一个潜在生长的过程。”他并不认为事物具有引人入胜的文学意义,有助于人们写作,至少不是有意如此。某种积极的生活(她曾经表示过积极生活的愿望)很可能帮助她松弛一下那“过于紧张、失去弹性的文学神经”。
积极的生活并不一定就是身体的活动,而是一种具有外在目标的生活,“不仅仅是观看,享受或者厌恶。”
你将要一直努力工作,每天早晨起来都要抱定背水一战的决心。总而言①包法利夫人,法国作家福楼拜的同名小说中的女主人公。——译注之,积极的生活颇有益处,当然,必须完全用于你自己的日的——它并不会无缘无故地吸引你。
没有哪一个了解她的人——既不是经常见到她的劳伦斯,也不是奥列加,当然也不是默里——比古德伊尔在这封信中更为尖锐地指出过凯瑟琳对生活、自然和艺术所取态度的不足之处,“你那过于紧张、失去弹性的文学神经”——寥寥几字,就将她概括了。
实际上古德伊尔认识作为作家的凯瑟琳比默里还早,因为奥列加曾将他的一篇文章同她的第一篇来稿发表在同一期杂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