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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都德(1840— 1897),法国著名剧作家,小说家。
②原文为法文。
他慢慢走到格鲁热斯的那层楼。他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对那位艺术家解释这次莫名其妙的突如其来的拜访。。当女仆告诉他主人维克托里诺外出的时候,他真是如释重负。
卡洛斯又回到街上,拿起了缰绳,慢慢地赶着敞篷马车朝图书馆广场走去。然后,他又用散步般的速度返了回来。这时,那白色窗帘后面的一盏灯发出了朦朦胧胧的光。他望着它,就象望着一颗星星。
他回到葵花大院。风尘仆仆的克拉夫特也刚从出租的四轮马车上下来。
他们在门口站了片刻,克拉夫特一面找零钱付车费,一面把比赛的结果告诉了卡洛斯。争安慰奖的一名骑手几乎就在终点线附近落了马,但没受伤。最后,当他们要离开时,又去喝了第三瓶香摈的瓦格斯发了火,打了小卖部的侍者一拳。
“就这样,”克拉夫特一面凑着零钱说。“今天的比赛真正是达到了莎士比亚的标准:‘皆大欢喜’。”
“一个拳头,”卡洛斯笑着说。“当然就是点了一个很好的句号。”
院子里,看门老头儿光着脑袋等候着,手里拿着一封给卡洛斯的信,这封信就是在卡洛斯到家前几分钟由一个仆人送来的。
那是一封女人写的英文信,大信封用盾徽火漆封着。卡洛斯当场打开信,刚看到第一行字,就做了个快活的手势。他显得那么惊喜,脸上那么容光焕发,以致克拉夫特立即微笑着问他道:“什么风流韵事?一笔遗产?”
卡洛斯红着脸把信装进衣袋,然后低声说:“只是。一个病人写来的条子。。”确实只是一个病人,仅仅是一张字条。但它开始是这样写的:“卡斯特罗?戈麦士夫人向卡洛斯?达?马亚先生致意,并谨请。。”接下来是简短的两句话,她请他次日清晨尽可能早些来看望家中的一个成员,这人有些不舒服。
“好,我就去穿衣服,”克拉夫特说。“晚饭在七点半,对吧?”
“是的,晚饭。。”卡洛斯答道,简直不知道自已在说什么,然而他却满脸堆笑,真象高兴得失了神。
他跑进自己的房间,走到窗户旁,都顾不上脱帽子,把她的信又读了一遍,赞赏地看着那封信上的字迹,狂喜地寻找着纸上的香气。
信上的日期就是当天下午。因此,当他从她门前经过时,她已经给他写好信;她的心已经在他身上了——尽管她只写了他名字的几个字母。生病的不是她。如果是罗莎病了,她就不会那么冷冰冰地写“家中的一个成员”了。也许是那位白头发的相貌不凡的黑人,也许是萨拉小姐,愿上帝永远保佑她,她需要一位懂英语的医生。。不管怎么说,有一个人卧床不起了。
她会亲自带他穿过那幢房子的室内走廊,到病人面前——几分钟前他还感到那幢房子对他紧闭着,似乎永远难以入内!。。而现在这张可爱的条子,这项要他前去她家的令人欣喜的请求——她既然认识了他,她也看见了罗莎给他的一个亲切的吻别——就具有更深刻的意义,更扰人心弦了。。当初,就在他的目光和她的目光相遇的那一瞬间,他那双从没这样明亮过的眼睛清清楚楚地从远方送过去了爱。如果她不想理解或是接受这个爱情,她就会去请别的医生,随便请个开业医生,某个陌生人。但是,她并没这样。她的眼睛给了他回答,而且向他敞开了她的大门。。一想到这儿,他就感到有一种不可言喻的感激之情,他的全身有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想拜倒在她的脚下,趴到那儿去吻她的裙边,虔诚地,永远地,任何东西都不再想要了,任何要求也不再有了。。几分钟后,当克拉夫特穿着式样新颖,浆洗得笔挺的洁白的晚礼服下楼时,他发现卡洛斯满身尘土,戴着帽子在房间内踱来踱去,满面红光,一副心神不安的样子。
“你的眼睛在闪光,伙计!”克拉夫特说,双手放在衣袋里,从漂亮的衣领上部把卡洛斯打量了片刻。“你满面春风!你看上去,好象头的周围有个光环!你一定碰到什么好事了!”
卡洛斯挺直身子笑了笑。然后,他盯住克拉夫特默默地看了一会儿,耸耸肩膀,轻声地说:“你永远无法知道,克拉夫特,发生在你身上的事究竟是好还是坏。”
“一般地讲是坏事,”另一位冷冰冰地说,一面走到穿衣镜前,整理了一下他那个白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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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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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卡洛斯起个大早,从葵花大院走到圣弗朗西斯科街,来到戈麦士夫人家。从天窗高高射下的一束阳光,蒙蒙胧胧地照着楼梯的平台。那里,一位包着头巾,裹着黑披肩的老妇人,凄凉地蜷缩着坐在一张铺了灯心草座垫的板凳的一头。大门敞开着,可以看到走廊一面龌龊的墙壁,墙面糊了一层黄纸。屋内,有一只台钟正懒洋洋地敲打着十点。
“您拉过铃吗,太太?”卡洛斯脱帽问道。
耷拉着的头巾遮住了老妇人的脸,她有气无力地用病病恙恙的声音咕哝着说:“是的,拉过了,先生。他们已经来招呼过我了。用人多明古斯先生一会儿就来。。”卡洛斯在平台上慢慢地踱着步,等着。二楼传来了女孩子们玩耍时高兴的吵闹声。格鲁热斯的仆人在上面嗵嗵地擦楼梯地板,嘴里使劲地吹着法多民歌。好不容易才挨过了一分钟,接着又是漫长的一分钟,那老妇人从包着的黑头巾下失望地叹了口气。屋子尽里头,一只黄莺婉转地唱起了歌。这时,卡洛斯不耐烦地拉了拉铃绳。
一个长着棕色络腮胡子的用人,身穿一件钮扣扣得整整齐齐的法兰绒背心,跑了出来。他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盖着一块餐巾。看到卡洛斯,他大吃一惊,不由得在门旁晃了一下,盘子里的烤肉汁洒了出来,溅到了地板上。
“哦!是堂卡洛斯?爱杜亚笃先生。请进!。。真没想到!请稍候片刻,我马上去开大厅的门。。奥古斯塔太太,请您拿一下,拿好了,可别再洒了!您对他们说,波尔图酒马上就送去。。堂卡洛斯先生阁下,请原谅。。您这边儿请。。”他拉开丝绒门帘,把卡洛斯引进一间宽敞的大厅,厅内贴着带蓝色枝叶的糊墙纸,厅外有两个阳台面向圣弗朗西斯科街。那仆人连忙拉开两幅透明的白帘子,一边问卡洛斯是否还记得他多明古斯。当他堆着笑脸转过身来,一面急急忙忙放下卷起的衣袖时,卡洛斯从那棕色的胡子认出了他。确实是多明古斯,他是个能干的佣人,今年年初在葵花大院当过差,但因为同一名法国厨师争风吃醋,并出于对自己祖国的热爱,和那厨师吵了架,被辞退了。
“我刚才没认出你,多明古斯,”卡洛斯说。“楼梯太暗了。。我完全记得你。。这么说,你现在在这儿?满意吗?”
“我觉得很满意,少爷。。格鲁热斯先生就住在上面。。”“我知道,我知道。。”“请您稍等一会儿,我去禀报堂娜玛丽娅?爱杜亚达夫人。。”玛丽娅?爱杜亚达!卡洛斯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可真太美了,同她那娴静美丽的外貌非常相称。玛丽娅?爱杜亚达,卡洛斯?爱杜亚笃。。两人的名字有相同之处①,很难说,这是否预示着他们命运的结合。
这时,多明古斯来到大厅门口,停住步,一只手扶着门帘,用一种诡秘的口气笑着说:“是英国女教师病了。。”“哦,是女教师?”
“是的,少爷,从昨天起有点儿发烧,胸口发闷。。”“哦!。。”多明古斯不慌不忙地朝门帘轻轻迈过一步,恭敬地望着卡洛斯说:“您的爷爷好吗?”
“谢谢,多明古斯,他很好。”
“他真是个大好人!。。在里斯本,是的,再没有象他这样的人了!”
“谢谢,多明古斯,谢谢。。”
他终于出去了,卡洛斯脱下手套,好奇地在大厅里慢慢地转了一圈。地板是重新铺的;门旁有一架老式三角钢琴,上面蒙了一块发白的布罩;附近一个放满了一本本乐谱和画报的书架上摆着一只日本花瓶,瓶里三朵美丽的白色百合花已经枯萎;所有的椅子都套着丝绒;沙发椅前,摊着一张旧虎皮。和在中央饭店一样,这间租来的房子陈设虽然简朴,却使人感到悦目、舒适:色彩与蓝色糊墙纸颇为协调的亚麻布新窗帘里面,是两幅古典式的透明棉织品的内窗帘;一只小型多抽屉的阿拉伯式柜子,靠在一面光秃秃的墙壁前,卡洛斯记得几天前在亚布朗大叔家见过这种柜子;厅的中央,一张铺着丝绒台布的椭圆形桌子上,摆满了精美的精装书籍,画册,两只日本铜杯,一个德累斯顿①瓷花篮,还有许多珍贵的艺术品;这些东西肯定不属于格鲁热斯母亲所有。厅里飘溢着一般难以言状的清香,从那摆设得井井有条的家具什物上拂过,使件件东西带上一种特别的魅力,那股沁人心脾的芳香,卡洛斯在中央饭店的房间里已经闻到过,最突出的是茉莉花的香气。
但是,吸引卡洛斯的是一扇本色亚麻布的漂亮屏风,上面绣着一簇簇花枝,摆在窗户附近,形成了一个更为隐蔽、更为亲切的角落。那里摆了一把紫红色缎面的矮椅子,一块大踏脚垫,一张缝纫用的桌子上摊着一件做了一半的女人活计,几期时装杂志,一块卷起的刺绣,还有一筐凌乱的五颜六色的毛线团。这时,那只讨人喜爱的苏格兰小母狗正舒舒服服地蜷着身子趴在柔软的椅子上。卡洛斯常常梦见这只小母狗在阿泰罗一带追随着一位美貌的①爱杜亚笃和爱杜亚达是同一名字,因性别不同而结尾不同。
①德国易北河畔一座城市,盛产瓷器。
女子轻快地跑着,或是蜷缩着睡在一条柔软的大腿上。。“你的,小姐,”①他对它低声说,想博得它的好感。
小母狗猛然站起来,竖起耳朵,嗅着这个陌生人,那蓬乱稀疏的头毛里露出了一双亮晶晶的美丽黑眼睛,显出疑惑的神情,简直和人的眼睛一般敏锐。有一阵子,卡洛斯真担心它吼叫起来。但是小母狗突然和他耍起来,躺在椅子上,不雅观地四脚朝天,任他抚摸肚皮。卡洛斯正要给它搔痒和轻轻拍拍它时,地席上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他一转身,看见玛丽娅?爱杜亚达站在面前。
这真象突然出现了一个幻影——他深深地鞠了一躬,与其说是向她致意不如说是为了掩饰那张感到血液已经涌了上来的涨红的脸。她穿着合身的黑色丝织哔叽衣裙,男装式的直领,胸前别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还有两片绿叶衬托。她身材颀长,肤色洁白。她在椭圆桌旁坐了下来,打开一块带花边的小手帕。她微笑着向卡洛斯示意,卡洛斯遵命拘束地坐在丝绒沙发的边沿。一阵使他感到沉闷、甚至是严肃的沉默之后,玛丽娅?爱杜亚达开口说话了,那声音甜美、稳重的金嗓子真使人倾倒。
卡洛斯心神恍惚不定,隐隐约约地听出了她是感谢他曾给罗莎看过玻他的眼睛每多看她一会儿,就马上发现她一个新的迷人之处,发现她更为尽善尽美。她的头发不是从前他看到在远处阳光下呈现出来的金黄色,而是浅栗和深栗两种颜色,厚厚的,在额前微微卷曲着。她那炯炯的黑色目光中,既含着忧伤也含着亲昵温柔。说话时,她不时习惯地,随随便便把双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透过那肥瘦合适的带着白袖口的丝哔叽衣袖,他感到了她那双手臂的柔美、白皙,甚至那手臂上的体温。
她不说话了。卡洛斯正要开口,却又感到血涨红了面颊。尽管他从多明古斯那儿知道是女教师病了,但是惶遽窘迫之中,只怯生生地问了一句:“不是您的女儿病了吧,夫人?”
“哦!不是的!感谢上帝!”
同多明古斯说的一样,玛丽娅?爱杜亚达告诉他,英国女教师两天前感到不舒服,呼吸困难,咳嗽,略微有点儿发烧。。“起初,我们以为是感冒了,很快就会好的。可是,昨天下午病又加重了。现在,我真希望您快点儿去看看她。。”她站起身来,走过去拉了一下钢琴边上的一根粗大的铃绳。她脑后的头发往上梳着,露着金色的细绒绒的毛发,微微卷曲着覆在乳白的脖颈上方。
在那些罩着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