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扮成茶花女。”
“他呢?”
“那个畜生!?扮成游牧的阿拉伯人!”
埃戛依旧站在镜子前,欣赏着自己那瘦高的身材,帽子上的羽毛,天鹅绒尖头鞋和那把锃亮的宝剑剑头,这剑从背后把大袍挑起了一个骑士装的皱褶。
“不过,还有,”卡洛斯说,一面擦着手走出来。“你知道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他对妻子说了什么,那丑事。。”“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埃戛说,此刻平心静气些了。“我走到第一间客厅,他正在那儿,化装成一个游牧的阿拉伯人。还有另外一个人扮做狗熊,一位女士打扮成,我也叫不出是什么——我想是提罗尔人。他向我走过来说:‘滚出去!’别的我都不知道。。我无认理解!这头蠢猪!。。要是他发现了什么,他自然对拉结什么也下会说的,为了不使这个晚会煞风景。
然后再算帐嘛。”
他向老天举起了双下,嘟哝道:“真太可怕了!”他又在屋内走了一圈,然后皱起眉头换了个声调说:“我不知道戈德弗罗伊到底把什么给我粘到了眉毛上。简直痒得受下了!”
“把它拿掉了!”
埃戛对着镜子,不怎么情愿地卸去他这个凶残的撒旦装。最后,他还是把眉毛撕掉了,脱掉了那顶把他的头箍得发烧的带羽毛的帽子。接着卡洛斯又建议他脱下那件大袍子和佩剑,暖暖和和地裹上一件卡洛斯的外衣,以便到克拉夫特家去。埃戛又盯住那身魔鬼的服饰看了好长时间,然后长叹一声,解开了剑带。但是那件外衣又肥又大,他不得不捲起袖子。卡洛斯让他戴上一顶苏格兰无檐帽。这样一芽戴:大衣下露出那双魔鬼的猩红色长袜,衣领上露出卡洛斯九世①时那种宽而硬的轮了状皱领,头上是顶古旧的旅行帽,倒楣的埃戛此刻倒象个冒充富人的撒旦,承蒙一位绅士施舍,穿了一套人家的旧衣服,一副可怜相。
巴蒂士塔庄重、谨慎地为他们照路。当他从埃戛身旁走过时,埃夏轻声说:“事情糟糕透了,巴蒂士塔,事情糟糕透了!”
①卡洛斯九世(1550— 1611),瑞典国王,1604年继承王位。
这位老仆人也难过地耸耸肩膀,似乎在表示,如今的世界上没任何事情进行得顺利。
漆黑的大街上,那儿匹停歇的马在雨中低着头。那位出租马车车夫一听说给一英镑车费,就立即扬起了鞭子,随着震耳的喧嚣,这辆老爷车飞着上了路,四处贱起了水花,把石子路轧得隆隆作响。
偶尔,一辆私人马车从他们身边走过,车夫身上的胶皮上衣在街灯的照耀下闪闪发亮。埃戛想到了此刻正达到高潮的晚会,“茶花女”什么也没有发觉,正在别人的怀抱中跳华尔兹,并且焦急地等着他;接着还要有晚宴,香槟酒,他本来要讲的一些精彩的轶闻趣事——所有这一切失去的欢乐都痛苦地折磨着可怜的埃戛的心,使他发出一声声诅咒。卡洛斯默默地吸着烟,脑子中想的是中央饭店。
过了圣阿波罗尼亚火车站,一条大路展现在眼前,望不到尽头,没有任何遮挡,从河面吹来的狂风横扫着路面,他们都一言不发,各自坐在一个角落。从车厢缝隙透进来的冷风冻得他们索索发抖。卡洛斯简直无法下去想那件白天鹅绒的长袍,那两只摊开的袖于就象是伸出来的一双手臂。。他们到达奥里威斯时已经一点多了。浑身湿漉漉的车夫拽了门铃,那铃声在这乡间寂静的夜空发出了悲切的回响。一只狗狂吠起来;远处,别的狗也跟着叫起来,他们等了半天,才有一个睡意朦胧的仆人拿了盏灯嘟囔着走出来。通往那幢房子的是一条槐树成行的林荫道,当埃戛那双漂亮的天鹅绒鞋陷进了泥泞之中时。他又诅咒起来。
被这阵喧嚣声弄得不知所措的克拉夫特在走廊上迎接了他们。他身芽晨衣,腋下挟着《两个世界杂志》。他立刻意识到出了什么倒楣事,随着默默地把他们引到书房。书房中,暖烘烘的炭火的火光,使得这间挂着浅色棉布帷馒的房间显得十分喜人。他们径直朝着炉火走去。
埃戛立即讲起自己的故事,这期间,克拉夫特既不惊讶也不吭声,站在桌旁慢条斯理地调制三杯法国白兰地加柠檬。卡洛斯坐在壁炉旁暖自己的脚。克拉夫特也走过来坐在炉火另一边他的扶手椅里,嘴中叼着香烟,听着埃戛讲述。
“好啦,”埃戛喊着站起身来,抱着胳膊。“你说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你可做的事只有一件,”克拉夫特说。“就是明天呆在家中,等着他派他的决斗助手来。。这一点,我确信他不会这么做。。冉有,如果你们真决斗,那就让你自己受伤或被打死。”
“我就是这样说的,”卡洛斯轻声说,一面呷着调好的酒。
埃戛看看这位,又看看那位,呆住了。接着,他迸出一串语无伦次的话,抱怨自己没有朋友。在他遇到了危机,而且是他有生以来最严重的危机时,他从儿时和科英布拉求学时的同伴中得到的个是支持、团结和绝对①忠诚,而是抛弃,似乎想把他埋葬掉,而且使他成为比以往更大的笑料。他激动了,那蒙上泪水的眼睛红了。然而,另外两位谁也不想说一句明智的话。这时他又跺起脚来,坚持他那固执的主意——决斗,灯死科恩,报复!
他受了侮辱。其余都无关紧要!一句话也没提到那位女人。首先应该是他派决斗助手去找对方,洗刷自己蒙受的侮辱。在别人侮辱他的时候,客厅里有一群人,有一头熊和一个提罗尔女人。。至于说,让自己被子弹打中——不!他比科恩更有生活的权利,那个人是资产阶级,放高利贷的——而他,埃戛,是个博学多识的人,是一个艺术家!他的头脑中有书、思想、伟大的事业!他要献身给自己的祖国,献身给文明;如果他走到决斗场地,就是要对准目标,打死科恩,就在那里,象打死一只可恶的畜生。。“但问题是我没有朋友!”他最后叫嚷道,精疲力尽地一下于坐进了沙发的一角。
克拉夫特不声不响,一口口地呷他的法国白兰地。末了,倒是卡洛斯站了起来,显出一本正经而且很严厉的样子。埃戛没有权利怀疑他们的友谊。
他什么时候对不住过他?但是万万不可太孩子气和过分自负。问题就是科恩发现了埃戛和自己的妻子有私情,因而他就有权利杀死埃戛,有权利把他交给法庭或是在自家的客厅里当众侮辱他。
“还有更糟的,”克拉夫特插言道。“他还可能把那位夫人送到你这儿,随带便条一张,写上:‘收下她,!”
“噢,这样!”卡洛斯接着说,“不会,先生,他只会做到拒绝你进他家的门。他或许是厉害了点儿,但这样做表明他不想把事情弄得过分激烈或太引人注目。所以他这是克制的做法。可你却为此要和他决斗?”
埃戛又愤慨了。他跳起来,沿着房间大步走着,此时他已脱掉了外衣,头发蓬乱,只穿着那件绊红的紧身上衣,和沾满泥巴的天鹅绒鞋子,两条象鹤一般的长腿裹着红色的丝绸。那样子看上去比任何时候都要古怪。他坚持说,事情井非如此!不,和那女人无关!是另外一码事。。卡洛斯发起火来:“那么,他到底为什么要把你从他家中赶出去?伙计,别发谬论了!我们是在教你该怎样做一个有理智的人。你要费这么大劲儿才能懂得要有理智,真太可悲了。你背叛了友情。。这,咱们得说清楚!是你高喊过你和科恩的友谊。你背叛了他,就该罪有应得——如果他想打死你,你就得死。如果他什么都不想干,你也就不好做什么。如果在街上,他从背后大骂你是流氓,你也只好俯首承认丑行。”
“就是说,我得干受这个侮辱?”
两位朋友对他解释说,一定是那套撒旦的行头害得他无法以尘世间的标准去判断事物。然而谈什么侮辱之类的话对埃戛来说是不光彩的。
埃戛又瘫坐在沙发里,他的勇气消失了,他用手撑着头呆了片刻。
“我真不知该如何办是好了!”末了,他说道。“你们可能是对的——我真觉得自己是个白痴。。那么,我得怎么办呢?”
“你的马车在等着吗?”克拉夫特平心静气地问道。
卡洛斯已经吩咐过把马具卸下井照看好那几匹淋湿的马了。
“好极了!好,亲爱的埃戛,在明天你可能死去之前,你可以做另外一桩事,就是今晚吃顿宵夜。我正准备吃宵夜,而且刚巧家里有一只冻火鸡。
为什么会有只火鸡,一两句话可说不清楚。还得来一瓶勃良第的葡萄酒。。”不消片刻,他们已经围坐在克拉夫特那漂亮餐厅的餐桌旁了。餐厅中,那绘着孤寂的林中空地景色的椭圆形挂毯,那彩釉的朴素的波斯瓷器,那每个侧面都有一个玻璃眼珠闪光的黑色努比亚人的别具一格的烟囱,这些总是博得卡洛斯的喜爱。卡洛斯早就宣布他都饿坏了。此刻他已经在切火鸡,在这同时,克拉夫特一本正经地开了两瓶家藏的香贝丁酒用以安慰那位靡菲斯特。
但是这位郁郁寡欢,眼睛发红的靡非斯特推开了盘子,开始把酒杯也推开了,后来只好屈就尝了尝香贝丁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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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亚一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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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克拉夫特手中拿着叉子说。“你们到的时候,我正在读一篇有趣的文章,是论述英国新教的衰败。。”“那个罐头里是什么?”埃戛有气无力地问道。
那是鹅肝酱。靡菲斯特疲倦地拿起一个松露。
“你这香贝丁酒好极了,”他叹了口气说。
“来,好好吃顿饭!”克拉夫特嚷着说。“别演戏了。你饿了。今天晚上你冒出的这些念头都是因为营养不足!”
埃戛也承认,他一定是太虚弱了。为了化装撒旦,他太兴奋了,连晚饭都没吃。他本指望在那个人的家里好好吃顿宵夜的。。是的,他当然想吃极了!多好的鹅肝酱。。不多时,他已经狼吞虎咽地吃上了:几片火鸡,一大块牛津口条,两份约克郡火腿——在克拉夫特的家中总有这些英国的美味佳肴。而且实际上,他一人忧喝了一瓶香贝丁酒。
仆人去准备咖啡了。在这当儿,谈话之间,他们做了各种各样的设想,推测科恩可能会对他的妻子采取什么样的态度。他会怎么做呢?也许会宽恕她!埃戛认为不可能:科恩是个恶棍,妒忌心重。然而她是犹太人,他又无法把她关进女修道院。
“也许他会杀死她,”克拉夫特十分认真他说。
此时埃戛的酒劲儿上来了,眼睛闪着光,他悲痛地宣称,事情真若那样,他宁可进修道院。那两个人无情地和他开了个玩笑。他想进什么样的修道院?世上没有适合埃戛的修道院!做一名多明我会①的修士吧,他太瘦了点儿;做个特拉比修道会的教徒吧,他又太好色;当个那稣会的教徒呢,他的话又大多了;做个教团的教士,他又太无知。。看来需要特地为他建立一个团体!克拉夫特建议称这个团体为“圣骗子会”!
“你们俩真没心肝!”埃戛嚷起来,又倒了一大杯酒。“你们不知道,我多么崇拜那个女人!”
接着他又讲起拉结的事。也许那是他整个恋爱中最美好的时光——因为那时,他可以毫无顾虑地让自己情人头上的光环放射光辉,使他自己沐浴在那漫无边际的悄悄情后的恬静海洋之中。他开始回忆与她在佛斯的邂逅——这时,克拉夫特站起身来又开了一瓶香摈酒,一面象在接受指示那样,一字不漏地听他讲。往下,埃戛又讲到了在康塔雷拉外出散步,那些夹在借出的书中传递的语言含蓄的柏拉图式的字条。字条上她签的名是“微奥烈塔?巴尔玛”;还有那最甜蜜的第一次亲吻,那是趁那位丈夫上楼给埃戛拿特制雪茄时躲在门后偷来的一吻;还有在波尔图的几次幽会,那是在“安息墓地”;还有在柏树的荫影中热烈地握手,以及在墓石间做出的艳事计划。。“真妙极了!”克拉夫特说。
埃戛不得不住了口,因为仆人送咖啡进来了。在仆人倒咖啡,克拉夫特出去拿雪茄的当儿,埃戛喝光了瓶中的香槟酒,这则他脸色苍白,鼻子显得更尖了。
仆人退出,随手拉上了织锦门帘。埃戛在身旁放上一杯白兰地,又接着讲他的隐私,讲述他返回了里斯本,讲到巴尔扎克别墅和在那里与她在爱情①也称“布道兄弟会”,为天主教托钵修会主要派别之一,建于十三世纪初。
的温暖巢穴中度过的那些甜蜜的早晨。
但是这时,他又中断了叙说,感到一阵空虚,一双眼睛蒙蒙眬眬。他用双手捂住头呆了片刻。然后,他又讲出了一些细节:她对他说的那些令人销魂的名字,一块黑绸子的床罩,她躺在上面就象一块闪光的碧绿玉石。两行汪汪泪水涌上他的眼睛,他发誓说,他只是想死。。“如果你们知道她有什么样的身材就好了!”他突然喊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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