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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是来晚了,卡洛斯?达?马亚先生,”她犹豫地站在门旁说。
“您要走了。。”
卡洛斯认出了是勾瓦林纽伯爵夫人。
“哦,伯爵夫人!”
他立即从长沙发上把报纸和小册子拿开。她犹豫不决地对那张宽敞的长沙发凝视了片刻,真够软的,可以在土耳其皇宫里用。然后她轻轻地坐在沙发边缘,孩子站在她身边。
“我给您带来了病人,”她说,并没有摘掉面纱,声音好象是发自那件装扮着她的黑色衣服的深处。“我没请您去,因为,事实上并不怎么严重,而且今天无论如何我都要经过这儿。这样,就象是来串个门儿——你不怕,②原文为法文。
对吧,查理?”
那孩子没答话,安静地站在妈妈身边,顶一头天使般的披肩鬈发,显得那么纤细、虚弱,睁着悲哀的大眼睛盯着卡洛斯。
“他哪儿不舒服?”卡洛斯带着亲切的口吻问道。
几天之前,他脖子出现了一块挺粗糙的皮肤,耳后也长了一块硬东西,象是肿了。这使她很担心。她很强壮,有好血统,家族里出了不少运动员和长寿的人,但她丈夫的家族有遗传的贫血症,勾瓦林纽家的人都有这毛玻伯爵本人,虽然表面看上去挺健壮,可实际身体虚弱。她担心里斯本使人衰弱的影响对查理不相宜;她初步打算把他送到弗莫赛利亚乡下,他祖母家中去住些日子。
卡洛斯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向查理伸出手臂:“好,现在到这儿来,可爱的小朋友,让我看看。他的头发多漂亮,怕爵夫人。”
她笑了。而查理,严肃、有教养,根本不象他母亲说的那么害怕医生。
他立刻走过来,斯文地解开高领子上的钮扣,站到卡洛斯的两腿之间,弯下那象水仙般白皙、光滑的脖子。
卡洛斯只找到了一块就快消失的粉红色斑痕。至于说硬块,连影子都没有。于是他脸上泛起了红晕,很快地朝伯爵夫人的眼睛望去,好象一切都明白了,并且希望看到那种感情的真实流露,就是那种感情驱使她找了个幼稚的借口,穿上黑色衣裙,蒙着面纱来到这里。。但是她依然不动情地坐在沙发上,交叉着双手,象是在专心地听着他讲话,带着一个母亲那种难以名状的恐惧。
卡洛斯系上孩子的衣领时说:
“什么毛病也没有,伯爵夫人。”
不过他还是按照医生的常规,问了查理的生活习惯、脾气性情,伯爵夫人用低沉的声调抱怨说,这孩子的教育、培养都不合她的意——她希望他更壮实些,更男子气点儿——可他的父亲反对冷水寓户外锻炼和体操一类的活动,称这些是“英国人的胡闹”。
“冷水浴和体操,”卡洛斯微笑着说。“可是有它们受之有愧的名声。。他是您的独生子吗,伯爵夫人?”
“是的,正因为如此,他都给宠坏了,”她一边说一边用手理着那孩子的金发。
卡洛斯请她放心,说那孩子除了神经紧张和外表单薄些,没什么可让她担心的,也不需要把他赶到弗莫赛利亚的新鲜空气中去。。接着,他们默默地坐了一会儿。
“您一定想象不出,您可真使我放下了心,”她说着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面纱。“特别是来到这儿,请您看病,真太高兴了。。因为这里一点儿也没有疾病和医药的气味儿。。这里确实布置得美极了,”她又加了一句,一边慢慢地环视了一下这个诊室里的天鹅绒。
“这正是它的弱点,”卡洛斯笑着解释说。“这丝毫不会引起人们对我的学识的尊敬。我正在考虑要把一切都更换了——放上制成标本的鳄鱼、猫头鹰,试管,一个骷髅,一摞纸本。。”“浮士德的密室!”
“一点不错!是浮士德的密室!”
“那可少一个靡菲斯特,”她快活地说,面纱下面的脸上泛起了光彩。
“不!我倒是缺少一个玛格丽特!”
伯爵夫人以一个优美的动作耸了耸肩膀,象是有点儿不大相信。然后,她握住查里的手,慢慢地朝门口移了一步,又正了正面纱。
“既然夫人您对我的布置如此感兴趣,”卡洛斯说。“那就让我带您去看看别的房间。”
他拉开了幔帐。她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话,对提花家具罩布的清新色彩和和谐的淡淡的色调很是赞赏。后来,看到钢琴时她笑了。
“您的病人跳四对舞吗?”
“我的病人,夫人,”卡洛斯答道,“还不够跳四对舞的数。事实上我连找两个人来跳华尔兹都很难。。这架钢琴只是为了使人产生些愉快的印象,含蓄地意味着健康、未来的社交晚会,和在家庭聚会时歌唱一曲《行吟诗人》①中优美的咏叹调。。”“真聪明,”她说着随随便便地在屋子里走了几步,查理紧紧拽着她的裙子。
卡洛斯走在她身边。
“您不知道我有多聪明,伯爵夫人!”
“那天您说过。。您怎么说的?啊,对了,您说当您恨的时候,您是很有创造性的。”
“我爱的时候,创造性就更大了。”他大笑着说。
但是她没答话:她在钢琴旁停住步,翻了翻那些零散的乐谱,然后又在琴键上弹了两个音符。
“这象个牛铃声。”
“,伯爵夫人!”
她继续走着、看着,仔细地欣赏着一幅兰西尔①油画的复制品一—一只雪山救人犬的头像,一只善良的大狗趴在爪子上睡觉。卡洛斯轻轻地蹭到了她的衣裙,这时他闻到了那种马鞭草的芳香;她总是大量地用这种香水的。
在她那身黑衣裙的映衬下,她的皮肤使人看了显得那么清爽、可爱,就象缎子一样诱人。
“这幅画真让人讨厌,”她转过身来,轻轻地说道。“可是埃戛告诉我说,在葵花大院有许多漂亮的画,他还特别提到了一幅格雷泽②和一幅鲁本斯的画。。真遗憾我不能看到那些稀世之宝。”
卡洛斯也感到遗憾,因为单身汉的生活使他和祖父都无法接待女士们。
葵花大院真有一种修道院那般凄凉的气氛。如果那里还要长久这样下去,没有裙服的热气,没有女人的芳香,那么地毯上就要开始长草了。
“这就是我坚持要祖父再次结婚的原因。”他十分严肃地加上一句。
伯爵夫人大笑起来,黑色的面纱下,她那排漂亮的洁白牙齿闪着光。
“我真喜欢您的这种无忧无虑。”她说。
“这也是养身之道的问题。难道您不是无忧尤虑吗,伯爵夫人?”
她耸耸肩膀;不知道。。接着她用阳伞的尖头轻轻地敲打着她那双在白①威尔第作曲的四幕歌剧。
①兰西尔(1802— 1873),英国名画家,以画动物著称。
②格雷泽(1725— 1805),法国画家。
色地毯衬托下显得更加油黑锃亮的漆皮鞋,并且垂下眼睛,用一种亲呢、信任的声调轻声地说:“人们都不这么看我。他们说我忧郁,还说我消沉。。”卡洛斯的目光追随着她的目光停在了鞋上,那双精工细做的鞋正合那双秀气的脚。查理这时自己在按琴键玩儿——这时卡洛斯压低了声音对她说:“那是因为您遵循着一个很糟糕的生活方式,伯爵夫人。您得治疗一下。再回到这儿来,让我给您看看。。或许我还有好多话要对您讲!”
她抬起了眼睛望着他,从这双眸子中闪出一种温柔、喜悦的光彩。但她立即打断了他的话:“别,我宁愿您到我家来说那些话。找一天下午,五点钟的时候到我那儿去喝茶。。查理!”
那孩子立即跑过来抓住她的胳膊。
卡洛斯陪她走上大街,一边为房子石阶的简陋表示歉意。
“不过,在伯爵夫人您下次赏光来本诊室看病之前,我一定差人铺上地毯。”
她高兴地微笑着答道:
“啊,不要!卡洛斯?达?马亚先生,您已经说了,我们都挺健康。。自然,您就不会期待我到这儿和您一道喝茶了。。”“呃,亲爱的夫人,一旦我开始怀上了希望,那我绝不会对我的希望加以限制的。。”她拉着孩子站住了,望着他,好象对他这样过分的自信感到又惊又喜。
“如此说来,您做事是要一干到底啦?。。”“我是干什么就要干到底的,伯爵夫人!”
他们下到最后一级台阶,眼前是和煦的阳光和喧闹的街道。
“请替我叫一辆马车。”
卡洛斯打了个手势,一个车夫立即把车驾了过来。
“现在请告诉他到感恩大教堂去。”她微笑着说。
“您要到耶稣受难像前去默祷吗,夫人?”
她脸上泛起了红晕,轻声地说:
“我去祈祷。。”
接着她就轻捷地上了马车,卡洛斯把查理抱起来,慈爱地把他放在她身旁。
“愿上帝保佑您,伯爵夫人!”
她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表示感谢——这两个动作都带着柔情和爱恋。
卡洛斯又走上台阶,返回房内。他帽子也没脱,呆在屋内,一面绕着房间踱步,一面搓着一根香烟。这间一向那么冷清、空荡的屋子,此刻留下了她身上的暖气和她的芳香。。确实,他喜欢她那种大胆举动——她就那样来到了他的诊所,乔装打扮起来,实际上是化了妆,一身时髦的黑色衣裙,而且还编造说查理那健康的脖子上长了个小鼓包,这是为了来见他。那次萍水相逢之后,他们的关系有如一根不结实的细线,他漫不经心地就把它丢下了,让它断掉了,她却要急忙在那根线上打一个紧紧的结。
这次埃戛可没有胡诌瞎编。那美丽的身躯奉献了出来,是那么清清楚楚,真如同脱掉了衣裳。啊!但愿她水性杨花,感情轻釜—一朵多么娇美的花,采下它,玩赏它,然后把它抛掉!但是,不能!巴蒂斯塔说得对,伯爵夫人从来不喜欢见异思迁。他不希望自己陷入一种深切的感情之中,那是一种三十岁女人炽烈而温柔的感情,一旦陷入便难以自拔。。尽管躺在她的怀里,他的心也将无动于衷:当那最初的新奇一旦得到满足,他就会感到那些并不渴望的亲吻冗长而乏味,那是极其令人厌烦的毫不动情的作乐。再说,他还会不得不成为那家的挚友,任伯爵轻轻地拍着自己的肩膀,听他用那沉闷的声音说教。。这一切都使他害怕。。可是,他爱她的胆略!那里面有一点儿浪漫主义,那是颇不寻常和使人兴奋的。。她那匀称的身体一定是妙不可言。。他想象着她脱光了衣服,他与那光滑的曲线挨在一起,就在这时,他感到了某种既成熟又纯洁的东西。。然后,就象在圣卡洛斯剧院那最初几个夜晚,又是那些鬈发,那么红,那么卷曲,那么温暖,在引诱着他了。
他走了出去。在街上他没走几步,就看见了坐在拼命奔跑着的马车里的达马祖。他的脸靠着窗子,满面红光,一面向卡洛斯打招呼,一面令车夫停了车。
“我没能去看你,”他喊道,待卡洛斯一走过来就使劲握住了他的手。
“我经历了一场风波。不过,以后再告诉你。一段美妙的罗曼斯。我会全告诉你的!。。当心车轮!咱们走吧,喂,‘短裤衩’!”
马车走了,达马祖依旧把身子探出窗口,挥动着手臂穿过喧闹的街道大喊着:“一段美妙的罗曼斯,实在妙极了!”
几天之后,在葵花大院的弹子房,克拉夫特刚刚赢了侯爵,他放下弹子杆,点上烟斗,问道:“咱们的达马祖有消息吗?他这种令人遗憾的失踪弄清楚了吗?。。”于是,卡洛斯讲述了他如何在阿尔马达大街遇见了满面春风、喜气洋洋的达马祖,以及达马祖隔着马车的窗子告诉他有桩“美妙的罗曼斯”的事。
“我知道这件事。”塔维拉说。
“你怎么知道的?”卡洛斯惊讶地问道。
头一天晚上,塔维拉看见他坐在一辆敞篷四轮马车里,身边是位身材苗条,非常俊俏的女人,看上去是个外国人。
“天哪!”卡洛斯嚷道。“还带着一只苏格兰小母狗?”
“不错,是一只苏格兰的母狗,一只雪白的小狗!他们是谁?”
“还有个瘦瘦的年青人,留着漆黑的胡髭,带着一种英国派头?”
“对,一点不错,有一股放荡劲儿。他们是什么人?”
“我想是巴西人。”
肯定是卡斯特罗?戈泰士夫妇!在他看起来这事可太意外了。那次达马祖在平台上攥着拳头痛骂卡斯特罗?戈泰士夫妇,骂他们“冷冰冰”,事距现在才只两个星期!卡洛斯正要向塔维拉再打听些消息,侯爵的声音从扶手椅中传了过来。他正伸直身子靠在椅子上,想听听卡洛斯对这天上午《插图杂志》上重要消息的评论。《插图杂志》上的?。。卡洛斯可不知道。这天早上他没看任何报纸。
“那就别对他说,”侯爵嚷道。“让他大吃一惊!恫逋荚又尽吩谀亩空页稣夥菰又纠矗 ?
塔维拉拽了拽铃铛拉手。仆人把《插图杂志》找来了。他接了过去,准备一本正经地读一读。
“先让他看看照片,”侯爵嚷着站起身来。
“别!先看那篇文章!”塔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