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亚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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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亚一家- 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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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倒是另一回事,我亲爱的卡洛斯!当时,人们过得还可以!没有这些科学的派头,也全然没有这些哲学上的夸夸其淡和这帮实证主义的纨袴子弟。。但是,孩子,当时人们心肠好!人们灵感多!就是在政治上也是如此。。看看现在这班人,这群无耻之徒。。那时候,人们可以到议会去,受到鼓舞,增长智慧!。。那些人的头临清醒、透亮!。。除此之外,孩子,还有非常美妙的女人。”

他有气无力地垂下肩,完全沉浸在对这已经失去的世界的怀念之中。他那诗人的蓬散头发,在他那宽檐的旧帽子下垂着,这更给他增添了几分寒酸相。他的外套破旧,做工粗劣,勉勉强强地裹住了腰。

两人默默地走了一程。走到詹?维德斯街后,阿连卡想“清醒清醒”。

两人走进一家小店。地下室里一盏煤油灯的暗淡的黄光照着柜台那潮湿的铅板和货架子上的瓶子。老板娘蒙了块头巾,灯光下她那身影更显得凄凉。阿连卡对这家店铺似乎很熟悉,甚至知道冈迪达太太牙疼。他劝她马上去诊治。他亲切地穿过朦朦的烟雾往下走,然后双肘支在柜台上。当卡洛斯要为白朗姆酒付钱时,他生气了。他往发亮的柜台上摔了两枚硬币,认真地嚷道:“在酒店里,我要争这个做东的荣誉,亲爱的卡洛斯!在官廷大厦让别人掏钱。。在这儿,酒店里,我付!”

走到门口时,他挽住卡洛斯的胳膊。在街上默默无语地慢慢走了几步后,他又停了下来(眼睛盯住漆黑的夜),用那种好象被这深沉的夜幕吞噬了似的含糊不清的声音,沉思他说:“孩子啊,那位拉结?科恩太太真如天仙般美貌!你认识她吗?”

“见过面。”

“她没使你想起《圣经》里的一位女性?我不是指朱蒂思和大利拉①这类男性化的妇人,而是指《圣经》中诗意般温柔的女性。。她是个绝代佳人!”

拉结是阿连卡的精神的激情,是他的情人,是他的贝娅特丽齐。。“你看过我写的曾在《国家日报》上发表的那几句诗吗?

“四月来到了!你是我的,

风对玫瑰说道。

这两句写得不错!在这儿,耍了一个小花招:四月来到了,你是我的。。但是马上又说:风对玫瑰说道。你懂这里的意思吗?前后呼应。但是,你想象不出里面还有别的意思,或者说,我在向她求爱。。科恩是位朋友,是个兄①大利拉是《圣经》中参孙的情妇,参孙被她出卖;后人往往称下忠诚的女人为大利拉。见《旧约》《士师记》第十六章。

弟,而他的妻子——拉结真有点象我的姐妹一样。。但是,她是位天仙。那双眼睛,孩子,温柔明亮,就象柔和的天鹅绒!”

他摘下帽子,擦擦宽宽的额头。然后,语调也变了,吃力他说:“那位埃戛还是很有才华。。他常去科恩家。。拉结觉得他是个顶顶有趣的人物。。”他们来到了葵花大院门前,卡洛斯停住了步。阿连卡看了一眼这幢房子修道院式的庄严外表,里面一片寂静,没有一丝亮光。

“你们这幢房子外观颇为雄伟。。好,请进去吧,孩子,我也要慢慢溜达回我的家了。你要是想找我,孩子,请到卡瓦留街五十二号四层。那座楼是我的,但我住在第四层。开始我住二层,慢慢往高处爬。。亲爱的卡洛斯,我唯一攀登的就是楼梯。”

他做了个手势,似乎不在乎那些苦难。

“找一天你来我家吃晚饭。我不能设宴请你,但是,你一定能喝上一碗汤,尝一只烤鸡。。我的用人马窦斯是个黑人,也是我的朋友;他已经帮我多年了,做一手好菜,到时候一定请他做!他过去经常给你父亲——我可怜的彼得罗做饭吃。。那个时候,我的孩子,我那个家热闹非常。我让他们住,让他们吃,还给他们钱花。今天那帮家伙中的许多人坐上了阔气马车兜风,后面还带个听差的。。现在他们看见我都把脸一扭。。”“这是你自己的想象,”卡洛斯安慰他说。

“不,卡洛斯,”诗人非常认真而且痛心地回答说。“不是我想象的。

你不了解我的命运。我已饱经沧桑,孩子。我不该有这等遭遇。真的,不该。。”他一把抓住卡洛斯的胳膊,颤颤巍巍地说:“瞧,现在这些名流,过去他们同我一道大吃大喝。我慷慨地借钱给他们,通宵达旦地款待他们。。可是现在,他们当了大臣,大使,成了名流雅士,成了一群魔鬼。他们把手中的饼子分点给你吗?不,连我都不给。真痛心哪,卡洛斯,真痈心,我亲爱的卡洛斯。真见鬼,我不要他们授予我什么伯爵头衔,也不要他们给我个使馆。。而只要在哪个机关里给点儿事做。。但是,这个看门的份儿都没有!好在我还有那么点面包,还有那么几两烟丝。。但是,这伙忘恩负义之徒气得我头发都白了。。好了,我小想再打搅你了,愿上帝保佑你幸福,你应该幸福,我亲爱的卡洛斯!”

“你不上去坐一会儿吗,阿连卡?”

如此诚恳的心意感动了诗人。

“谢谢,孩子,”他拥抱着卡洛斯说。“我很感谢你,因为我知道,这是发自内心的。。你们家的人心都好。。你父亲心肠好;他的心又宽宏又实在,象颗狮子的心!请你相信,我可以做你的一个朋友。这不是空话,是发自这里面。。好,再见了,孩子。你要支雪茄吗?”

卡格斯,就象对待一件上天的赏赐那样,马上接受了。

“好,给你一支雪茄,孩子!”阿连卡兴奋地叫起来。

这支雪茄是送给一位富有的人,送给葵花大院的主人,这使他立时回忆起在麻莱咖啡馆的时刻,那时他曾象个多愁善感的曼弗雷德①,端着满满一盒雪茄向四周的人敬送。于是,雪茄激发了他的兴致。他亲自划了根火柴,①拜伦写的同名诗剧《曼弗雷德》中的主人公;一个悲剧式的人物。

看着雪茄燃着,青烟缭绕。怎么样,这雪茄还可以吧?卡洛斯觉得雪茄味道极好!

“还好,我给你的是支好雪茄!”

他再次拥抱了卡洛斯。当他终于心满意足地哼着一段法多民歌慢慢移步离去时,时钟正敲打一点。

回到房内,卡洛斯躺在长沙发靠椅上,把阿连卡给的那支糟糕透顶的雪茄抽完。巴蒂士塔给他泡了一杯茶。在睡觉前,他又回忆起那位年迈的诗人对他讲述的奇异的往事。。可怜的阿连卡,人倒可亲!他谈到彼得罗,亚罗友斯区,提到过去的友人和往日的风流韵事时,是如何地想方设法避而不涉及玛丽亚?蒙弗特的名字啊!在阿泰罗街谩步时,卡洛斯不止一次地问他:“好阿连卡,你说说我妈妈的情况,我完全知道,她是跟一个意大利人跑了!”

这使卡洛斯朦朦胧胧地想起了在科英布拉他听到的这桩可悲的往事的情景。那天晚上,一切都那么做作,简直漏洞百出。因为遵照彼得罗的遗书,爷爷纶他讲的是个冠冕堂皇的故事:热恋的婚姻,性格的不和,友善的分手。然后妈妈又和姐姐迁往法国,并且在那儿故世。就这么回事。父亲的死一直被说成是长期神经官能症突然恶化的结果。

但是,埃戛对事情始末知道得一清二楚;他是从他叔叔怕怕们那儿听说的。。一天晚上,他们一起吃过夜宵,埃戛喝得酊酩大醉,高谈阔论,说起一些似是而非的观点,披露出了内心的想法。他鄙视女人的诚实,认为这是妇女退化的起因;他列举私生于总是聪明、勇敢、有出息为证!如果埃戛的妈妈,他的亲生母亲不是个资产阶级的圣洁妇女,成天捧着念珠在火炉旁祷告,而是象卡洛斯的母亲那样,是个风流女郎,因为爱上一个流亡者可以抛弃资财、尊严、荣誉、生活的女人,那他会是很自豪的!在宁静的夜色中,卡洛斯一听这话,就呆若木鸡地停在了他们正在走过的一座桥中央。但是又不能问埃戛,因为他正滔滔不绝地讲着。没过多时,他就出了洋相,吐了卡洛斯一手一身。卡洛斯还得把他连拉带拽地弄回塞沙斯的住处,帮他脱了衣服,还得忍受醉汉的亲呢和亲吻,甚至在走廊上埃戛拥抱他时还满口飞沫地嘟囔说:“我要做个私生子;我希望我的妈妈是个荡妇!。。”这天晚上,卡治斯难以成眠,一直在想,这个妈妈同别人对他说的完全不同;她竞会投入一个流亡者的怀抱——也许是个波兰人!第二天,他到埃戛房内,求他看在好朋友份上,讲出全部实情。

可怜的埃戛病倒了,面色苍白,头上扎了块湿布。这个可怜人尴尬非常,不知说什么是好!卡洛斯坐在床边,就象以往晚上聊天那样,安慰着他。他此次来并非因为感到受了侮辱,而是出于一种好奇!人们对他隐瞒了他亲人的如此重大的事情,真是见鬼了;他要了解事情的原委!其中一定有个浪漫故事!他要听听这段罗曼斯!

于是埃戛又恢复了勇气,慢慢他讲出了这个故事——这是他从叔叔处听来的——玛丽姐怎样爱上了一位亲王,如何与他私奔,后来又多年没有了她的消息。。这时,假期开始了。在圣奥拉维亚,卡洛斯告诉爷爷,埃戛如何醉酒,如何胡言乱语慷慨陈辞,如何一边打着嗝一边说出了那件事。爷爷不知所措了,一时无言以对——最后,他无力而痛苦地讲了出来,声音是那么微弱,就象心脏在胸腔里已经停止了跳动。但他还是详详细细地告诉了卡洛斯这桩不光彩的浪漫史的全部始末,一直说到那天下午彼得罗来见他,脸色苍白,浑身是泥,扑倒在他怀里,象个孩子那样痛苦地放声大哭。爷爷接着说,这桩幽情的结局导致他母亲在奥地利的维也纳亡命,以及他从未见过面的孙女的死亡,当时蒙弗特是带了她山逃的。。情况就是这些。这样,家庭的羞耻如今部埋进了圣奥拉维亚的陵墓,以及遥远的异国的墓地。。卡洛斯清楚地记得,那天下午同爷爷进行了这场悲伤的谈话之后,他试骑了一匹英国母马。晚餐时,席间只谈论了这匹叫苏旦娜的母马。事实上,不几天,他就忘却了那个妈妈。他对这出悲剧的感受只不过是一种虚无飘渺的象对文学一般的兴趣。这件事发生在二十几年前,一个实际上已经完全消逝了的社会里,就象是一个古老的家族史上一桩微不足道的轶事,就象一个祖先死在了亚尔卡塞?吉比或象他的祖母曾在御榻上躺过一样。这件事没使他流过一滴泪水,也没使他脸红。的确,他似乎宁愿为自己的母亲感到自豪,犹如得到一株罕见的珍贵花朵,因为他不能为她的过错而终身自责。为什么要那样?他的荣誉不取决于她由于内心冲动而犯下的过失。她有罪孽;她已经故去,也就完结了。该想的倒是父亲,他因为戴了绿帽子而绝望,倒在了血泊中,死于非命。但是,他没见过父亲,对他所有的印象,以及慈样的记忆,就是那帧没有表情的拙劣的画像,这帧油画挂在穿衣室里,画上是一位肤色棕褐、眼睛大大的,戴着一副黄鹿皮手套、手持皮鞭的青年。。对于母亲,他毫无印象,既没照片连个铅笔的素描都没有。爷爷告诉他,她是个金发女郎。除此之外,他就毫无所知。他没见过双亲,没枕过他们的臂膀睡觉,也从未得到过他们的爱抚和温暖。父亲、母亲,对他来说,不过是通常崇敬的象征。爸爸,妈妈,天伦的慈爱全都集中在爷爷一人的身上了。

巴蒂士塔端来了茶,阿连卡给的那支雪茄燃尽了,他仍然靠在长沙发上,沉湎在回忆之中。由于这顿晚餐时间过长,疲劳使他慢慢地进入了梦乡。。于是,在他合上了眼睛之后,逐渐出现了一幅瑰丽景象,五彩缤纷,充满了整个房间。流淌的河水上空,黄昏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消逝。中央饭店的大柱子仍清晰可见,显得更加粗了。一位头发花白的黑人怀抱着一只小狗走了过来。一位身材颀长的女人走了过去,肤色洁白如玉,女神般的美丽,身着一件热那亚自外套。克拉夫特在他身旁说:“真美。”他微微一笑,陶醉在那胸部凸起,线条有起有伏,色彩艳丽的形象之中了。

他上床时已经凌晨三点。没等他在那围在绸缎窗帘之内的昏暗气氛中人睡,又一个风和日丽的美好冬日消失了。日落之前,中央饭店粗俗的大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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