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喀索斯的倒影--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故事》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纳喀索斯的倒影--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故事- 第7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套和埋伏,真是无聊透顶。上课绝大多数人都不怎么听的,语文是受歧视的科目,连语文老师都成了平庸乏味的代名词。可遇到刘大悲,“一洗凡马万古空”。她才知道语文课是如此美妙的。那些普普通通的字眼下面,埋藏的不但有戏剧化的玄机,还有大片大片的美,像木棉花开一样,绯红的花朵如云如霞。古人和今人的音容笑谈,历历在目声声入耳栩栩如生,他只须轻轻一句话,就像阿里巴巴念动“芝麻开门”的咒语,黄金珠玉钻石玛瑙的宝库立刻訇然中开,“日月照耀金银台,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天姝挥袂,仙女散花,五彩缤纷,漫天翔舞,美丽新世界尽现眼前!她这才明白,原来人世和万物有另一种的别样风情,不同于静止庄严没有感情的数字世界。常常一节课下来,第二天走在路上,路两旁的榕树都好像绿得与昨日不同,她仿佛第一次见它们似的。 

第二天晚上,嘉妮到办公室当面感谢刘大悲。她有点紧张,第一次主动拜访一个陌生的异性,对她全然是新鲜的经验。到时,老师正斜倚在椅子里,捧着厚厚的一本书,电脑小声放着音乐。 

“林嘉妮,坐啊!”老师倒扣手里的书在写字台上,转身招呼道。嘉妮瞟了一眼:《西方正典》。 

“刘老师,谢谢你的贺卡!” 

“呵呵,小事啦。你就为致谢而来的吗?”刘大悲微笑道。 

“算是吧。我每次都把自己的生日忘了。我觉得很奇怪,老师怎么知道的?” 

“你们的档案、资料、名册我这里有啊。” 

“哦,对了,你是班主任,这个我都忘了。但我还有一件事想不通,为什么老师要送贺卡给我呢?” 

“呵呵。我这里有十种以上的答案,你想听哪种?” 

“是吗?我要那个标准答案。” 

“可答案之间都是平等的,谁也不比谁更标准。” 

“那就十种一一说来吧,我来选择。” 

“那我得说到明天早上去了!其实很简单,就是觉得你很用心,上课也好作业也好,是个好学生 ……” 

“可班里的好学生很多啊,又不止我一个……” 

“怎么,你怀疑刘大悲居心叵测了?呵呵……” 

“也不是了,只是觉得意外,又惊喜。” 

“是吗?呵呵。好啊,我也只是‘随缘’。那天偶然翻看你们的名册,看到你的资料,灵机一动,就想给你一个惊喜嘛!无心的,‘云无心以出岫’……” 

“我昨晚想了好久,忽然有一个发现……” 

“什么发现?” 

“就是关于老师送贺卡、记得学生生日这件事……” 

“哦,你还把我的行为研究了一番啊?说说看,有什么发现。” 

“我发现老师你呢,不是每个人的生日都送的,而是有所选择。凡你送到的对象,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和你私人关系好的,比如像黄凯、欧阳菲菲你都送了。另一类是班里的 —— 怎么说,就叫‘弱势群体’吧。平时少人关心少人注意没什么朋友的人,像龚舒、莫少华。当然,这是我很粗略的一个划分,瞎想的,老师你见笑了……” 

“哎呀,你这个林嘉妮啊,你怎么就这么聪明呢?!连我都没注意到自己是这样的。你一说,我一想,哎,还真是这样的!嗯,聪明聪明!” 

“老师是把我也算做‘弱势群体’了。呵呵。我虽然常常一个人,却是独而不孤,不像老师你想的那样。不过,我还是要谢谢老师你。” 

“嗯,我想你也是。开学一个月了,觉得高中生活怎样?” 

嘉妮和老师聊起来,完全印证了她的估计,刘大悲一点也不“凶恶”,不但不凶恶,反是蛮可爱一个人。她一直都不相信,能在课堂上把一篇篇课文讲得惊红骇绿妙趣横生,让人沉浸在美和自由中恍然自失,会在生活里是一个乖僻暴虐、不近人情的人。第一册课本,是从古文开始的,学完《静女》《氓》,刘大悲总结时道:“这编书的人也用心良苦,《静女》写初恋少女的甜蜜,《氓》诉说弃妇的伤悲,女孩子们要注意了 —— 看看,从初恋到成为弃妇只有一步之遥!”班里大笑。上《离骚》时,光是“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一句,都讲了近两节课,介绍了古代天文历法的种种制度,让人大开眼界。嘉妮从那才明白了“阴历”、“阳历”、天干地支、各类纪年法等等是怎么回事。讲到“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一段时,刘大悲道:“大家想想看,这个人浑身披挂着香花香草,每日吃的是秋菊的花瓣,喝的是木兰花上的露水,睡的是江边的野地,这是哪个部落来的?除了爱臭美的疯子和野蛮人之外,好像没人这么干。”班里又是大笑。 

学《上邪》这首诗,刘大悲让大家起来谈谈感想,所有人都照资料上的意见,表现了那个女孩对爱情的热烈坚贞什么的。他道:“我跟你们的看法都不一样。说实话,我要遇上这样的女孩,肯定退避三舍,躲得远远的。为什么呢?不安全啊。爱得这么寻死觅活的,天崩地裂她都不跟你分手,太可怕了!这是一种把死缠烂打发挥到极致的爱情观。你们经常从电视、报纸、网络上看到这样的报道,说某男和某女恋爱,或者是男的把女的甩了,或者女的把男的甩了,然后一方不服,伺机报复,泼硫酸啊杀人啊雇人将对方打个残疾啊等等,或者是恋爱不成,就自杀啊上吊啊跳楼啊服毒啊割腕啊,诸如此类。这都是发生在像《上邪》一类男生或女生身上。爱情本来是很美好的事,是给人更大的自由而不是扼杀自由,可是呢 —— ‘情到浓时情转薄’,   因爱生恨,酿成大祸。所以像《上邪》这样呼天抢地发誓赌咒的女孩,死了化成灰都不放过你,实在可怕!我称这种以生死相威胁的情感方式为 —— ‘爱情恐怖主义’。这样的女孩或者男孩,你们见了都要躲起来才好!爱也要是正常的,爱的太多或太少,‘过犹不及’,都不会有幸福。” 

刘大悲的课往往如此,他讲得不仅仅是文章,而是人生。语文课于是便和普通生活发生了重大的关联。学一篇文章,得到的不光有知识,还有理解欣赏人与事的一种崭新方式。嘉妮觉得,老师的课让她重新发现了天地万物和日常生活,她眼睛上的一道薄膜被剥去了,她常常不由得惊叹:哦,还可以这样看啊。 

/d/



第六章   高考就是纸老虎!

。
语文课,《我与地坛》。刘大悲手里拿着书,在一二组的过道踱来踱去,一边为大家讲述当年在北京,秋天和几个同学去地坛的事;一边对照课文,比较真实的地坛和史铁生笔下地坛的异同。大家听得津津有味。 

“……所以你们看,地坛本来是北京荒凉、冷落、破败不起眼的一个地方,经史铁生一写,就成了一处风景。清华园的荷塘,平常的还不及我们学校旁边这个‘文化公园’的荷塘呢,可自从朱自清写过《荷塘月色》,那一汪水池子就成了全中国文学爱好者朝拜的圣地。凡上过高中的,到了北京,总想去看看那荷叶荷花、闻闻那荷香荷韵,是否一阵风吹来,像婷婷舞女的裙,像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苏州的寒山寺,就一个小小的破庙。但自从唐朝那位高考落榜生张继同学,晚上失眠睡不着,半夜三更庙里的破钟,又敲醒了他名落孙山的痛苦 —— 你说月黑风高的,和尚们撞的什么钟啊?于是,他吟得歪诗一首,一千多年来,那小庙里的菩萨就再没安宁过。苏东坡流放黄州,夜里坐着船去凭吊三国英雄,根本都走错了地方,乱点鸳鸯谱,大江东去浪淘尽一番,结果,将错就错,他去的地方现在也成了旅游景点,叫做‘文赤壁’!余秋雨到山西,山西这么多年来,早穷的只剩下煤和黑乎乎的天空了,他去苦旅了一回文化,大吹大擂山西人的祖宗当年多么多么有钱,晋商是何等的气魄,连慈禧老佛爷都要跟山西人借钱花呢!你看,现在平遥古城不就成了世界文化遗产了?!不但政府拨款,全世界人民也挤着挤着去看热闹,山西人乐得坐地收金!难怪他们对余秋雨感激流涕,也是应该的。再说湘西凤凰,本来也就是出刁民的穷山恶水,中国的一节盲肠。但天生一个沈从文,小说散文里这么一写啊,普通的青山绿水也变成了世外桃源人间仙境,金头发蓝眼睛的外国人比中国人来得更起劲,他们读着文章,坐船坐飞机,万里迢迢,穿越几大洲几大洋,为的就是来住一住吊脚楼,在竹林边、小溪上、过渡的码头旁,寻一寻翠翠啊萧萧啊三三啊夭夭啊们的身影……你们看,这就叫做‘江山也要文人扶,神妙丹青即画图’……” 

课正上的热闹呢。突然刘大悲疾步走到林嘉妮旁边,一把夺过她同桌梁浩杰的笔记本,大家都吃了一惊,嘉妮也吓了一跳。梁浩杰的脸马上红到耳根。 

“你在做什么呢?大家都在听课,我一直注意到你在那抄抄写写的……。我来看看你写了些什么。” 

刘大悲看着看着不由得笑了,接着,哈哈大笑起来。班里人都莫名其妙地看着老师,不知道副班长梁浩杰到底写了什么,让老师笑得这么开心。坐在刘大悲旁边的同学都坐起来,伸着脖子偷看。后排的男生也开始嗷嗷叫着起哄!黄秋豪一马当先,喊得最凶,这种场面他最喜欢。 

“哎呦,‘梁先生’的情书的被发现了!老师,读来听听啊!读啊读啊……” 

刘大悲笑嘻嘻地一页一页翻看手里的笔记本,一边走回讲台上。嘴里不断地说着“好玩好玩……”。直到他看完了,才重新抬起头来,对着台下说: 

“大家想知道是什么吗?” 

“想!”不约而同喊起来。 

“可我不告诉你们!”班里轰的一声笑开了。“不过,看着你们一个个如饥似渴的眼神,我还是读给大家听听吧!梁浩杰有没有意见?” 

梁浩杰脸红得像木棉花,这才傻笑着抬起头看老师。他前后左右的人都围上来,拉拉扯扯地问他写得是什么。他只是笑而不答。等刘大悲选了十几条,一条一条读了,大家也跟着哈哈笑,原来,梁浩杰忙着记得是刘大悲平时讲过的有意思的话,班里各色人等都出现了,像《论语》一样有趣。他有专门的这个笔记本,为之取名《刘大悲语录》。老师读完了,笑着说: 

“叫‘刘大悲语录’不合适,毛泽东同志的话才叫个《毛主席语录》,那是‘红宝书’。刘大悲担当不起。台湾李敖为胡适先生编了一本,叫《胡适语萃》,刘大悲也担当不起。毛主席是伟人,胡先生是圣人,刘大悲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照旧时话说是‘士’ —— ‘淮海少年天下士’的‘士’。梁浩杰记得很好嘛!难怪经常你上课鬼鬼祟祟的,原来是在干这个,为刘大悲写‘起居注’呢!看你记言又记事的,题材似《儒林外史》,详细处如鲍斯威尔的《约翰逊传》,简洁处又有《世说新语》的风格。怪不得曾老师说我有‘魏晋风度’,果然是你们害得!这本子就叫《刘大悲老师嘉言懿行录》吧!……我以后危险了,说句话都被你们记下来。这要哪天搞个‘反右’啊‘文革’啊,这不都成反革命罪证了?!呵呵……” 

下课后,梁浩杰的笔记本被众人传来传去,有的女生还抄了一份。等嘉妮看到同桌这份记录时,已是第三天晚上了。嘉妮没想到同桌是这么心细如发的一个男生。自从开学第二周调整座位,她不再和欧阳菲菲而是和梁浩杰坐以来,已经一个多月了。她和他坐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他记了几十页老师的话。虽然平时大家在周记里、谈话中,刘大悲的话常常被征引,或正用或反用,但像梁浩杰这样大规模搜集的还是罕见。他真是有心人。嘉妮不由得感叹道。她扭头看了一眼,一个腼腆温柔的男生,戴着一幅椭圆的眼镜,皮肤很白。也难怪,他原籍在梅州,是客家人。平日里举止有点笨拙,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身上有暮气,总是不舒展不活泼,躲躲闪闪畏畏缩缩的,黄凯给他起个花名叫“梁先生”,立即传开了。因为非常形象,他的动静仪态的确像一位老先生。 

嘉妮不知为什么有点同情他,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梁浩杰成绩蛮好,又是副班长,并没有让人产生同情的理由。也许是为如老师说的“缺乏阳刚之气”吧。他的人很好,是个善解人意的同桌。一般他们也很少聊天,因为两人都沉默寡言。说最多话的一次,是在梁浩杰受到刘大悲“召见”回来。他有点兴奋又有点忧郁。破例和嘉妮讲了许多话。他说自己有点“怕”刘大悲,从来不敢正视老师的目光。当老师扫他一眼时,他心里就直打哆嗦,生怕自己犯了什么事挨批评。他听到老师�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