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三十颗’,就‘长作岭南人’!呵呵。他跑去杭州,写诗说:‘我本无家更安往,故乡无此好湖山’,我拿来形容我的‘广东情结’,也是非常贴切的 …… ”
“老师爱广东爱到连故乡都不想要了 …… ”
“呵呵,不是我数典忘祖,还是借用苏东坡的一句词来回答你,这就叫——‘此心安处即吾乡’!”
“‘此心安处即吾乡’,这句话好 …… ”
“刚才说到我们几个人去菜市场逛,是吧?在那里看到很残忍的一幕,血淋淋的,结果引得我们不禁大骂了广东人一通 …… ”
“老师你好矛盾哦!刚才还说自己爱广东呢,怎么又骂起广东人来了?”
“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两个男人在菜市场杀狗啊!杀大狗也挺正常了,我个人也挺喜欢吃狗肉的。但问题他们杀的是小狗,刚出生有一个月左右的小狗。我们方言里叫‘狗娃娃’的那种,还不到一尺长。有一个大铁笼子,里面关了几十上百只小狗。旁边烧水,有只大木盆。一个人杀,另一个人在热水里烫毛、剥皮。剥好的小狗就一条条摆在旁边的木板上,现场出售。杀狗的人从笼子里抓过一只,卡住小狗脖子,举起一把铁锤,对准小狗脑袋,咣的一锤下去,小狗哇的一声惨叫还没叫完全,就死了,一滩深红的血流了一地。杀狗的顺手一扔,剥皮的人便拾起刚刚死去的小狗往热水里烫。那些铁笼里的小狗眼睁睁看着同伴的遭遇,浑身发抖,挣扎着,尖叫着,那声音真是如泣如诉,让人听了非常难受 …… ”
嘉妮忽然抓住刘大悲的手道:“老师,你别说了,以后我再也不吃狗肉了 …… ”
刘大悲感觉她的手冰冷的如同石头,微微颤抖着。他们半天默默无语。直到后来嘉妮轻轻地放开了老师的手。走完一圈后,嘉妮开口道:
“后来呢?”
“后来一个江西籍的老师就说: ‘广东人,不是人!’ 我随口接道: ‘恰似豺狼下凡尘!’ 他又说: ‘打仗犹留子孺命’ ,我说 ‘却杀小狗作山珍!’ 做完诗,我们相视而笑,心里却很不舒服,赶快离开了!这才体会到孟子说的‘君子远庖厨’的深意 …… ”
“也真是。在吃方面,我们广东人‘除了天上的飞机,地下四条腿的板凳’,还有什么都敢吃!”
“呵呵,那是!这一点是全国人民都钦佩不已的,无所不吃!不过不说这些不愉快的了。我们去那边芒果树下面坐一下吧。”
“好的。”
两人坐在操场边一棵小芒果树旁的石椅上,良久无语。不知过了多久,刘大悲开始轻轻地说道,他好像是怕声音稍大,就会将周围的空气撞碎似的。
“ …… 对了,车过阳山后,我还作了很正经的一首诗。当时车修好重新上路,没走多久,天就黑了。我坐在车里,亲眼看着黑夜怎样一步步降临。夕阳是一丸深红,慢慢慢慢地沉落到连绵起伏的深蓝色峰峦尽头。紫褐色的暮霭从地平线的远处逼上来。落日飞坠的一霎那,冲天的红光好像着了大火。山头被点燃了,千万束光柱破空而来,像一根根粗大的琴弦猛奏着喧天的音乐,澎湃的热情落地无声。车厢里开始弥漫起黑暗,刚才还在唱歌的人,一齐陷入了沉默。天地间宏伟的音乐继续着,红光变成了金光。红彤彤的天空变得像蔚蓝色的大海一样澄净。黄昏如此温柔,我的眼眶湿润了 …… 。那一刻不知怎的,我忽然非常想念数千里外的家 …… 。但似乎又不是想家,只是无边的怅惘和说不出的哀愁带我去了很遥远的地方 …… 。大巴不停息地在渐渐来临的夜色里穿行,在我不知名的异地穿行,在中国的土地上穿行,在地球的某个角落里穿行,在浩渺宇宙的一颗蓝色星球上穿行。巨大的时间和巨大的空间就这样悠悠地压在我的灵魂上,既轻如羽毛又重若泰山 …… 。我回忆起站在家乡田野边看过的一次次斜阳与落照,天涯羁旅、游子漂泊的凄怆感忽然击中了我 …… 。太阳的确是一点点落山的,我第一次目不转睛地观看到全程。这才佩服起古人的观察,李白有句诗:‘青山欲衔半边日’,这个‘衔’字用的何其准确啊!夕阳半落未落的刹那,山真的像有嘴唇有牙齿,把火红的太阳一小块一小块叼下去,好像是在吃金黄的烧饼一样。一些句子从我心底自动地浮上来,直到刚才,我把这首诗的最后两句也凑齐了,你想听听吗?”
“老师刚才的一番话就是最好最美的诗,你读给我听吧,我非常愿意 …… ”
“题目就叫《连州道中偶成》,诗是这样的:
青山衔日归来迟,漫天匝地黄昏时。
茫茫天涯家何在?浩浩平生我不知。
于黑暗中独自笑,从歌声里无端哭。
灯火阑珊人散尽,悄立风前有所思。”
“ 写得真是太好了,我想我的赞美是多余的 …… ”
四周非常安静。他们不再说话。芒果树和榕树的叶子在夜风的抚弄下飒飒作响。橙黄的路灯,透过密密匝匝的叶缝,洒下细碎的金光。月亮还没升上来,天空是宝蓝色的明亮清澄。不多的几粒星子闪眨着淡绿色的、粉红色的、银白色的眼睛。教学楼黑暗的影子在远处重重叠叠。嘉妮感觉有说不出的恬美安详。老师就坐在她身边,想到这个,也许是为冷也许是为别的,她浑身微微颤栗着,如有电流徐徐流过。没来由的心里一阵阵发酸,让她疑心眼前是幻觉还是迷梦,她有想哭的冲动 …… 。她沉浸在一股强大的幸福的暖流里,如同全身沐浴在一条金光闪闪的大河之中。以后许多的日子,每当她回忆起芒果树下这一幕,她就想:之前之后的所有岁月全都可以置之不理,我宁愿在那一刻死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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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一只跳蚤和一千万只跳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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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同学,上两周的时间,我们学习了现代诗歌和当代歌词,今天这两节课,我们从一般的意义上,来学习一下文学作品的鉴赏 …… ”
星期三两节连堂课,刘大悲刚说出上面一段话,就被各种失落的怪模怪样的混乱叹息声打断了。学生们嗷嗷叫着:
“老师,电影!电影!电影 …… ”
“老师,我们要看电影 …… ”
“老师,今天该放电影了!”
……
刘大悲摆摆手, 众人 安静下来,他微笑道:“上周不是已经放过《 现代启示录 》了吗?怎么,还想要?两周一部,今天我们上课 …… ”
“老师,上周是自习课看的,那不算! ”
“老师,上次是奖励,奖励不算 ……
……
下面继续有人大声反对道。
“好了、好了,各位,不要再跟我讲价钱。之前我们约好,两周一部,上周情况特殊,把这周的电影提前放了,今天我们上课。这两节课意义重大哦,将教会你一生都受用不尽的知识 …… ”
刘大悲费了一番说辞,学生们终于安静下来。他长叹一口气道:
“唉 —— ,怪不得其他老师都说我们班的同学活泼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今天我算是领教了!人家都说是我教的!这也算报应不爽, …… 活泼的,太活泼了!有时我觉得你们好像一群可爱的小狗,由于我对你们太好,你们人前人后的抓啊挠啊,亲热的有点让人受不了 …… ”
满堂哄笑。笑声欢乐喜悦,有种说不出的幸福之感。就像此刻窗外的阳光,灿烂而温暖地照进来。
林嘉妮稀奇地和全班同学一道,看着刘大悲在黑板上写出一首大家没上学以前都会背的唐诗,怎么,他打算就拿这首诗来给大家讲“一生都受用不尽的知识”吗?教室里 众人的 窃窃私语声,像蚕在吃桑叶。
《静夜思》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你们觉得很惊奇是吧?这首诗大家三岁已经会背了,可是有的人活三十个三岁还没有理解呢!会背是一回事,理解又是另一回事。那么鉴赏呢,我们今天就以这首大家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诗,来学习如何鉴赏。现在大家齐声朗诵这首诗。”
“床前明月光 —— 疑是地上霜 —— 举头望明月 —— 低头思故乡。”
大家都嘻笑着高声朗诵这首诗,如同回到童年,觉得很新鲜很好玩。
“好,大家读得很好!再来一遍。”
大家又背了一遍,背完都不由自主相视而笑,好像在幼儿园的样子。
“不错,再来一遍。”
又背了一遍。
“好,现在我问一下,你们认为自己理解这首诗了吗?”
“理解了!”
全班人不约而同地高声答道。谁会不理解这首诗呢?如果谁不理解这首诗,那他肯定就是弱智。用幼儿园的知识来考堂堂的高中生,老师未免也太小瞧我们了。
“你们会鉴赏这首诗吗?”
“会!”
“你们真的理解并且懂得鉴赏这首诗吗?”
“是!”
大家像大合唱一样整齐地回答道。刘大悲微笑道:
“哎呀,都这么自信?你们都要懂了,老师我岂不要下岗了?好,现在找位同学来给我们讲解一下这首诗。来,梁佩珊,你是语文课代表嘛!你来给我们讲一下这首诗。”
梁佩珊从容地站起来,从作者李白一直讲到这首诗诗人思念家乡的主题。清楚流利,侃侃而谈,讲完了。大家都鼓掌表示赞赏。毫无疑问,她说出的都是大家想说的、能说的,这是幼儿园时代掌握的东西啊。
“大家觉得她讲得怎么样?”
“好!”
“哎哎哎,梁佩珊,你先别坐下。不,我应该说,梁老师 —— 大家别笑,你们对这首诗都懂了。可是,现在教室里还有一个人不懂啊。刘大悲同学不懂啊!无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人明明无知还要冒充渊博。梁老师,对这首诗,我有两个问题想请教你,可以吗?”
梁佩珊站在那儿用手捂着嘴羞涩地笑,她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全班同学也都在笑,男生们在后排大声怂恿她答应。倒是刘大悲不笑了,严肃诚恳地望着她,那是一个认真的求知者的表情。最后,她嗫嚅道:
“老师你问吧。”
“好。我想问的第一个问题是:李白看到‘床前明月光’,他为什么会‘疑是地上霜’,而不会‘疑是地上糖’、‘疑是地上盐’、‘疑是地上雪’、‘疑是地上生石灰’或者疑是地上其他什么白色的东西,为什么?第二个问题是:李白‘举头望明月’之后,他为什么要‘低头思故乡’,他为什么不‘低头思他老婆、思他的儿子女儿、思他的朋友、思他爸爸妈妈外公外婆七大姑八大姨,甚至思他的某个秘密情人 —— 如果他有的话。而偏偏要来‘思故乡’,这又是为什么?”
全班同学在笑声过后都陷入了沉默。梁佩珊呆呆地站在那儿,显然,她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刘大悲示意让她坐下。等了片刻,刘大悲笑道:
“怎么样,各位,被考倒了吧?看来,你们的本领有限,还要跟师父我好好学。想知道答案吗?”
“想!”
“答案其实很简单,就在诗里面。古人说:‘书读百遍,其义自现’。好,现在开始读这首诗。”
“床前明月光 —— 疑是地上霜 —— 举头望明月 —— 低头思故乡。”
“好。继续。”
“床前明月光 —— 疑是地上霜 —— 举头望明月 —— 低头思故乡。”
“继续。”
“床前明月光 —— 疑是地上霜 —— 举头望明月 —— 低头思故乡。”
“继续读,一直读到下课。”
“床前明月光 —— 疑是地上霜 —— 举头望明月 —— 低头思故乡 …… ”
……
第二节课上了。大家读了大半节课的“床前明月光”,一个个口干舌燥地要发疯。这个刘大悲又搞什么鬼啊,哪有高中老师让高中学生一节课都尽读幼儿园课文的。莫非这就是他声称要传授给大家的“一生受用不尽的知识”?这倒真像一生受用不尽,十六岁和六岁都是同样的哇哇乱叫。他的问题也让人摸不着头脑,李白包不包二奶 跟 这首诗有什么关系呢?
“怎么样,各位同学?经过数十遍的朗诵,你们现在是否能回答我上节课提出的问题了?如果你们不能回答的话,这节课就继续大声读,一直读到发现答案为止 …… ”
“啊,还要读啊?!老师!!!! …… ”学生们开始大声抱怨了。
“谁能回答?没有人回答吗?谁?好好好,总算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了!黄浩杰,你来说说。”
黄 秋豪 歪歪扭扭地站起来,斜乜着头,一只手不住地摸着后脑勺。他是被后面的男生们强行推搡起来的。他委屈地笑着道:
“因为李白不爱吃糖 …… ”
他的这句话刚出口,全班就哄然大笑,刘大悲也笑了,说道:
“不错嘛,你这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