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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老师!你看你都淋湿了,你不用来的嘛!你病了,又这么一淋 …… ”
“没事。倒是我得先说抱歉。来晚了,你在这等很久了吧?”
“也没有多久。老师你真不该来的 …… ”
“说话要算数嘛!不说这个了,你想买什么书?我们去看书吧。”
说到书,刘大悲就兴奋起来。他滔滔不绝地向嘉妮介绍这本和那本书的内容、作者、影响、有趣之处,比较着版本、翻译、译者等等。那是真正的读书人拥有的广博知识和行家里手的眼光。但嘉妮发现尽管刘老师对文学、历史、哲学方面看过翻过的书很多,到了中国当代文学区,他却拉她走开,并说道:
“那里没什么可看的,都是些包装华丽的垃圾!”
“老师 …… ”
“你听我上课引用过哪位当代作家的只言片语吗?”
“好像还真的没有。”
“那是!除了极少的例外,没死上三十年以上的作家,你不翻他的书也没什么损失!你看完《挪威的森林》吗?里面有个人物叫永泽,他也这么说。这大概是村上春树本人的意见吧。在这方面,我和他的观点相同。他笔下的主人公宁愿一遍又一遍看菲茨杰拉德的《了不起的盖茨比》,也不读当代的文学。换作是我,我宁愿第一百零一遍阅读蒙田、叔本华、罗素的任何一行文字,也不读当代大陆作家们写得那些玩意!港台海外的倒不在此例。你要记住,读什么书就成什么人。吃进垃圾的当然会是垃圾,和神灵周旋久了,一根灯芯也会拥有法力。记得《大话西游》里那两个女妖怪,不就是如来佛祖油灯里的两根芯吗?呵呵 …… ”
“老师是不是有点太偏激了?”
“也许吧。偏激的人能找到真理。大师们无不是某个类型的偏执狂。偏激是不怕的,问题是不是有热情。直接去读原著,别听二道贩子的吹牛胡扯!两千个学者的煌煌大著,还比不上《论语》里的一个句子呢!尼采说学者们都是太监,不能生产。你能从那些绝育者那里得到什么真正的知识呢?学者们做到最好不过是个拐杖,就像一次性的筷子,吃完饭就扔了。所以,要在年青的时候去读那些‘书中之书’,去亲手抚摸那些‘文明的根’!”
说着,一激动,刘大悲又猛烈的咳嗽起来。嘉妮替老师捶背,刘大悲痛苦地蹲在地上,捂着嘴,难受得眼泪也呛出来。嘉妮便提议差不多了,去付款吧。买了300块钱的书,全是在老师的建议下买的,无不是些文史哲方面中西的大经大典。那些书,她粗略翻了一下,心里不禁暗暗叫苦,都是那种高深莫测复杂晦奥玄之又玄的作品。看来,老师太高估他学生的这个小脑瓜了。
买完书他们去马路对面的肯德基吃东西。刘大悲撑着伞,嘉妮怀里抱着书。进了店坐下,她才发现老师右肩膀湿透了。刚才过马路时,外面风雨纵横,一柄伞下她挨着老师很近。尽管浑身瑟瑟发抖,心里却觉得很温暖。她甚至半闭着眼睛,任由老师一手挽着她的胳膊走过风雨。真想一直这样走下去啊,无穷无尽,没完没了 …… 。她有一种甜蜜又酸楚的虚幻感,又觉得很可笑,好像某部青春偶像剧里俗滥至极的浪漫场面。可她还是感动,还是有一种似乎透明的温馨气泡包裹住她,让她沉浸在说不出的快乐之中。一面清醒,一面迷醉得连眼睛里也冒热气,似乎看不见东西。在肯德基和老师聊了很久,至于讲了些什么,她全忘了。只记得,老师坚持要请客,争执了半天,她只好同意。老师自己最后只要了一杯热巧克力,一盒薯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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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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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歌词课。刘大悲漫不经心地翻着语文书,说:“《长江之歌》、《弯弯的月亮》…… ,这么老古董的东西也要拿来学吗?我们与时俱进,讲周杰伦吧!”台下立刻响起了欢呼尖叫声。于是,刘大悲一边放歌,一边开始讲《龙卷风》、《东风破》、《发如雪》、《千里之外》、《菊花台》。林嘉妮如饮醇酒,有微醺初度的感觉。方文山的词里原来还包藏了这么多的东西,化用那么多的古典诗词名句。“后现代主义”、“拼贴的手法” …… 她第一次听说这么多的理论术语。“芙蓉泣露香兰笑”、“鬼漆如灯点松花”、“桃花历落如红雨”,“所有的太阳都苦,所有的月亮都坏” ……。刘大悲拿李贺的诗、吴文英的词、法国的一位天才诗人兰波的诗作比较,这些嘉妮更是闻所未闻。结论是见识过以上几位诗人的诗歌之后,方文山的词一点都不古怪了,甚至相当平常。刘大悲认为方文山的想象力和遣词造句虽然极尽“勾心斗角”之能事,但比起李贺、兰波来还是不如,后者更有“惊心怵目”的鲜艳和刺激。但结论已并不重要,嘉妮只是佩服老师眼界的开阔和见识的深刻。原来自己日日接触耳熟能详的东西,其实并不懂得它的好处,经人一点拨才知道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晚自习办公室。刘大悲刚送走两个来找他谈心的男生,就听见一声清脆的“报告”,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江若童。一周又一周过去,班里男女渐渐摸着了刘大悲的脾气,主动来找老师谈心的学生很多。因为是单身汉又住校的缘故,每晚没事的话,刘大悲就到办公室去备课、批作业、上网,或者一时一时就到班里去转。学生们在周记里提到的迷惘、困惑、不解处,他在批语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的。也就借这段时间,走到某人桌前,食指和中指轻轻一叩,学生就知道老师要找自己谈话了。一开始,大家还不习惯,被动地等待刘大悲的“召见”。后来聊过一两次,还真发现和老师聊天是一件无比愉快的事。以后遇上什么心结和解不开的疙瘩,就主动来找老师了。
刘大悲从来不像其他老师那样用满口的术语行话敷衍你,例行公事一般劝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他嘴里从来没有那些令人耳朵生茧的陈词滥调,也没有那些絮絮叨叨翻来覆去的老生长谈。他感兴趣的是你这个人。他会详细的询问你家在哪里,家里几口人,住几间房子,父母是做什么的,每月挣多少工资。弟弟妹妹哥哥姐姐叫什么名字,又在干什么,挣多钱花多钱。你的嗜好、梦想、偶像、星座、血型、喜欢的明星、颜色、发型、从小到大的重要经历等等。开始很不习惯,许多人会反问:老师,你查户口啊?可他还是不屈不挠的问下去,直到掌握你所能提供的全部有意味的细节。说是聊天,大多数时候他首先是个优秀的倾听者,只是引导你不住地说下去,他有无限的耐心和热情静听有关你自己的点点滴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他从来不觉厌烦。所以,班上即使最内向的同学,也无不向他敞开了自己的内心世界。他在一旁微笑着指点着,时不时插上一两句逗趣的话,让讲述者在捧腹大笑中发现原来自己是这样的丰富。没有一个人的内心不蕴藏着巨大的能量,最平淡无奇的人也会有无比精彩的瞬间。刘大悲像火把,将一颗颗年青的心点亮了。他擦拭掉油灯上多年的污垢,于是阿拉丁的神灯便产生了足以移山填海的魔力。许多人甚至把自己对父母、好友也不说的秘密告诉老师,刘大悲细心的收藏这些纯洁的信任,如同爱护自己的眼睛,如同珍视自己的灵魂 ……
当你为生活学习中的某事向他请教时,他的回答总是高屋建瓴独辟蹊径的。他不是给出答案,他教你怎样从多重的视角、抽象的高度去看待。和在课堂上那个滔滔不绝口若悬河传道授业的形象不同,此时他纯然是一位平易近人的朋友,一位经验丰富的过来人,一位和蔼可亲的大哥哥。他提供的建议是极宏大又极细致的。宏大是为他引导你去思考此时面临的世界,逼迫你反观从来未曾多留意而又的的确确存在,并且发挥作用的那种叫“人生观”的东西。细致是为当涉及具体程序、办法、步骤时,他又无微不至地提醒你把握好每一个关键的细节。这样的谈话有生命,是激发你思考而不是窒息你思考。不是提供钥匙,而是鼓励你想办法去推开那一扇扇重扃深锁的门。当一扇扇心门被打开时,门里门外一派山花烂熳,风日洒然 …… 。所以,许多学生和刘大悲聊过一回之后,都有茅塞顿开之感,所谓“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竟然是真的。
“来,坐,傻姑娘。我正想呆会儿找你呢!”刘大悲说道。其实不用招呼的,若童早就不客气地拉过旁边一位老师的椅子坐下了。
“你哪里会想起我?哼,我学习又不好 …… ”
“怎么,你的意思是刘大悲歧视成绩不好的学生了?有这种事吗?是你们给我封的‘刘圣人’啊!”刘大悲笑道。
“那你是他们的‘圣人’,不是我的‘圣人’ …… ”
“你的‘圣人’姓黄,对不对?呵呵 …… ”
“唉,不提这个了!被你抓到了一次,经常拿我开心。我妈是不是请你吃饭了?她跟你说了些什么啊?”
“我好像没有向你汇报和人谈话的义务吧?”
“问题是和你谈话的那个人是我妈!”
“是你妈我就该向你打报告?”
“那是自然!”
“我看不行,你妈是你妈,你是你。和你妈谈话就该向你汇报,下次你妈要是杀人放火了,你是不是要帮她去坐牢?哪有这种道理啊!”
“我妈才不会去杀人放火呢!她是卖保险的,管的就是意外伤害。哼,你不说,我也知道她和你说了些什么。什么要对我的女儿严加管理啊,经常打电话给她啊,留校的时候多去注意她的动向啊,不要让她和那些男生走得太近啊 …… ”
“‘知母莫若女’啊,既然你都知道了,你还来问?”
“我就想证实一下,她总是那一套;真烦!是不是还要向你讲述一下我的不幸身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讲她是怎样一个不幸婚姻的受害者,她的女儿因为无人照管,过去的斑斑劣迹,怎样逃课、逃学、离家出走,和昆明街上的小混混打成一片 …… 一向惯于添油加醋,指鹿为马;唉,那个女人真是 …… ”
说着若童的声音哽咽了,她低下头,眼泪滴滴答答落在办公室的地板砖上,在白色灯管的照耀下,闪闪发光。等了一下,她又擦干眼泪,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朝刘大悲嘻嘻笑道:
“我真是烦她!我真讨厌女人!她和每个老师都这么说,真丢脸!不把她女儿说成一个‘问题少女’她好像不甘心似的 …… ”
“你妈倒也没说你什么不好,只是介绍了一下情况。她那么讲无非想引起老师对你的重视嘛!可怜天下父母心!你对你妈的态度就那么不友好?我觉得你妈四十多的人,还很漂亮嘛。像三十出头的样子 …… ”刘大悲笑道。
“这倒是。她和现在这个男人结婚了,还有人追她呢!”若童微笑着说。
“你觉得是你漂亮还是你妈妈漂亮?”
“她漂亮吧。我看过她年青时的照片 …… ”
“哈哈,我也这么认为。你妈年青的时候一定比你好看。”
“哼!可惜她现在老了!”
“你有一天也会老 …… ”
“我是91年生的,离变老还远着呢!看我现在多年青多漂亮多可爱!”
“呵呵,没见过这么自恋的人!”
“自恋的人才有自信,自信的女人才美丽!”
“你倒是会说。我某次翻过一本书,书名叫《十七岁开始变老》,听见没?十七岁开始变老。你离变老的日子也不远了!”
“那是写那本书的人十七岁就开始变老,哼,我活到七十岁还要当万人迷呢!”
“七十岁?你到阎王殿去做‘万人迷’吧!不,是‘万鬼迷’,牛头马面吊死鬼饿死鬼淹死鬼冤死鬼以及黑白无常阎王爷本人、各路鬼徒鬼孙都被你迷得七荤八素的!”
“哼,我要活到120岁才死呢。给黑白无常抛两个媚眼,他们就不忍心收我!”
“你这是典型的‘性贿赂’,人家是‘以色事人’,你是‘以色事鬼’,厉害!”
说罢,两人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笑毕,刘大悲详细问起若童过去的经历。原来她六年级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父母的原籍都在云南昭通。父亲有白族血统,是中国政法大学的高材生,毕业后分配在昆明市的一家法院工作。母亲中专毕业,起初也在昆明,遇到继父之后来广东的。她初二时才从昆明转学过来。父母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