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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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虻- 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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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再讲下去了,这事谈起来都让人觉得可怕。”

他带着怀疑的目光凝视着那只手,摇了摇头,然后从容不迫,接着说道:“后来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个走江湖的杂耍班子。你记得那天傍晚见到的那个杂耍班子吧。呃,跟那差不多,只是更加粗俗,更加下贱。那个杂耍班子在路旁搭起帐篷过夜,我走到他们的帐篷跟前乞讨。呃,天气很热,我饿得要命,所以――我昏倒在帐篷门口,就像一个束胸的寄宿女生。所以他们把我弄了进去,给了我白兰地,还有吃的等等。后来――第二天早晨――他们对我提出――”

又是一阵沉默。

“他们想找一个驼子,或者某个怪物,可以让孩子们对他投扔桔子皮和香蕉皮――找个让他们哈哈大笑的东西――那天晚上你看见过那个小丑――呃,那一行我干了两年。

“呃,我学会了各种把戏。我还没那么畸形,但是他们有办法,给我做了一个驼背,并且充分利用这只脚和这只胳膊――而且那里的人们并不挑剔,他们很容易就能得到满足,只要他们有个活人可以糟蹋就行――那套傻瓜装束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唯一的麻烦是我经常生病,不能表演。有时,如果班主发了脾气,我的那些旧伤发作时,他也会坚持让我进场表演。

而且我相信人们最喜欢那些晚上的演出。我记得有一次,演出进行到了一半时,我疼昏过去了――在我醒来以后,那些观众围到我的身边――踢我,骂我,砸我――”

“别说了!我再也受不了啦!看在上帝的份上,别说了!”

她站了起来,双手捂住了耳朵。他打住了话头,抬头看见她眼里的泪水。

“我真该死,我真是一个白痴!”他小声说道。

她走到屋子的那头,站在那里冲窗外看了一会儿。当她转过身时,牛虻又靠在桌上,一只手蒙住眼睛。他显然已经忘记了她的存在。她一句话也没说,坐在他的身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她才慢慢地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身体没有动弹。

“你为什么不抹脖子自杀呢?”

他抬起了头,着实吃了一惊。“我没有想到你会问我这个,”他说,“我的工作怎么办?谁为我做呢?”

“你的工作――噢,我明白了!你刚才谈到沦为一个懦夫,呃,如果你历经这样的处境仍然矢志不渝,那么你就是我所见过的最勇敢的人。”

他又捂住眼睛,热情地紧握她的手。他们仿佛陷入无边无际的寂静之中。

突然从下面花园里传来清脆的女高音,正在唱着一支拙劣的法国小曲:eh

danseunpeu,monpauvrejeannot!

viveladanseetlallegresse!

jouissonsdenotrebelljeunesse!

simoijepleureoumoijesoupire

simoijefaislatristefigure――

monsieur

monsieur

[法语:

喂,皮埃罗,跳舞吧,皮埃罗!

跳一跳吧,我可怜的亚诺!

尽情跳舞,尽情欢乐!

让我们共享美妙的青春!

不要哭泣,不要叹息,不要愁眉苦脸――

先生,这不是开玩笑。

哈!哈,哈,哈!先生,这不是开玩笑!]

一听到这歌声,牛虻就把他的手从琼玛的手中抽了回来,身体直往后缩,并且低声哼了一下。她用双手抓住他的胳膊,抓得紧紧的,就像是抓住一个在做外科手术的病人胳膊。歌声结束以后,从花园里传来一阵笑声和掌声。他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就像是一只受尽折磨的动物的眼睛。

“对,是绮达,”他缓慢地说道,“同她那些军官朋友在一起。那天晚上,在里卡尔多进来之前,她试图到这儿来。如果她碰我一下,我会发疯的!”

“但是她并不知道,”琼玛轻声地表示抗议,“她猜不出她让你感到难受。”

从花园里又传来一阵笑声。琼玛起身打开了窗户。绮达的头上搭着一条金丝绣成的围巾,煞是妖冶。她站在花园里,手里伸出一束紫罗兰,三位年轻的骑兵军官好像正在争着要花。

“莱尼小姐!”琼玛说道。

绮达脸色一沉,就像是一块乌云。“夫人,什么事儿?”她转身说道,抬起的眼睛露出挑战的目光。

“能请你们的朋友说话小声点吗?里瓦雷兹先生身体非常不好。”

那位吉卜赛女郎扔掉了紫罗兰。“allez―vous―en!”[法语:滚开。]她转身对那几位瞠目结舌的军官厉声说道。“vousm’membetez,messieurs”[法语:我讨厌你们,先生们。]她缓步走出了花园。琼玛关上了窗户。

“他们已经走了。”她转身对他说。

“谢谢你。对不起,麻烦你了。”

“没什么麻烦。”他立即就从她的声音里听出她有些迟疑。

“可是为什么,”他说,“夫人,你的话没有说完。你的心里还有一个没有说出的‘可是’。”

“如果你看出了别人心里的话,你就不必为了别人心里的话而生气。这当然不关我的事,但是我无法明白――”

“我对莱尼小姐的厌恶吗?只是――”

“不,你既然厌恶她,却又愿意同她住在一起。我认为这对她是一个侮辱,不把她当女人,把她――”

“女人!”他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你管那叫女人?madame,cen’estquepourrive!”[法语:夫人,这不是一个笑话。]“这不公平!”她说,“你无权对别人这样说她――特别是当着另一个女人的面!”

他转过身去,睁大眼睛躺在那里,望着窗外西沉的太阳。

她放下窗帘,关上了百叶窗,免得他看见日落。然后她在另外一扇窗户的桌旁坐了下来。重又拿起了她的针织活。

“你想点灯吗?”过了一会儿她问。

他摇了摇头。

等到光线暗了下来,看不清楚时,琼玛卷起了她的针织活,把它放进篮子里。好一会儿,她抱着双臂坐在那里,默不做声地望着牛虻动也不动的身躯。暗淡的夜色落在他的脸上,似乎缓和了严峻、嘲讽、自负的神情,并且加深了嘴角悲剧性的线条。由于勾起了一些怪诞的联想,她清晰地记起了为了纪念亚瑟,她的父亲竖立了一个石十字架,上面刻着这样的铭文:

所有的波涛巨浪全都向我袭来。

寂静之中又过一个小时。最后她站了起来,轻轻地走出了房间。她在回来时拿来了一盏灯。她顿了一会儿,以为牛虻睡着了。当灯光照到他的脸上时,他转过身来。

“我给你冲了一杯咖啡。”她说,随即放下了灯。

“先放在那儿吧,请你过来一下好吗?”

他握住她的双手。

“我一直在想,”他说,“你说得很对,我使我的生活卷进了这段纠葛,它是丑陋的。但是记住,一个男人并不是每天都能遇到他能――爱的女人,而且我――我已陷入了困境。我害怕――”

“害怕?”

“害怕黑暗。有时我不敢在夜里独处。我必须有个活的东西――某个实在的东西伴在我的身边。外部的黑暗,那是――不,不!不是这个,那是只值六个便士的地狱――我害怕的是内在的黑暗。那里没有哭泣,没有咬牙切齿。只有寂静――寂静――”

他睁大了眼睛。她十分安静,在他再次说话之前几乎没有喘气。

“这对你来说是不可思议的,对吗?你明白不了――对你来说是件幸事。我是说如果我试图独自生活,我极有可能会发疯――尽量别把我想得太坏。你也许把我想象成一个恶棍,可我并不是这样的人。”

“我无法为你作出判断,”她答道。“我没有受过你那样的苦。但是――我也陷入过困境,只是情况不同。我认为――我相信――如果你在恐惧驱使下做出一件真正残忍或者不公或者鄙吝的事情,随后你就会感到遗憾。至于别的――如果你在这件事上失败了,我知道换了我也会失败的――就该诅咒上帝,然后死去。”

他仍然握着她的手。

“告诉我!”他非常温柔地说,“你这一生曾经做过一件真正残忍的事吗?”

她没有回答,但是她低下了头,两颗大大的泪珠跌到他的手里。

“告诉我!”他带着炽热的情感小声说道,并且把她的手抓得更紧。“告诉我吧!我已经把我的痛苦全都告诉了你。”

“是的――很久――以前。而且他还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

握她的那双手剧烈地抖动起来,但是那双手并没有松开。

“他是我的一位朋友,”她接着说,“我听信了诽谤他的谣言――警察编造的一个弥天大谎。我以为他是一个叛徒,所以打了他一个耳光。他走开了,然后投水自杀了。后来,两天以后,我发现了他完全是无辜的。这也许比你记忆之中的事情更加让人难受。要是能够挽回已经做下的错事,我情愿切腕自杀。”

某种迅猛而危险的东西――某种她以前没有见过的东西――闪现在他的眼里。他低下了头,动作诡秘而又突然,吻了一下她的手。

她吃了一惊,赶紧抽回手。“别这样!”她叫道,声音里带着怜悯。“请你再也不要这样做!你这样会使我伤心的。”

“你认为你没有使你曾经害死的那个人伤心吗?”

“那个我曾经――害死的那个人――啊,塞萨雷在门外,他终于来了!我――我必须走了!”

当马尔蒂尼走进屋时,他发现牛虻独自躺在那里,旁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他小声暗自咒骂着,一副懒懒散散、无精打采的模样,仿佛他这样做并没使他得到满足。

。。



第九章


几天以后,牛虻走进了公共图书馆的阅览室。他的脸仍然相当苍白,脚也比平常更瘸。正在附近一张桌子旁边看书的里卡尔多抬起了头。他非常喜欢牛虻,但是无法理解他身上的这种特性――奇特的私人怨恨。

“你是否准备再次抨击那位不幸的红衣主教吗?”他略带恼怒地问道。

“我亲爱的朋友,你为什么总、总、总是觉得人家有什么不良的动、动、动机呢?这可没、没有一点基督教精神。我正在准备为那家新报纸撰写一篇有关当代神学的文章。”

“哪家报纸?”里卡尔多皱起了眉头。新的出版法将要出台,反对派正在筹备一份将要震惊全城的激进报纸,这也许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但是尽管这样,从形式上来说它还是一个秘密。

“当然是《骗子报》,或者是《教会历报》。”

“嘘――嘘!里瓦雷兹,我们打扰了别的读者了。”

“那好,你去钻研你的外科学吧,如果那就是你的科目,让、让、让我钻研神、神学――那是我的科目。我并不、不、不干涉你治疗跌打损伤,尽管对此我知道的比你多、多、多出许多。”

他坐了下来阅读那卷布道书,脸上露出聚精会神的表情。

图书馆的一位管理员走到他跟前。

“里瓦雷兹先生!我想你曾在考察亚马逊河支流的杜普雷兹探险队里吧?也许你能帮助我们解决一个难题。有位女士查询探险记录,可是记录正在装订。”

“她想知道什么?”

“只是探险队出发和经过厄瓜多尔的年代。”

“探险队是在1837年4月从巴黎出发,1838年4月经过基多。我们在巴西呆了三年,然后去了里约热内卢,并于1841年复回到巴黎。那位女士想要知道每次重大发现的具体日期吗?”

“不,谢谢你。就想知道这些。我已经把它们记下来了。贝波,请把这张纸条送给波拉夫人。多谢,里瓦雷兹先生。对不起,麻烦你了。”

牛虻靠到椅背上,迷惑不解地皱起了眉头。她想知道这些日期干什么?当他们经过厄瓜多尔时……

琼玛拿着那张纸条回到家中。1838年4月――亚瑟死于1833年5月。五年――

她开始在屋里踱来踱去。过去几个晚上,她睡得很不安宁,她的眼睛下面出现了阴影。

五年――一个“过分奢华的家庭”?――“某个他曾信任的人欺骗了他”――欺骗了他――他发现了……

她停了下来,抬起双手捂住了头。噢,这简直是在发疯――这是不可能的――这真荒唐……

可是,他们是怎么在港口打捞的?

五年――在那个拉斯加人打他时,他“还不到二十一岁”――那么他从家中逃走时一定是十九岁。他不是说过:“一年半――”他从哪儿得到那双蓝眼睛?手指为何也是那样神经质地好动呢?他为什么那么痛恨蒙泰尼里?五年――五年……

如果她能知道他是淹死了――如果她能看见尸体,那么会有一天,那个旧伤当然就不会作痛,往日的回忆就会失去恐怖。也许再过二十年,她就可以无所畏惧地回首过去。

她的全部青春毁于反思她所做过的事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毅然决然地与悔恨的恶魔进行斗争。她总是想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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