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端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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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端的年代- 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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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众劳工运动,视为其最大敌人(它们甚至称劳工政党为“社会主义法西斯”)。现在看起来,这种褊狭的路线实在令人诧异地不敢相信。到1934年,原为莫斯科世界革命希望所寄、并且是共产国际中成长最快最大的德国共产党(kpd),已遭希特勒一手摧毁。至此,组织性的国际革命运动,包括非法性与合法性的在内,都告势衰力微。当时,连中国共产党也不过是一支残败的队伍,被国民党从乡村游击地区清剿,踏上万里长途的跋涉,一路流亡到边区去。1934年的欧洲,只剩下法国共产党尚未从政坛消失。至于法西斯治下的意大利,此时距“罗马大游行”(march on rome)已有10年,而且正陷入国际大萧条最艰苦的时期。墨索里尼踌躇满志,对共产党已不再存有戒心,那一年为庆祝罗马游行十周年纪念,竟将数名共产党员由狱中释放(spriano,1969,p.397)。可是不几年间,这一切又将改变(见第五章)。但当时的情况很显明,大萧条造成的直接冲击,与社会革命分子的期望完全相反,最起码在欧洲地区绝对如此。

左派势力的衰退并不限于共产党派。希特勒夺权成功,德国社会民主党也从政局里消失了。一年之后,在短暂的武装抵抗之后,奥地利社会民主主义政权也告垮台。至于英国的工党,早就在1931年成为大萧条的牺牲者(或许是因为坚信19世纪正统经济教条而把自己给害了吧)。工党领导的行业工会,自1920年以来会员人数损失过半,此时自然势力大减,甚至连1913年的情况还不如,总之,欧洲各国的社会主义者都陷入了山穷水尽的境地。

欧洲地区以外,情况却大不相同。北美地区正迅速向左转,美国在新上任的总统罗斯福执政之下(1933-1945年),开始实验一连串相当激进的新政措施。墨西哥则在总统卡德纳斯(lazaro cardenas)领导下(1934-1940年),重新恢复早年墨西哥革命的生气,尤以在农村土地改革方面最为显著。加拿大饱受萧条打击的大草原上,也掀起一片强大的社会政治运动之风。其中包括主张平分社会权益,以达公平分配购买力的“社会信用党”(social credit party),以及今天新民主党(new democratic party)的前身“平民合作联盟”(cooperative monwealth federation)。依照30年代的标准,两者都可以列入左翼阵营。

至于拉丁美洲一带,大萧条引起的政治冲击就更一言难尽了。当地重要出口产品的价格,在世界市场一泻千里,各国财政破产,政府及执政党派便像九柱戏的木柱一般,此起彼落,倒得一地都是。可是它们倒落的方向,却不一定相同。不过倒向左派的,即使短暂,也远比右派为多。阿根廷在长期文人统治之后,从此进入军政府时期。虽然法西斯气质的右派首领,如乌里布鲁(uriburu)将军不久便靠边站(1930…1932年),阿根廷当局的路线,仍然很明显地倾向右派,即使它可能是属于传统式的右派。而智利在皮诺切特将军(pinochet)统治之前,原来很少有军人专政,这时也推翻了该国少有的军人独裁总统伊瓦涅斯(carlos ibanez,1927-1931),马上以暴风之势迅速地向左转。1932年,在葛洛夫上校(marmadukegrove)率领之下,该国甚至通过成立了一个短命的“社会主义者共和国”(socialist republic)。日后并依欧洲模式,发展成极为成功的人民阵线运动(见第五章)。在巴西,大萧条结束了统治长达40年之久的“老共和”的寡头统治(1889-1930年),瓦加斯(getulio vargas)上台执政。瓦加斯这个人,最贴切的形容应该是国家主义者兼民粹主义者(见第四章),巴西从此在他手中统治了前后分别有20个年头。至于秘鲁,左转的局势非常明显,不过秘鲁新党派当中力量最强大的“美洲人民革命联盟”——这是西半球各国依欧洲式工人阶级建党的党派里面,少数成功范例之一——其革命野心却告失败(1930-1932年)。哥伦比亚的向左倒更是不言而喻,在30年保守的政权统治之后,现在换自由主义人士当家,其总统深受罗斯福新政影响,一心以改革为职责。拉丁美洲纷纷转向激进的现象,在古巴更上层楼。罗斯福一上任,这个美国保护国的人民深受激励,竟起来推翻了当时在位的总统。这位总统大人,被民众恨之入骨,甚至以当时古巴的标准而言,都简直腐败得不像话。

在广大的殖民地区,大萧条更加带动了反帝国主义的风潮。一方面由于殖民地经济生存所需(至少是当地公共财源及中产阶级所需)的大宗基本物资,价格大幅度滑落。另一方面则因原本属于大都会经济的国家,现在也加强本身农业和就业的保护,却完全不顾这些措施将给其殖民地带来怎样的打击。一言以蔽之,欧洲各国的经济事务决策,一律从国内因素考虑。长此以往,自然无法兼顾生产地利益的无限复杂性(holland 1985,p.13),它们庞大的帝国也从而解体(见第七章)。

在这种情况之下,大萧条的降临,从此开始了大多数殖民社会政治不安的年代。殖民地人民的闷气无可宣泄,自然只有发到(殖民地)政府身上。即使在二战之后方才争取独立的殖民地,同样也不安宁。英属西非及加勒比海一带的社会,由于出口作物的危机(可可和蔗糖)开始出现紊乱现象。不景气的年头里,在反殖民运动已经开始的地区,尤其在政治动乱已经影响一般群众的其他地方冲突愈见激烈。同一时期,埃及的“回教弟兄党”(muslim brotherhood,于1928年成立)的势力正在大量扩张;印度群众也在甘地领导之下(1931年),开始第二次全面动员(见第七章)。瓦莱拉(de valera)领导的爱尔兰激进派共和人士,则赢得了1932年爱尔兰地区的大选。这场胜利,或许也可以看作是针对经济崩溃而起的反殖民回响吧。(译注:爱尔兰最后终告独立,瓦莱拉任首届总统。)

大萧条影响所及,全世界一片摧枯拉朽。震撼之深之广,也许可以从下面的全球快速扫描一窥究竟。短短几年甚至数月之间,世界各地从日本到爱尔兰,从瑞典到新西兰,从阿根廷到埃及,到处都掀起了政治的大动乱。然而,这些短期的政局变动,虽然极为戏剧化,大萧条冲击的深度,却并非仅从这个角度衡量。事实上,这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灾难,一举摧毁了众人的希望:世界的经济与社会,再也不可能重返漫长19世纪的旧日时光。1929-1932年无疑是一道深谷,从此之后,重回1913年的美好,不但根本不可能,连想都不必想。老派的自由主义不是已经死去,就是残阳夕照末日不远。如今在思想知识界及政治舞台上,共有三股势力争霸。马克思共产主义是其一。毕竟,马克思本人的预言似乎就要实现了;1938年,就有人在美国经济学会(american economicassociation)上这样宣布。更有甚者,对于大萧条,苏联显然具有相当的免疫力。第二种势力则是改良式的资本主义。这一派学说,不再奉自由市场为经济的最佳圭臬,转而私下与非共产党劳工运动性质的温和社会民主主义主张相结合,有时甚而建立长久的联系。及至二战之后,这一派证明最为成功。可是当时在短期之内,它至多只是受到古典自由市场失败刺激而起的一种实验心理,并未完全将之当成一种有意识的政策或选择在推动。他们总以为萧条过去,就绝不可能再有这种情况发生了。因此,1932年后瑞典执行的社会民主政策,就是针对正统经济思想失败而做的应变措施。该国新经济政策主要设计者之一的瑞典经济学家,诺贝尔奖得主米尔达(gunnar myrdal),就认为1929-1931年间的英国工党政府之所以一败涂地的缘故,即出于该党太相信传统经济主张之故。还有一派在后来取代了已经破产的自由市场经济理论的学说,而当时尚未成熟,还在酝酿阶段。对此派学说影响贡献最大的著作,首推凯恩斯的《就业、利息和货币的一般理论》(general theory of employment,interest and money),到1936年才出版问世。一直到了二战中和战后,各国政府才开始依国民所得统计为准,从宏观经济的角度来管理经济事务。不过在30年代——恐怕多少受到一点苏联的影响——它们就已经越来越从整体观念看待一国经济,并依此评估本国的总产出和总收入。

至于第三条路,就是法西斯路线了。经济的萧条使得法西斯主义变成世界性的运动,说得更正确一些,成为世界一大威胁。主张经济自由主义的新古典理论,自上个世纪80年代即已成为国际的思想正统。可是德国知识界的传统,却一向敌视新古典理论(这一点与奥国知识分子大相径庭)。德国版的法西斯主义(国家社会主义)之所以兴起,主要动力即来自这份敌视传统。而政府毫不留情,务必铲除失业现象的心态,也同样助长了法西斯的蔓延。然而,我们必须承认,德国不顾一切对付大萧条的手段,比起其余国家,却的确既迅速又成功(意大利法西斯政权的成绩就没有那么突出了)。不过对早已茫然不知所措的欧洲来说,德国的做法并没有太大的不妥。随着在大萧条而日益高涨的法西斯浪潮之下,有一件事情却变得愈发清楚:在这个大动乱的年代,随风而逝的不只是和平、社会的安定以及经济体系;甚至连作为19世纪自由资本主义社会基石的政治制度和价值观也日暮途穷。接下来,我们就得看一看这段过程如何演变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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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自由主义的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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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粹现象超乎理性范围所能分析。其首领以上天之口吻谈世界霸权及毁灭;其政权,以最恶劣的种族仇恨意识为基础;其国家,却是欧洲文化经济最先进的国家之一。然而这样的国家却一心为祸,灭绝5000多万人口,犯下骇人听闻的暴行无数——其恶行之极至,竟以机械化手法屠杀犹太人达数百万众。史家面对奥斯威辛(auschwitz),只能哑然无语不知从何说起。

——克肖(lan kershaw,pp.3…4)

为祖国、为理想献出生命!……不,光死不足以成事。即使在最前线,杀敌才是第一。……死算不得什么,死并不存在。没有人想到自己会死,杀、杀、杀,这才是正事,这才是待你我开拓的疆域。是的,只有上前去杀,才是你全部意志的体现。因为只有通过杀,你的意志才能在另一人身上完成。

——一位法西斯社会主义共和国年轻志愿军的书信(pavone,1991,p.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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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自由主义的衰落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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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出生于19世纪的前朝遗老而言,20世纪灾难时代的种种变化发展之中,最使他们深受震撼的就是人类自由文明价值和制度的解体。多少年来,起码在所谓的“先进”或“进步中”的地区,生活在19世纪的人,已经将自由文明的进步视为理所当然。自由文明的价值观,不信任专制独裁;誓行宪政,经由自由大选选出政府及代议议会以确保法治社会;主张一套众所公认的国民权利,包括言论、出版及集会的自由。不论国家社会,均应知晓理性、公共辩论、教育、科学之价值,以及人类向善的天性(虽然不一定能够完美)。而这些价值观点,在整个19世纪内,显然在不断地进步;观其情况,也势将一直发展下去。不是吗?到1914年时,连欧洲硕果仅存的最后两家专制政权——俄罗斯和土耳其——也都开始让步,先后走上立宪之路;伊朗甚至还向比利时借了一套宪法使用。1914年以前,唯一能向这套价值观挑战的只有三股力量:其一是传统的势力如罗马天主教会,借教义设下障碍采取守势,防范优越的现代精神。其二是一小群知识分子,向既有势力挑战,并预言传统必亡。这些人多半出身“名门”,来自传统文化势力的中心,他们挑战的对象,其实有一部分就是自己曾在其中的旧文明。其三即是民主力量。总体说来这是一股使人烦神的新现象(见《帝国的年代》)。一些既无知又落后的群众,确应对其抱有戒心。他们一心想靠社会革命推翻资本主义社会,再加上人类潜在的缺乏理性,恐怕极易为人煽动利用。但在事实上,不论是新兴的群众民主运动,还是社会主义的劳工运动,连其中最最狂热危险的分子,也对理性、科学、进步、教育,与个人自由的信条,有着同样的热情,不管在理论上还是行动上,他们热烈的程度绝不亚于任何人。德国社会民主党的五一劳动纪念章(may day),一面是马克思的肖像,另一面是自由女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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