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愉快地生活着,很愉快地走进坟墓里去。同时在他寿终正寝的时候,他可以有一大堆报纸,舒舒服服地睡在上面——假如他不愿意睡在刨花上的话。
《新闻报》和墓地是我精神上两件最富有刺激性的消遣,是我的好心境的最舒适的浴泉。
当然谁都可以阅读《新闻报》。不过请你一块儿跟我到墓地来吧。当太阳在照着的时候,当树儿变绿了的时候,我们到墓地去吧。我们可以在坟墓之间走走!每座坟像一本背脊朝上的。合着的书本——你只能看到书名。它说明书的内容,但同时什么东西也没有说明。不过我知道它的内容——我从我的父亲和我自己知道的。我的“坟墓书”都把它记载了下来,这是我自己作为参考和消遣所写的一本书。所有的事情都写在里面,还有其他更多的东西。
现在我们来到了墓地。
这儿,在一排涂了白漆的栏栅后面,曾经长着一棵玫瑰树。它现在已经没有了,不过从邻近坟上的一小棵常青树伸过来的枝子,似乎弥补了这个损失。在这儿躺着一个非常不幸的人;但是,当他活着的时候,他的生活很好,即一般人所谓的“小康”。他的收人还有一点剩余。不过他太喜欢关心这个世界——或者更正确地说,关心艺术。当他晚间坐在戏院里以全副精神欣赏戏的时候,如果布景人把月亮两边的灯光弄得太强了一点,或者把本来应该放在景后边的天空悬在景上面,或者把棕桐树放在亚马格尔①的风景里,或者把仙人掌放在蒂洛尔②的风景里,或者把山毛榉放在挪威的北部,他就忍受不了。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谁会去理它呢?谁会为这些琐事而感到不安呢?这无非是在做戏,其目的是给人娱乐。观众有时大鼓一顿掌,有时只略微鼓几下。
“这简直是湿柴火,”他说。“它今晚一点也燃不起来!”于是他就向四周望,看看这些观众究竟是什么人。他发现他们笑得不是时候:他们在不应当笑的地方却大笑了——这使得他心烦,坐立不安,成为一个不幸的人。现在他躺在坟墓里。
这儿躺着一个非常幸福的人,这也就是说——一位大人物。他出身很高贵,而这是他的幸运,否则他也就永远是一个渺小的人了。不过大自然把一切安排得很聪明,我们一想起这点就觉得很愉快。他过去常穿着前后都绣了花的衣服,在沙龙的社交场合出现,像那些镶得有珍珠的拉铃绳的把手一样——它后面老是有一根很适用的粗绳子在代替它做工作。他后边也有一根很粗的好绳子——一个替身——代替他做工作,而且现在仍然在另一个镶有珍珠的新把手后面做工作。样样事情都安排得这样聪明,使人很容易获得好心境。
这儿躺着——唔,想起来很伤心!——这儿躺着一个人,他花了67年的光阴要想说出一个伟大的思想。他活着就是为了要找到一个伟大的思想。最后他相信他找到了。因此他很高兴,他终于怀着这个伟大的思想死去。谁也没有得到这个伟大思想的好处,谁也没有听到过这个伟大的思想。现在我想,这个伟大的思想使他不能在坟墓里休息:比如说吧,这个好思想只有在吃早饭的时候说出来才能有效,而他,根据一般人关于幽灵的看法,只能在半夜才能升起来和走动。那么他的伟大的思想与时间的条件不合。谁也不会发笑,他只好把他的伟大思想又带进坟墓里去。所以这是一座忧郁的坟墓。
这儿躺着一个异常吝啬的妇人。在她活着的时候,她常常夜间起来,学着猫叫,使邻人相信她养了一只猫——她是那么地吝啬!
这儿躺着一个出自名门的小姐,她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希望人们听到她的歌声。她唱:“mi manca la voce!”③这是她生命中一件唯一真实的事情。
这儿躺着一个另一类型的姑娘!当心里的金丝雀在歌唱着的时候,理智的指头就来塞住她的耳朵。这位美丽的姑娘总是“差不多快要结婚了”。不过——唔,这是一个老故事……不过说得好听一点罢了。我们还是让死者休息吧。
这儿躺着一个寡妇。她嘴里满是天鹅的歌声,但她的心中却藏着猫头鹰的胆汁。她常常到邻家去猎取人家的缺点。这很像古时的“警察朋友”,他跑来跑去想要找到一座并不存在的阴沟上的桥。
这儿是一个家庭的坟地。这家庭的每一分子都相信,假如整个世界和报纸说“如此这般”,而他们的小孩从学校里回来说:“我听到的是那样,”那么他的说法就是唯一的真理,因为他是这家里的一分子。大家也都知道:如果这家里的一个公鸡在半夜啼叫,这家的人就要说这是天明,虽然守夜人和城里所有的钟都说这是半夜。
伟大的诗人歌德在他的《浮士德》的结尾说了这样的话:“可能继续下去。”我们在墓地里的散步也是这样。我常常到这儿来!如果我的任何朋友,或者敌人弄得我活不下去的话,我就来到这块地方,拣一块绿草地,献给我打算埋掉的他或她,立刻把他们埋葬掉。他们躺在那儿,没有生命,没有力量,直到他们变成更新和更好的人才活转来。我把他们的生活和事迹,依照我的看法,在我的“坟墓书”上记录下来,用我的一套看法去研究它们。大家也应该这样做。当人们做了太对不起人的事情的时候,你不应该只感觉苦恼,而应该立刻把他们埋葬掉,同时保持自己的好心境和阅读《新闻报》——这报纸上的文章是由许多人写成的,但是有一只手在那里牵线。
有一天.当我应该把我自己和我的故事装进坟墓里去的时候,我希望人们写这样一个墓志铭:
“一个好心境的人!”
这就是我的故事。
①亚马格尔(amager)是离哥本哈根不远的一个海岛。
②蒂洛尔(tyrol)是奥地利的一个多山的省份。
③这是一句意大利文,直译的意义是:“我就是没有一个好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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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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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心事
我们现在所讲的这个故事实际上分做两部分:头一部分可以删掉,但是它可以告诉我们一点初步的情节——这是很有用的。
我们是住在乡下的一个邸宅里。恰巧是主人要出去一天。在这同时,有一位太太从邻近的小镇里到来了。她带着一只哈巴狗;据她说,她来的目的是为了要处理她在制革厂的几份股子。她把所有的文件都带来了:我们都忠告她,叫她把这些文件放在一个封套里,在上面写出业主的地址:“作战兵站总监,爵士”等等。
她听我们讲,同时拿起笔,沉思了一会儿,于是就要求我们把这意见又慢慢地念一次。我们同意,于是她就写起来。当她写到“作战……总监……”的时候,她把笔停住了,叹了一口气说:“不过我只是一个女人!”
当她在写的时候,她把那只哈巴狗放在地上。它狺狺地叫起来。她是为了它的兴趣和健康才把它带来的,因此人们不应该把它放在地上。它外表的特点是一个朝天的鼻子和一个肥胖的背。
“它并不咬人!”太太说。“它没有牙齿。它是像家里的一个成员,忠心而脾气很坏。不过这是因为我的孙子常常开它的玩笑的缘故:他们做结婚的游戏,要它扮做新娘。可怜的小老头儿,这使它太吃不消了!”
她把她的文件交出去了,于是她便把她的哈巴狗抱在怀里。这就是故事的头一部分,可以删去。“哈巴狗死掉了!”这是故事的第二部分。
这是一个星期以后的事情:我们来到城里,在一个客栈里安住下来。
我们的窗子面对着制革厂的院子。院子用木栏栅隔做两部。一部里面挂着许多皮革——生皮和制好了的皮。这儿一切制革的必需器具都有,而且是属于这个寡妇的,哈巴狗在早晨死去了,被埋葬在这个院子里。寡妇的孙子们(也就是制革厂老板的未亡人的孙子们,因为哈巴狗从来没有结过婚)掩好了这座坟。它是一座很美的坟——躺在它里面一定是很愉快的。
坟的四周镶了一些花盆的碎片,上面还撒了一些沙子。坟顶上还插了半个啤酒瓶,瓶颈朝上——这并没有什么象征的意义。
孩子们在坟的周围跳舞。他们中间最大的一个孩子——一个很实际的、七岁的小孩子——提议开一个哈巴狗坟墓展览会,让街上所有的人都来看。门票价是一个裤子扣,因为这是每个男孩子都有的东西,而且还可以有多余的来替女孩子买门票。这个提议得到全体一致通过。
街上所有的孩子——甚至后街上的孩子——都拥到这地方来,献出他们的扣子。这天下午人们可以看到许多孩子只有一根背带吊着他们的裤子,但是他们却看到了哈巴狗的坟墓,而这也值得出那么多的代价一看。
不过在制革厂的外面,紧靠着入口的地方,站着一个衣服褴褛的女孩子。她很可爱,她的鬈发很美丽,她的眼睛又蓝又亮,使人看到感觉愉快。她一句话也不说,但是她也不哭。每次那个门一打开的时候,她就朝里面怅然地望很久。她没有一个扣子——这点她知道得清清楚楚,因此她就悲哀地呆在外面,一直等到别的孩子们都参观了坟墓、离去了为止。然后她就坐下来,把她那双棕色的小手蒙住自己的眼睛,大哭一场;只有她一个人没有看过哈巴狗的坟墓。就她说来,这是一件伤心事,跟成年人常常所感到的伤心事差不多。
我们在上面看到这情景,而且是高高地在上面观看。这件伤心事,像我们自己和许多别人的伤心事一样,使得我们微笑!这就是整个的故事。任何人如果不了解它,可以到这个寡妇的制革厂去买一份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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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得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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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得其所
这是一百多年以前的事情!
在树林后面的一个大湖旁边,有一座古老的邸宅。它的周围有一道很深的壕沟;里面长着许多芦苇和草。在通向入口的那座桥边,长着一棵古老的柳树;它的枝子垂向这些芦苇。
从空巷里传来一阵号角声和马蹄声;一个牧鹅姑娘趁着一群猎人没有奔驰过来以前,就赶快把她的一群鹅从桥边赶走。猎人飞快地跑近来了。她只好急忙爬到桥头的一块石头上,免得被他们踩倒。她仍然是个孩子,身材很瘦削;但是她面上有一种和蔼的表情和一双明亮的眼睛。那位老爷没有注意到这点。当他飞驰过去的时候,他把鞭子掉过来,恶作剧地用鞭子的把手朝这女孩子的胸脯一推,弄得她仰着滚下去了。
“各得其所!”他大声说,“请你滚到泥巴里去吧!”
他哄笑起来。因为他觉得这很好笑,所以和他一道的人也都笑起来。全体人马都大肆叫嗥,连猎犬也咬起来。这真是所谓:
“富鸟飞来声音大!”①
只有上帝知道,他现在还是不是富有。
这个可怜的牧鹅女在落下去的时候,伸手乱抓,结果抓住了柳树的一根垂枝,这样她就悬在泥沼上面。老爷和他的猎犬马上就走进大门不见了。这时她就想法再爬上来,但是枝子忽然在顶上断了;要不是上面有一只强壮的手抓住了她,她就要落到芦苇里去了。这人是一个流浪的小贩。他从不远的地方看到了这件事情,所以他现在就急忙赶过来帮助她。
“各得其所!”他模拟那位老爷的口吻开玩笑地说。于是,他就把小姑娘拉到干地上来。他倒很想把那根断了的枝子接上,但是“各得其所”不是在任何场合下都可以做得到的!因此他就把这枝子插到柔软的土里。“假如你能够的话,生长吧,一直长到你可以成为那个公馆里的人们的一管笛子!”
他倒希望这位老爷和他的一家人挨一次痛打呢。他走进这个公馆里去,但并不是走进客厅,因为他太微贱了!他走进仆人住的地方去。他们翻了翻他的货品,争论了一番价钱。但是从上房的酒席桌上,起来一阵喧噪和尖叫声——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唱歌;比这更好的东西他们就不会了。笑声和犬吠声、大吃大喝声,混做一团。普通酒和强烈的啤酒在酒罐和玻璃杯里冒着泡,狗子跟主人坐在一起吃喝。有的狗子用耳朵把鼻子擦干净以后,还得到少爷们的亲吻。
他们请这小贩带着他的货品走上来,不过他们的目的是要开他的玩笑。酒已经入了他们的肚肠,理智已经飞走了。他们把啤酒倒进袜子里,请这小贩跟他们一起喝,但是必须喝得快!这办法既巧妙,而又能逗人发笑。于是他们把牲口、农奴和农庄都拿出来作为赌注,有的赢,有的输了。
“各得其所!”小贩在走出了这个他所谓的“罪恶的渊薮”的时候说。“我的处‘所’是宽广的大路,我在那家一点也不感到自在。”
牧鹅的小姑娘从田野的篱笆那儿对他点头。
许多天过去了。许多星期过去了。小贩插在壕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