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彼得和尚双手合十,默默为死者诵了声佛号,眉头却微微皱起来。他留意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韦势然?」他反复回味着这个名字。任何一个韦家的人听到这个名字都要皱皱眉头。「想不到他居然和房斌还有联系,这个人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们?」
「从信里的语气来看,似乎房斌并不知道韦势然的真实身份。」罗中夏说。
彼得和尚冷冷哼笑一声:「真实身份?他的身份只怕有几十个,谁知道哪个是真的。房施主即便是心怀点睛笔,只怕也是被他给骗了。就连你这一管青莲遗笔,搞不好也是他利用房斌弄到手的呢。」
屋子里的人都是一阵默然,韦势然的手段,他们都是领教过的。云门寺一战,他们与诸葛家打得精疲力尽,却被韦势然渔翁得利,轻松取走了王右军的天台白云笔。
「难道韦势然就是房斌信中所说的『他们』?」颜政嘟囔道。
彼得和尚扶了扶金丝眼镜,寒着脸道:「虽然不能确认,但我认为可能性很大。房施主说『他们』的动向,与管城七侯渊源极深。而现在现世的两枝笔,都与韦势然有莫大的关系,教人很难不怀疑他。我听说褚一民曾提及,说韦势然只是他主人一个不那么听话的玩具,可见大有关联。」
罗中夏想到小榕,嚅动嘴唇想说些什么,彼得和尚的分析和推理却是严丝合缝,不容质疑。他只得略微转移重点:「那个秦宜,古里古怪的,我看只怕与『他们』也有不小的干系。」
彼得和尚点点头,又道:「管城七侯严格来说,只有王右军的天台白云真正现世。中夏你体内的只是青莲遗笔,正笔仍旧不知所终。剩下的五枝笔,恐怕将会是各方势力觊觎的焦点。」
他这么一说,其余两人不由得都怔住了。彼得和尚的言辞里,有意无意也把诸葛家也算进了「各方势力」里,等于是视作敌人了。
彼得和尚看到两人表情,苦笑一声,道:「不是我有偏见,实在是如今局势大乱,须得小心从事。韦家出了一个韦势然,而诸葛家暗中效忠『他们』的也不少,比如诸葛淳、欧子龙,还有那个秦宜——天晓得还有多少隐藏的『他们』,这两家委实都信任不得啊!」
「十九和费老应该都是诸葛家可以信任的吧?」罗中夏说到一半,忽然想到了什么。费老的本名叫费长安,正是房斌救下来的那个笔冢吏。看来与笔冢相关的情势,可比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彼得和尚冲他微微一笑:「你看,所以如今一切都不好下结论。」他停顿一下,面色有些凛然与凄凉:「『他们』的手段,我是见过的,在韦庄……族长就活生生死在了我的面前。『他们』的能力、手段和残忍,都是远远超乎我们想象的。诸葛、韦家相斗千年,都不曾使出过这等手段。这一次,可真的是前所未有的大危机了。」
罗中夏点点头,他虽不曾亲眼目睹韦族长之死,却见识过褚一民的阴狠毒辣,而褚一民不过也只是他主人手中的一枚弃子罢了。如此看来,「他们」的厉害真是不可小觑。三个人一时间都觉得背后阴风阵阵,仿佛有看不见的邪恶力量自无尽深渊缓缓爬上来。
「他们」的目的,毫无疑问是管城七侯,那么身怀青莲遗笔的罗中夏,显然就是众矢之的。罗中夏纵有禅心,也禁不住一阵苦笑——我一个普通的穷学生,何德何能背负这种使命啊!其实不独罗中夏,就连颜政和彼得和尚都涌现出这种「尔何德何能」的心情。
三人之中,别说是诸葛、韦两家深谙笔冢内幕的长老,就连一个正式的笔冢成员都欠奉。彼得和尚遁入空门,只算得上是半个韦家人,罗中夏、颜政更惨,在数月前连笔冢是什么都不知道。可他们三个现在,却俨然成了超然于诸葛家、韦家和「他们」之外的第四股力量,而且还是关键所在!
地铁里的袭击,恐怕只是一个前奏曲罢了,现在他们这一小撮人已经被盯上了。每一个人都觉得背后阴森森的,这是面对过于强大的敌人正常的应激反应。
真是何德何能啊!
颜政忽然指着信件的结尾问道:「可是他画了这么一个符号是做什么?」
「哦,这个读作欧米茄,是希腊字母的最后一个。」彼得和尚解释说,「可具体是什么意思,就难以猜度了……」
三个人正说着,忽然十九推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购物袋,里面鼓鼓囊囊装着一些墨瓶、毛笔和零食。
「咦,你们都在啊。」十九打了声招呼,袋子很重,把她累得香汗淋漓。她瞪了罗中夏一眼,还没说话,颜政早一个箭步过去,替她接过袋子,笑盈盈地说:「让美人受累,真是罪过,罪过。」
罗中夏这才反应过来,脸一红,从颜政手里抢过购物袋。他的禅心只能打架用,对讨好女孩子却是一点帮助也无。十九撇撇嘴,刚想说些什么,突然视线扫到了彼得和尚手里的笔记本,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
「这,这是哪里来的笔记本?」她的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激动而有些异样。
彼得和尚饶是心性平淡,毕竟与她分属两家,千年宿怨下来总有些隔阂,这时见她没来由地开口质问,心里颇为不喜。一旁拎起包的罗中夏见彼得和尚表情有些阴沉,连忙接过话来说:「十九啊,这本笔记,是彼得与颜政他们刚刚找到的,是房老师的遗物。」
十九瞪大了眼睛:「房斌老师?」
「是的。我们也才拿到,这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十九根本没听到罗中夏的话,她几乎是从彼得和尚手里抢过笔记,颤抖着双手翻开。颜政和罗中夏谁也没有阻止她,眼神里都带着怜悯,就连彼得和尚也没有做过多动作,只是深深地叹一口气。他们都知道十九对房斌抱持的感情,绝不仅仅只是老师这么简单。
「这是房老师的字!我认得的!和他写给我的信一模一样!他总喜欢把『我』字的一撇写长的……」十九一边翻看,一边无意识地絮絮叨叨,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到在说些什么,因为在一瞬间她已是泪流满面。眼泪吧嗒吧嗒滴在书页上,濡湿了死者的字迹。
「原来,老师他……他早就有了预感。他肯答应来上海见我们,大概也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吧。可惜还没有等到他来,就已经……」十九痴痴地望着那一行行汉字,仿佛要把自己都融入到那本笔记里,对她来说,笔记的内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写笔记的那一双手、那一个人。
罗中夏想过去安慰一下她,却被颜政的眼神制止。「还不到时候,现在去安慰只会自讨没趣。一般要在一分半钟以后,女孩子才会把悲痛转化为对依赖感的需求。」
这些话当然不能直接说出口,愚笨的罗中夏无法理解其中精妙,只得老老实实站在原地。
十九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哭泣变成呜咽,呜咽又变抽泣,渐不可闻。她用手掌轻轻摩挲着笔记本光滑的页面,双眸里满是哀伤与怀恋。
颜政看了一眼罗中夏,「现在就是时候了,是男人的话就快过去搂住她肩膀。」罗中夏踌躇地走过去,舔了舔嘴唇,鼓起勇气把手臂伸了过去。正当手指与十九圆润的肩头还有一毫之遥的时候,一连串急促的诵经声平地响起,他的手臂像受了惊吓的螳螂,飞快地缩了回去。
这是彼得和尚的手机铃声。他看到来电的是曾桂芬曾老师,心中有些纳罕,毫不迟疑地接了起来。电话里传来曾桂芬焦虑的声音:「彼得啊!你们快来第三医院,郑和出事了!」
「发生了什么事?」彼得和尚大吃一惊。
「他醒了。」
曾桂芬的口气却丝毫没有欣喜。
第四章 张良未遇韩信贫
——出自《全唐诗》一百六十五卷·李白〈猛虎行〉
郑和与罗中夏,可以说是同时卷入笔冢的纷争之中。可惜的是,与罗中夏的「幸运」相比,郑和可谓是命运多舛。他先是险些被秦宜炼成笔僮,在加护病房里一躺就是好长时间;然后他又被「他们」不知用什么法子捉去,用笔灵生生炼成了笔灵僮,变成一个丧失了意识的怪物,在永州几乎让罗中夏一干人全军覆没。
绿天庵那一战,他们好歹救回来郑和。可惜郑和当时已经成了笔灵僮。那是一种比炼制笔僮还要可怕的禁忌邪法,是用笔灵和人体为材料生生炼就出来的。他被救回来以后,变回成植物人的状态,一直躺在加护病房里无知无觉。罗中夏和彼得和尚试了许多办法,却始终探测不出究竟「他们」是用什么笔灵来炼郑和的。唯一确知的是,郑和还活着,笔灵化作藤蔓般的精神枝条分散到他的四肢百骸,却一直不曾到达脑部,为他保存了一丝意识,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何以炼散了的笔灵无法进入到他的脑部呢?是敌人有意为之,还是他体质上有什么奇特之处?这一点便是费老也想不通,于是郑和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躺回到加护病房,一动不动,安静地等待着谁能想出好法子替他收回笔灵。
现在他居然醒了,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曾桂芬曾老师因心脏病而住院,现在已无大碍,但是还得留院观察一段时间,于是监视郑和的工作就顺便由她来负责了。她虽无笔灵,却凭着深厚的大鼓功底练就了一身掷地有声的功夫,所有的小辈都非常尊重她。
现在她说出事了,那就一定是出了大事。
四个人匆匆从松涛园赶去第三医院。十九虽然心情悲痛,却也知孰轻孰重,缅怀死者随时都可,现实里的敌人却是随时可能发难。
加护病房是一栋独立的建筑,平时进入的人非常少。他们赶到的时候,曾桂芬穿着病号服已经等在了大门口,苍老的脸上带着浓重的愁容。
彼得和尚顾不得寒暄,见面便问:「曾老师,怎么回事?」
曾桂芬颤巍巍地支着精钢拐杖,叹道:「刚才我按照每天的惯例,去加护病房查探郑和的情况。本来一切都很正常,可就在我要离开的时候,突然被一种奇特的感觉笼罩,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操纵着,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朝外走去。我试图挣扎,却毫无反抗余地,只能一直朝前走。在离开病房的时候,我借着门上玻璃的反光瞥到一眼,原本躺在床上的郑和竟然从床上半坐起来!」
曾桂芬的额头仍旧浮着一层薄薄的汗水,可见当时她承受的压力有多大。
彼得心中一凛,这个场景何其熟悉。他的父亲、韦家的族长韦定邦,就是在自己面前如同一个提线木偶般剧烈舞动,然后横死的。只不过这一次换成了曾老师,只不过手法稍微和缓了一些,没有伤到人命——暂时还没有。
这么说,韦庄中那看不见的敌人,眼下就在这座建筑里。
或许就是「他们」。
甚至有可能就是褚一民口中的「主人」。
颜政见彼得和尚的眼神闪烁,似乎在沉思着什么,他一向大大咧咧,懒得多作思考,便直截了当问道:「那现在情况如何?」
曾桂芬道:「建筑里所有的医生、护士都和我一样被赶出来了,大概都是被那种力量所操纵吧——现在里面恐怕只有郑和一个人而已了。」
「那还不好说吗?进去看看就是了!」颜政说完就拉开大楼的玻璃门,朝里迈去。不料他的腿刚迈了一半,就僵在了半空。颜政一惊,拼命控制右腿朝前落地,不料右腿竟似是自己活了一样,轻轻一转,反而朝后荡去,整个人一下失去了平衡。亏得颜政平衡感比较好,身子微微一晃,左足点地,双手伸平,总算是没摔倒在地。
可这样一来,他变成了背对玻璃大门的位置,就像是刚从楼中被撵出来一样。颜政不甘心地嘟囔了一句,挥了挥手,转身又朝楼里冲去。这一次的结局更惨,他的两条腿腾空而起,然后整个人直直摔在了水泥地上,活像是刚刚练完屁股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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