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捷罗伊首先陷入沉思。换?要怎么换?
“至于钱款您不用担心,如果我儿房子的面积比你的大,那当白送。如果比你的小,需要多少补偿我一概补上。”
尼捷罗伊还是不为所动——现在的问题变成了他在这千里之外空留一套房产何用?说实话比起得不到多少好处的“换”,他还是更喜欢钱货两清的“卖”。
“若还是不合您的意,我愿意额外加贴……”老哈泽芬格说到一半就看到了对方摇得像个拨浪鼓一般的手。
老哈泽芬格是真急了。这个木匠当然不是他接触的第一个人,可却是他所能找到的,看起来可行的最后一线希望。那些什么生意合作伙伴,什么狐朋狗友到现在都是狗屁玩意儿——要么他们只有一套房爱莫能助,要么就摇头扯出一大堆的理由。如果在这个木匠这里都拿不到什么成果,做父亲的就要眼睁睁看着自己那个挺顺从挺聪明顺眼的孩子又不愿住进新房,又无家可归?
“我的意思呢,大概就是这样。”尼捷罗伊稍微思考了一会儿之后决定摊牌。“我并不喜欢换房,换来一根稻草和一套巨屋别墅都对我而言没有什么意义。所以说,如果你能把我这间房屋转换成钱,或者换了之后帮我卖出变现,其他什么的随便你。”
这“随便”一词说得倒是轻巧,可落到了老哈泽芬格身上就成了千钧重的枷锁。这不就是让他买么?
“这还不是一样?房产证一变,公示栏一贴,全天下人,尤其是我那些贪婪的儿子们还不是照样清清楚楚?至于钱,我现在也出不起啊!”老哈泽芬格的回答里带着浓浓的不满与不耐烦。房屋所有权的双方信息和日期现阶段都会在公告板上公示——外人可能不知道鲍威特有没有这个财力,对此只是一笔带过;但指望鲍威特那些长着血盆大口,恨不得把全世界吞进肚子里的兄弟不知道这布告里头的猫腻?
“没钱可以开欠条,父债子偿嘛。当然老主顾你也知道我三年五年之内不会回到盾城。所以您如果找不到换房之后的买家,我希望你能如实对待这张欠条。当然,实际的金钱我还是要拿一些的。如果老主顾觉得这样可以,我们现在就可以起草欠条内容了。”
这就是一张双方的欠条。照这样下来,哈泽芬格家族便是欠尼杰罗伊家一套房钱,而尼杰罗伊这边欠小哈泽芬格一套房。在这样的欠条约束下,尼杰罗伊只要没收到欠款就可以随意把小哈泽芬格从自己的房子里赶出去——而当小哈泽芬格亲自还上钱的时候,尼杰罗伊自然会把房产证一同奉上,两笔债同时一笔勾销。
双月大金币五十枚。这就是老哈泽芬格为此付出的代价——五十个双月大金币在以前完全可以买下间像样到足够讨老婆的木屋,但现在中国日用品食品的大范围推广已经让这旧埃尔塔最硬通货急速贬值。一直以来商人出售的,允许用双月大金币付账的商品总是越来越贵,贴水的额度越来越高。所以谈笑风生之间,双月大金币的币值已经飘忽不定地打了好几个滚,当然,是往下打。
老哈泽芬格对此当然是格外心疼——然而这已经是他被针对得倾家荡产,亦或是儿子无家可归之外最好的选择,自然也只好打碎牙齿和血吞……
那一夜的交易过去四天后,当包括尼杰罗伊在内的第一批工匠离开盾城的同时,全身上下多处绷带的鲍威特也暂时得以出院。幸好他在屋墙倒下时还有一层薄薄的楼板得以缓冲,这才只是一处手臂骨折和多处软组织挫伤而已。
“所以说,父亲您要带我一齐住?”小心翼翼地在车夫的搀扶下上了临时租来的马车之后,鲍威特才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不,这是要回你的家。”老哈泽芬格的脸色在子嗣面前总是一丝不苟,只不过是现在已经渗入了一丝无可奈何的衰老。
“那不是我的家!”鲍威特的恐惧和痛苦记忆在这一瞬间激烈反弹,已然忘记了面前的人到底是谁。不过现在要让他住进那里,确实如同于要了他的命。
老哈泽芬格摸了摸鲍威特的后背,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发火:“不是你的那间房。为父已经为你换上了另外一间房,在东城而不是在西城。家具也已经置换好了,你直接住进去便是。”
“换?”
“是,换。有工人要拖家带口离开盾城,所以我就和他好好商量了一下,给你换了一间离开是非之地的房子。”老哈泽芬格想要尽力掩盖住密约的事实——反正全盾城也就他和尼杰罗伊家知道,其余天不知,地不知,异界人也不知。至于住进房子的鲍威特,他自然是不想让他知道其中的艰辛。
鲍威特从鸣冤不成反被抽翻在地开始,就对自己的父亲有一丝怨恨。若不是他不小心,或者他挡不住异界人的攻势,在那时候几乎一锤定音,决定性的图纸又怎么会出现在皇帝多尼瓦的手下手里?
所以现在父亲给自己换了一间房,说是意料之外,实际上还是情理之中。不,这应该是父亲欠自己的才对。
但这是父亲的错么?肯定不是。一想到这里鲍威特又免不了地想要发怒。为了欺压自己他们居然又欺压到了自己的父亲头上,他们简直是欺人太甚!
“所以说异界人不打算准备为此让步哪怕一步了?这一切都是父亲您一手操办的?”
“那是当然。”老哈泽芬格看似很平淡地回答道,“异界人自然不会让一步,因为这我们的天下,已经不是我们的了。”
第三十三章 寻租无门
“可异界并没有来人占走埃尔塔的土地,这天下也还不照样是我们的天下?”
老哈泽芬格摇了摇头:“糊涂!若是以往的皇帝在把持埃尔塔,谁敢如此直接地压迫我们吐出已经得到的东西?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像我们这样被欺负惨了的商人,为父这几天在同业当中听见过不少!”
“很多事情,我原先只和统领全业的你大哥说。这埃尔塔帝国根深蒂固,到我们自己身上也是一样。我们家原本就是有某个军内的大人物提供保护,以此为代价我们向他们家免费提供各式各样的花布。”
鲍威特听得张大了嘴。他实在是不知道家业当中还藏着这么多猫腻。
“现如今那位大人物早就跟着西军大营一起烟消云散,他在首都的主宅听说也被暴民烧抢了个精光。剩下的无非就是他在盾城的别墅。至于他剩下的家人,早就投门东市去了。所以说呢,我们家早就成了没有大人物庇护的无根萍。”
“那然后呢?有大人物就可以防过这一劫了?”
老哈泽芬格想到这里就要格外气恼。这算什么“劫”啊?搁在旧埃尔塔,这连屁都不是——别人不知道,主政盾城大小事务的官僚们还能不知道这位和西军的实权将军有交?既然知道有交,那谁还敢动手?说句实话,哈泽芬格一家干点小坏事,盾城的这些官僚非但不能秉公执法,反而应该同流合污以期抱上大腿才是!在以前这都不能算规矩,这叫常识!异界人现在对他们这些中流砥柱不管不问,冷屁股贴热脸,这才叫做不守规矩!没有常识!
所以老哈泽芬格就很自然地把木桥变成了自家的保留地。这对他来说很奇怪么?不,理所当然。侵占什么“公共设施”是很大的罪过么?不,不但如此,按道理说要拆掉他儿子的这座房屋,理所当然应当补偿同样面积甚至更大的房屋才是。
“这埃尔塔若还是陛下的埃尔塔,皇帝若是要统领大局,怎能不顾各部大臣大将的利益?他要是这些大人物的利益都不要,那还有谁帮他治国?所以呢,他们的利益就是我们的利益。而现在如果他们这些大人物还在,还能像以前一样把持住我国的朝政——而不是被异界人控制,那我们何至于此?”
老哈泽芬格一边办事,一边冥思苦想的这几天好歹是有点成果。在旧埃尔塔,贵族和官僚把持着商人,地主的喉管,让他们在官僚的保护下缴纳保护费——而现在埃尔塔的贵族官僚已经完全失去了把持地方朝政乃至中央大局的能力,新上任的官员更是处在顾问…埃尔塔公安反贪腐队伍的双重监视之下,又怎能翻出多大的把戏?
权力是迟早要在规则的缝隙里寻租的——但不是现在。而当寻租无门,法墙又高破天的时候,这群人的不满也就可想而知了。
他们这些地主,工坊主原本是比走商,农民,工匠,甚至官僚们更加强大的势力——有地,有雇工,有钱,有影响力,小地方的地主甚至能左手地方官,右手大地主——他们可能比不上走商有钱,比不上官僚有影响力,可是他们皆而有之。所以他们能用钱通过特权换点政治影响力,又能用影响力去套点小钱,左右逢源好不乐哉!
举个例子,哈泽芬格若是能讨得西军实权人士的青睐和偏袒,战袍和战旗还有帐篷的订单该是多大的甜头?在账目上做点手脚,拿到的钱可比孝敬那位爷的付出值得多了!
现在农民、工匠、走商都得了好处,唯独地主和工坊主成为了重点打击对象——西埃尔塔仅有的几个地主手下那些“不是人”的农奴被通通解契还原自由身,剩下“几乎不是人”的雇工们也看上了中国提供的岗位纷纷离去。有广阔的耕地,没有人手能怎么着?地主以前再怎么作威作福,现在也只能对着空无一人的荒地直叹气。
西埃尔塔和中方并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表达出对地主的厌恶,也并没有搞出任何直接针对地主的法律,但是东西军的重税损伤还未恢复时,西埃尔塔推行的农奴的自由化就已经标志了地主阶级的必然消亡。在这之后西埃尔塔的大部分地主都选择主动把土地出让给埃尔塔官方之后改行或是做起了寓公。
工坊主大抵还可以凭着还算不错的员工待遇或是严格的家族体系继续撑下去——然而造纸工坊已经彻底销声匿迹,在这之后制陶工坊,砖瓦窑都遭到了类似的破坏性打击,而这些打击并不是来自有意制裁,而是来自于工业产品的市场破坏,还有人手的劳动待遇竞争。
来自中国国内和门东市新造的各式纸张毫无意外地破坏了造纸工坊的传统市场,在质量远远超过的同时它们还便宜到让造纸工坊根本无法与之竞争的地步——门东市的工人们现在人人都可以在上衣口袋里揣上一本备忘录或是笔记本。
与此同时,瓷器相对于陶器,钢筋水泥砖相对于传统砖瓦,乃至于其他新产能相对于旧产能也一样在进行着摧枯拉朽的扩张。当老哈泽芬格前往拜会越来越多洗手不干的同业时,他就能隐隐约约地感到这一点。同业们几乎都在抱怨怎么赚不到钱,怎么过不下去,一个个的都是满嘴怨言——
“我可是听说了啊,异界人在北方平原种植的棉花就要收获了,到那之后你的印染坊,还有穆罗比兹奇的织布坊也要被异界人击垮了吧?哎,早早让你儿子收工去找别的事罢!”
“我的那些个木工,全跑了。他们原来也就是三脚猫功夫,只配给人敲敲钉子,抹抹油漆,现在全被异界人用好吃好喝地供着造什么模板和脚手架。得了,没有人我这个破作坊不也就等于没有了一样吗?”。
“在那些艺术品‘瓷器’和不会锈蚀的‘不锈钢’面前,我只能认输了啊。老哈泽芬格,好好想想你今后怎么办吧。看看那一个钢制水杯,咯,就是桌上那个,那个的价钱比起我请原来那个工匠捏一个带柄杯胎还要便宜,这还怎么做?我难道不赚钱,去和异界人铺天盖地的杯子碗盆玩降价?我特么要是脑子有病才这么玩!”
“已经这么严重了?”鲍威特听着父亲的转述,不禁吓得有些说不出话。丢个房子算什么?好些个同业今后恐怕连饭碗都没了!而且棉花要收获?棉花是个什么东西?棉布可是他们这一行的根基啊!
“就是这样。”老哈泽芬格语气越发沉重,“那个该死的榨油胖子说得没错。西埃尔塔种的棉花一旦收获,他们肯定要自己织布。自己织布的话九成九又要自己印染,然后用大工厂做好成衣,就这样一步步把我们上上下下一连串全部连根拔起!”
“所以说……”
“所以说现在不是你的房该怎么办的问题。为父我能解决其一,你兄弟将来的事情又能怎么办?你们兄弟几个要是现在突然失了印染坊,你们还怎么活下去?还不是要一个个地去找别的生路?”
“我们反了他的吧!”鲍威特越听越恼,一对拳头突然就攥得死紧。“父亲!房子我不要了,让我去用这些钱拉起些兵,把异界人的工厂全部捣毁,换同业们一个生路吧�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