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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个最初非常热心后来仍然时常为古塞夫斯基司铎辅弥撒的人,充其量也只能背出开头的几节。
他毫不费力地将一串串拉丁文抛向空中的海鸥。其余的人——席林、库普卡、埃施和霍滕?索恩塔克,此外还有谁在场呢?——腰板挺得直直地注意听着,不时地说道:“盖了帽了!盖了帽了!”或者:“真让人难以置信!”
这几个家伙再三恳求马尔克重复一遍《母亲两眼噙泪》,尽管没有任何东西比拉丁文和宗教经文距离他们更远。
我以为,你并没有打算将报务舱变成一个小小的圣母院。运到下面去的大部分东西与圣母玛利亚并无任何关系。虽然我从未参观过你的这个小屋——我们根本不可能潜到那里——却一直把它想像成是东街你的那个阁楼卧室的缩影。只有那些被你姨妈——常常是违背你的意愿——放到窗台和多层仙人掌支架上的天竺葵和仙人掌,在报务舱里没有找到安身之处。除此之外,整个迁居过程无可挑剔。
在搬完书籍和炊事用具之后,轮到了马尔克的舰艇模型——“蟋蟀”号通信舰和“沃尔夫”级鱼雷艇,比例均为一比一千二百五十——迁居到甲板下面。他同时还强迫墨水、蘸水笔、直尺、学生圆规、蝴蝶标本集以及雪枭标本一起潜入水里。我现在设想,马尔克的家当在这个蒙着一层水汽的舱房里面渐渐地失去了美丽的外表。那些装在蒙着玻璃纸的雪茄烟盒里的蝴蝶肯定备受潮湿之苦,它们仅仅习惯于阁楼小屋里的干燥空气。
但是,我们钦佩的恰恰是这次历时数日的迁居游戏的毫无意义和故意破坏。约阿希姆?马尔克把他在前两个夏天辛辛苦苦从波兰扫雷艇上播下来的零件,一样一样重新送了回去,将精美的老华苏斯基勋章和那些介绍操作规程的小牌子转移到水下。他的努力使我们在这条沉船上——当初为了它,战争仅仅持续了四个星期①——又度过了一个有趣而紧张的夏天,尽管那些低年级的男生傻里傻气,实在令人厌烦。
①从1939年9月1日德国进攻波兰,到10月2日波兰进行抵抗的最后一个城市格丁尼亚投降。
这里举一个例子:马尔克用留声机为我们播放音乐。那架留声机就是在一九四○年夏天,我们和他一起大约疏通了六七次通往船上的道路之后,他从前舱或者军官餐厅辛辛苦苦地一点一点挪着弄上来的。他在自己的屋里把它修好,并且换上了铺着毡垫的新转盘,装备了差不多一打唱片。留声机是他搬到甲板下面去的最后一件物品。在两天的工作中,他总是把插手柄用那根久经考验的鞋带系着挂在脖子上,须臾也不肯摘下来。
留声机和唱片肯定完好无损地完成了穿越前舱、中部各舱的间壁以及向上进入报务舱的旅行,因为就在马尔克结束这次分阶段的运输工作的当天下午,他就用舒缓低沉、余音缭绕的音乐使我们大吃一惊。音乐忽而从这儿、忽而从那儿传来,但始终发自沉船的心脏深处。它简直可以使铆钉和镶板松动脱落,让我们身上生出鸡皮疙瘩,尽管开始西斜的太阳仍然挂在舰桥的上方。我们呼哧呼哧地高喊:“停一下!继续放!再换一张!”我们有机会听了一曲约莫嚼完一颗口香糖长短的、著名的《圣母颂》,它竟使波涛汹涌的大海平静下来。没有圣母玛利亚,他决不会这么做的。
接下来是咏叹调、歌剧序曲——我是否说过,马尔克尤其偏爱严肃音乐?——我们至少又听了几段激动人心的《托斯卡》①、几段洪佩尔丁克②的童话歌剧和一段“达达达,达”交响乐③,这些我们早已从愿望音乐会④中熟悉的曲子都从沉船里面传了出来。
①《托斯卡》(1900)是意大利著名作曲家吉阿科普?普契尼(1858~1924)的一出歌剧。
②洪佩尔丁克(1854~1921),德国作曲家,主要创作童话题材的歌剧,代表作有《汉泽尔和格蕾泰尔》、《国王和孩子们》等。
③指贝多芬的《第五交响乐》,即《命运交响乐》。
④指广播电台播放的听众点播音乐节目。
席林和库普卡高喊来点儿爵士乐,可是马尔克并没有这类唱片。当下面放起查拉①的唱片时,她给我们留下了极为难忘的印象。查拉的歌声从水下传来,我们平躺在铁锈和拱起的海鸥粪上面。我已经记不清她当时都唱了些什么,一切都涂上了同一种润滑油。
她唱的是一出歌剧里的唱段,我们听出这是影片《故乡》②的插曲:“啊,我失去了她!”她又唱道:“风儿为我唱一支歌③。”她预言道:“我知道总有一天会出现奇迹④。”她擅长弹风琴,能用歌声呼风唤雨。她让我们度过了一段心旷神怡的时光:温特尔咽着口水,张大嘴巴号叫;其他的人则不由自主地眨巴着眼睛。
①查拉?丽恩德尔,瑞典电影女明星和歌星,多次应德国乌发电影公司之聘拍摄政治宣传内容的故事片。
②《故乡》(1938)是查拉主演的影片,根据德国作曲家格鲁克(1714~1787)的欧剧《奥菲欧与尤丽尔西》(1762)改编。
③查拉主演的影片《哈巴涅拉舞》(1937)的插曲。
④查拉主演的影片《伟大的爱情》(1942)的插曲。
应该提到的还有海鸥。它们仍然莫名其妙地尖叫不止。当下面的留声机播放查拉的歌曲时,它们叫得更欢了。刺耳的叫声简直可以震裂窗玻璃,仿佛是一群已故的男高音歌手的魂灵在呼号。海鸥的叫声飘荡在虽可模仿但却一直无人模仿的、发自地窖深处的嗡嗡的歌声上方,这是一个战争年月里在前线和家乡都受人喜爱、颇有天赋的女电影演员的催人泪下的歌声。
马尔克多次为我们举办这种音乐会,那些唱片直到磨损得差不多了,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才被从留声机上取下来。迄今为止,任何音乐都不曾使我获得更大的享受,尽管我几乎从不错过一场在罗伯特?舒曼音乐厅①举行的音乐会。每次只要手头宽裕一些,我总要去买上几张慢转密纹唱片,从蒙特威尔地②一直到巴尔托克③。我们安安静静、永不知足地蹲在留声机的上方专心倾听,我们把它称作“腹语表演家”④。我们谁也想不出新的恭维话,尽管大家都很钦佩马尔克。在呼啸的海风中,我们的钦佩却发生了突变:我们觉得他令人反感,纷纷调转了目光。后来,当一艘吃水很深的货轮驶入港口时,我们才多多少少对他抱以同情。我们也害怕马尔克,因为他牢牢地控制着我们,在大街上让人看见和马尔克在一起,我会感到羞愧。然而,假如霍滕?索恩塔克的妹妹或者图拉在文艺演出之前或者在军队牧场大街遇到我和你在一起,我则感到非常自豪。你是我们的主要话题。我们曾经打过赌:“他这会儿在干什么?我敢说,他肯定又犯了喉咙痛!
我敢同任何人打赌:他将来要么上吊,要么非常出名,要么就发明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①即杜塞尔多夫音乐厅,因德国著名作曲家罗伯特?舒曼(1810~1856)曾在此担任过经理而得名。
②蒙特威尔地(1567~1643),意大利作曲家。
③巴尔托克(1881~1945),匈牙利作曲家。
④腹语说话是一种不动嘴唇说话的技巧,听起来声音像是从腹内发出的。擅长这种技巧的人被戏称为腹语表演家。
席林对霍滕?索恩塔克说:“你老老实实地说,假如你妹妹和马尔克一起外出,去看电影呀什么的,你会怎么样得讲老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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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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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海军上尉、被授勋的潜艇艇长在我们学校礼堂的出现,结束了波兰扫雷艇“云雀”号内舱里举行的音乐会。即使他没有出现,唱片和留声机至多也只能再响四天。但是,他毕竟出现了。他不必拜访我们的沉船,就中断了水下音乐会,为所有关于马尔克的谈话提供了一个新的——即使不是全新的——方向。
海军上尉大概是一九三四年毕业于我校的。人们在背地里说,他在自愿报名当海军之前曾经在大学读过一点儿神学和日耳曼语言文学。我现在没有回避的可能,必须说,他的目光闪烁着热情。拳曲的头发又密又硬,像古罗马人那样一律梳向一边。没有潜艇水兵通常留的那种胡须,眉毛像屋脊似的向前突出。前额介于哲学家的前额与冥想家的前额之间,因此没有抬头纹,从耳根向上有两道垂直的印痕,像是要去寻找上帝。这是日光作用在这张线条分明的圆脸最外侧的结果。鼻子小巧,轮廓清晰。冲着我们张开的嘴巴略微凸起,是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巴。礼堂座无虚席,上午的阳光斜射进来。我们蹲在窗龛里面。不知根据谁的请求,古德伦中学两个最高的班级也应邀来听由这张能说会道的嘴巴作的报告。姑娘们坐在最前面的几排长凳上。她们本该戴上乳罩,但却没有任何人戴。学校公务员通知我们去听报告,马尔克先是不愿参加。我凭借自己的有利地位,终于把他拉去了。在海军上尉张开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巴之前,马尔克紧靠着我,蹲在窗龛里浑身直打哆嗦。在我们和窗玻璃后面就是校园,那几棵栗子树纹丝不动。马尔克把双手夹在腘窝里,身体仍在瑟瑟发抖。我校的全体教师,包括古德伦中学的两名女参议教师,坐在橡木椅子上围成一个半圆形,那些高背皮垫靠背椅是学校公务员事先摆好的。
默勒老师拍了拍巴掌,招呼大家安静下来,好让克洛泽校长讲话。三年级男生摆弄着小折刀,坐在古德伦中学高年级女生的后面。女生们梳着辫子——双辫或莫扎特式辫①,许多人将双辫摆在胸前,而莫扎特式辫只好听任三年级男生随意摆布。克洛泽先讲了一段开场白。他谈到所有在外面打仗的校友,包括陆、海、空三军;他夸耀了一番自己和朗格马克②的大学生。
瓦尔特?弗莱克斯③在奥塞尔岛上阵亡,他的名言“成熟起来,永葆纯洁④!”
体现了男子汉的美德。他又引用了费希特⑤或者阿恩特⑥的一句话:“仅仅取决于你和你的行动⑦!”他回忆了海军上尉在七年级时写的一篇关于阿恩特或费希特的优秀作文:“在我们中间,有一个人脱颖而出,他产生于我们学校的精神,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要”①即将头发拢到颈后,扎上一个蝴蝶结。
②朗格马克是比利时西佛兰德省的一个城镇,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许多志愿参军的德国大学生在此唱着国歌走上战常这种充当炮灰的行为后来被渲染成为爱国神话。
③弗莱克斯(1887~1917),德国作家,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自愿入伍,曾任连长,在率部攻打波罗的海上的奥塞尔岛时阵亡,纳粹时期被奉为德国青年的楷模。
④引自弗莱克斯的长篇小说《两个世界之间的漫游者》(1916)。
⑤费希特(1762~1814),德国哲学家。
⑥阿恩特(1768~1860),德国散文作家和诗人。
⑦实际上这是德国诗人阿尔贝特?马泰伊(1855~1924)的诗句,引自《费希特致每一个德国人》的最后一节。由于标题的缘故,克洛泽误认为是费希特的诗。
当克洛泽讲话时,我们蹲在窗龛里正和古德伦中学高年级的女生频繁地传递纸条,现在说出此事还有必要吗?三年级男生当然也不甘寂寞,用他们的小折刀发出嚓嚓嚓的声音。我在一张纸条上不知写了点什么,然后传递给薇拉?普吕茨或希尔德欣?马图尔,但是没有收到任何一张回条。马尔克的双手仍然夹在胭窝里,颤抖已经停止。海军上尉坐在主席台上,显得有些拘谨,他的两边是我们的拉丁文教师施塔赫尼茨博士和上了岁数的参议教师布鲁尼斯——他仍像平时那样毫无拘束地含着糖块。开场白接近尾声,我们的纸条传来传去,三年级男生摆弄着小折刀,元首的目光与封?康拉迪男爵的目光相交,上午的阳光慢慢滑出礼堂,海军上尉不时地舔湿那张略微凸起的、能说会道的嘴巴,神情阴郁地冲着听众,竭力不去注意那些古德伦中学的女生。他的帽子端端正正地摆在并拢的双膝上面,手套压在帽子底下。他身穿礼服,挂在脖子上的那玩艺儿在洁白的衬衫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突然,他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