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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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纱-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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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恨我吗?”他问她。

“我崇拜你。”她小声说。

“浪费了那么长时间,不觉得很傻吗?”

“我真笨。”

这种常常不可抑止的快乐让她焕发了第二春。结婚之前她的青春美色已经渐渐褪去,给人色暗珠黄之感。有人残酷地下了定论,称她的美丽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然而二十五岁的少妇和二十五岁的姑娘有着天壤之别。结婚之前她是个玫瑰花的花骨朵,花瓣边缘已经萎黄,而后一夜之间这朵玫瑰花盛开了。她清亮透彻的眼睛似乎更加柔情似水。她的肌肤(它最令她引以为傲,并百般呵护)令人叹为观止:你不能把它比喻为桃子或者鲜花,而是恰恰应该反过来。她又像个十八岁的姑娘了,她的魅力前所未有。每个人都看在眼里,她的女友们不无醋意地怂恿她赶快要个孩子吧。曾信誓旦旦称她不过是鼻子有点长的可爱女子的人士,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看走了眼。用查理第一次看见她时说的那个词来形容她最恰当不过了:她是位绝顶美人。

8

当然了,瓦尔特应该并未逮到什么马脚。如果事实如此,顺其自然是最好的办法。假如他发现了,嗯,说到底对大家都是个解脱。刚一开始跟查理幽会时,她虽然不愿意这样偷偷摸摸地,至少也听之任之了。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激情愈加强烈,阻止他们长相厮守的那道障碍,再也让她受不了。他不止一次地悔恨,是他的身份束缚了他们俩,使他们的关系不能光明正大。要是他俩都是自由身,事情将会多么美妙。她明白他的意思,谁都不希望丑闻发生在自己身上。况且做出这样重大决定之前,总该三思而后行。不过,倘若自由自己找上门儿来,事情就简单多了。

看上去谁也不会从这场变故中损失太多。她早看透了他和他妻子之间的关系。她是个冷漠的女人,这么多年来他们之间根本毫无爱情可言,是长久的习惯、生活上的便利和孩子还把他们留在一起。凯蒂这边要比查理难一点。瓦尔特爱她,不过毕竟他的工作会让他分不开心,况且男人还有俱乐部可去。刚开始他会有点心烦意乱,不久就会挺过来的。谁也说不准他不会再娶个妻子。查理曾纳闷,瓦尔特·费恩用了什么高明手段,叫她甘心把下半辈子交给了他。

她奇怪自己刚才还怕瓦尔特看见了他们呢,这会儿脸上居然又笑了起来。门把手慢慢转动那一幕虽然挺吓人,不过瓦尔特能做什么呢?他们不怕他。查理会跟她一起如释重负,他们即将得到这个世界上他们最想要的东西。

瓦尔特是个绅士,这点她凭良心承认。他还爱她,他一定会显示出他的风度,同意跟她离婚。他们的结合是个错误,幸运的是现在发现还为时不晚。她想好了到时要跟他说的话以及事后两人的关系如何。她将做到平和,微笑,但态度坚定。他们没必要争吵。在此之后她依然乐意和他保持友好的往来。她衷心希望一起度过的两年时光会成为他弥足珍贵的回忆。

事情将会变得极其简单,不会有丑闻,结局将皆大欢喜。接着她就和查理完婚。凯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快乐的日子即将来临,此前的担惊受怕是值得的。未来生活的画面一幅幅地呈现在她的脑海里,他们将会四处旅行,将会住进新的房子,他的仕途一帆风顺,而她将会是他得力的贤内助。他以她为荣,他是她的偶像。

但是在这些白日梦浮光掠影般一一闪现的时候,她的心底似乎朦朦胧胧潜藏着忧虑。这种感觉相当古怪,就好像一支管弦乐队在旋律声部由木管与弦乐谱写着牧歌般的田园曲,而鼓组却在低音声部隐约地敲击出不祥的节奏。瓦尔特迟早要回来的,一想到将要跟他碰面她就心跳加速。那天下午他话也没说就离开了,总让她觉得奇怪。她当然不是怕他,他做不出什么来的,她反复这样对自己说。然而心中的不安却很难完全驱散。她把要对付他的话又在心里重申了一遍。吵架将无济于事。她很抱歉,上天知道她不是故意叫他痛苦;她不爱他,对此她无能为力。假装没事儿也将毫无益处,不如直接告诉他真相。她希望他不要太难过,他们已经犯了一个错误,现在唯一明智的做法就是承认它。她会怀着好印象回忆他的。

她对自己默念了这些话,然而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惧吓得她手心里冒出了汗。她还是害怕,这让她感到愤怒。要是他愿意闹,那他就要小心了。等他吃不消了可别见怪。她要告诉他,她从来也没关心过他,从他们结婚那天起她就后悔了,天天后悔。他是个老古董,让她厌恶、厌恶、厌恶!他自命天高,谁也比不上他,这太可笑了。他身上没有一点幽默感。她讨厌他孤芳自赏,讨厌他冷漠自制。要是一个人只对自己感兴趣,那自制就太易如反掌了。他令她感到恶心。他的吻让她无比厌恶。他凭什么那么自以为是?他跳舞跳得糟糕透顶,到了晚会上他尽会泼冷水,他既不会弹奏乐器也不会唱歌,他不会打马球,他的网球打得比谁都差。他会玩桥牌?谁稀罕桥牌。

凯蒂歇斯底里地在心里狂喊。叫他敢来责备她,一切全是他的错。他知道真相了,她谢天谢地。她讨厌他,永远不想再见到他。是的,都结束了,她万分感谢。为什么他不离她远点儿,他缠着她,最终她把自己嫁给了他,现在她受够了。

“受够了。”她大声地重复着,怒火使声音都颤抖了,“受够啦!受够啦!”

9

第二天,她用完午餐后正值小憩,忽然被敲门声惊醒。

“谁呀?”她不耐烦地喊道。

这个时间还从没有人打搅过她。

“我。”

她听出是丈夫的声音,赶忙坐起身来。

“进来吧。”

“我打扰你睡觉了吗?”他边走进来边问。

“就事实而言是的。”她保持了这两天来已经习惯了的自然声调。

“你能不能到隔壁的房间来一下。我有些话要和你谈谈。”

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我先把晨衣套上。”

他离开了。她把光着的脚伸进拖鞋,捡起一件晨衣披上。她坐到镜子跟前,发现自己脸色苍白,便随手涂了涂口红。她站在门外待了一会儿,用尽力气为自己鼓劲儿,然后大义凛然地走了进去。

“这个时间你是编了什么幌子从实验室回来的?”她说道,“这个点儿看见你可真稀奇。”

“你不坐下来吗?”

他的眼睛没有看她,说话的声音十分阴沉。她巴不得他叫她坐下,她的膝盖都有点儿发抖了。她也没再发表什么言论,因为她发现再将之前诙谐的谈吐继续下去已经很难了。他跟着她坐下来,点燃了一支烟。他的眼睛不停地四下张望,好像遇到了很大困难,始终开不了口。

他的眼睛忽然对准了她。他已经好久没有看她了,这一突如其来的直视让她猝不及防,差点让她叫出声来。

“你有没有听说过湄潭府?”他问道,“最近报纸上有很多报道。”

“那个地方发生了瘟疫。我想这是很多年来最严重的一次。那儿原来有一个教会的医生,三天前他因为霍乱死了。还有一个法国的女修道院帮忙救人,当然还有一个海关的人。其他的人都撤走了。”

他的眼睛始终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而在目光相触之后,她就再没勇气挪开了。她竭力地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什么,但可能是她的神经过于紧张,除了他少见的严峻之外,根本没看到别的。他哪来胆量一直那样看着她,连眼也不眨一下?

“修道院的法国修女已经尽其所能。她们已经把修道院改成了临时医院。但是人们还是跟苍蝇似的一个个死去。我已经提了申请,准备过去接手。”

“你?”

她尖声叫道。她立即想到如果他走了,那她就自由了,就可以不用担惊受怕地跟查理见面了。然而她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她觉得脸上忒地一下红了。他为何还那样看着她?她羞愧地把脸转向了别处。

“有必要吗?”她结结巴巴地说。

“那个地方连一个外国医生也没有。”

“但是你不是医生,你是个细菌学家。”

“我是一个医学博士,你知道。我在专门研究细菌之前,已经在医院里做过很多日常医护工作。我首先是一个细菌学家,这更有利,这一次对我来说将是个难得的研究机会。”

他几乎是在粗鲁地对她说话。她看了他一眼,吃惊地发现他的眼神似乎带着嘲笑,这让她迷惑不解。

“可是这难道不危险吗?”

“非常危险。”

他微笑了,依然是古怪的嘲弄。她用一只手捂住了额头。这简直是自杀,除此之外没别的解释。她万没有想到他走了这一招,她必须阻止他,不然就太残酷了。不爱他并不是她的错啊,他不能为了她的缘故而动了轻生的念头。想到这里她的神经再也承受不了,泪水一珠珠地从脸上淌下来。

“你哭什么?”

他用冷淡的声调说。

“不是别人逼你去的,是吗?”

“对,我是自愿提出的申请。”

“别去,求你了,瓦尔特。要是出了事儿就太可怕了。要是你死在那儿怎么办?”

他脸上的表情依然冷漠,然而眼神里却闪现了讥讽的笑。他没有回答她。

“那个地方在哪儿?”

“你是说湄潭府?西江的一条支流正好经过它。我们先沿着西江逆流而上,然后再改坐轿子。”

“我们?”

“你和我。”

她电一般地看向了他。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而他眼里的讥笑已经显露到嘴角上了,黑色的眼珠盯住了她。

“你希望我也跟你去?”

“我以为你愿意同往。”

她的呼吸骤然加快了。她感觉到一阵痉挛袭过她的身体。

“但是很显然那里不是女人应该去的地方。那个传教士医生几个礼拜前就把他的妻子和孩子送走了。牧师会会长夫妇刚到香港来,我在一个茶会上见过他夫人。我刚想起来她说过他们刚离开一个发生了霍乱的地方。”

“那里有五个修女。”

惊恐慑住了她。

“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如果我去那就是疯了。你知道我的身子有多弱不禁风。赫华德医生执意要我找个香港以外的地方避暑。这儿的炎热都够我受的,更别提霍乱。听一听我都会吓得神经错乱,去那地方不就等于自讨苦吃吗?我没有理由跟你去,我会死的。”

他没有做声。她望着他,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绝望之中,随时可能哭号起来。他的脸色变成了死灰色,她更加害怕起来。她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憎恶。难道他想故意害死她吗?她狂暴地喊了起来。

“太荒唐了。如果你认为你应当去,那是你自己的事。你不要想拉上我。我厌恶疾病,那是一场霍乱啊。我不会硬装英雄,我可以坦白地跟你说我没有那个胆量。我应该一直待在这儿,时候一到我就启程去日本。”

“在我决意开始这场危险的旅行之时,我还以为你将愿意陪伴我。”

他是在公然地嘲笑她了。她被搞糊涂了,弄不清他到底是当真的,还是有意吓吓她而已。

“我认为如果我拒绝去一个和我毫无关系、同时我也帮不上忙的地方,谁也没有理由责怪我。”

“你会帮上很大的忙。你能鼓励我,也能安慰我。”

她的脸色越发地惨白。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想理解这句话不需要多高的智力。”

“我不会去的,瓦尔特。你强求我去太无礼了。”

“这样的话我也无意再去。我这就收回我的申请。”

10

她一脸茫然地望着他。他的话越来越出乎她的预料,乍一听来几乎捉摸不透话中的含义。

“你到底在说什么?”她哽咽地说道。

她自己都觉得这话是明知故问。她看到藐视的表情挂到了瓦尔特严酷的脸上。

“我想你在把我当成一个大傻瓜。”

她一时语塞。到底是继续愤然坚称自己体弱无辜,无力前往,还是恼羞成怒,对他大加鞭挞,她还拿不定主意。他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

“我已经拿到了足够的证据。”

她开始哭了,眼泪痛痛快快、毫不逗留地滚下来。她没有擦掉泪痕的意思,现在哭一会儿对她来说是个喘息的机会,她必须趁机稳住阵脚。然而她大脑里一片空白。他无动于衷地盯着她,她没料到他竟然丝毫不为所动。他不耐烦了。

“哭一点用也没有,这你知道。”

他的声调既冷漠又苛刻,这倒激起了她的愤慨。她的底气又回来了。

“我不在乎。我认为假如我提出离婚,你应该不会反对。对一个男人来说,离婚是小事一桩,算不得什么。”

“我可否冒昧问一句,为何我要遭受跟你离婚给我带来的麻烦?”

“这对你来说没什么不同。要你表现出绅士之举并无过分之处。”

“我很关心你以后如何才能获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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