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诃夫1889年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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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诃夫1889年作品- 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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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真可怕。我关上窗子,跑回床上。我想按脉搏,可是在手腕上找不到脉,就到太阳穴上去找,然后到下巴上找,临了又在手腕上找。凡是我的手碰到的地方都因为出汗而发凉和发黏。我的呼吸越来越快,身子打战,五脏六腑都翻腾起来,脸上和秃顶上有一种象是粘着蜘蛛网的感觉。

怎么办呢?叫家里的人吗?不,没用处。我想不出我的妻子和丽扎走到我屋里来会怎么办。

我把头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等着,等着。……我的背脊发凉,五脏六腑好象把背脊吸进去了,仿佛死神必然是从背后偷偷自我袭来似的。……“叽维——叽维!”在夜晚的寂静中我忽然听见尖叫声,不知道这声音是打哪儿来的,是从我胸中发出来的呢,还是从街上传来的。

“叽维!叽维!”

我的上帝,多么可怕呀!我想再喝点水,可是睁开眼睛太可怕,我不敢抬起头来。我有一种控制不住的、动物性的恐怖。

我无论如何也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害怕:是因为我想活下去呢,还是因为有一种我还不知道的新痛苦在等着我?

楼上,正好在我的头顶上,有个人好象在呻吟,又象是在笑。……我留心听着。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不知什么人匆匆忙忙地走下楼来,然后又走上去了。过了一分钟,又有脚步声下楼来了,有人在我的门外站住,听着。

“谁?”我叫道。

门开了。我大起胆子睁开眼睛,看见了我的妻子。她脸色苍白,泪痕满面。

“你没睡着吗,尼古拉·斯捷潘内奇?”她问。

“你有什么事?”

“看在上帝面上,到丽扎那儿去看着她吧。她出了点毛病。

……“

“好吧,……我去,……”我喃喃地说,倒觉得很痛快,因为现在我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好吧,……就来。”

我跟着我的妻子走去,一路听她对我说话,可是我太激动,一个字也没听清。她手中的蜡烛投下的明亮的光斑在梯级上跳动着,我们的长影子在颤抖。我的双腿被我的睡衣的前襟绊住,我喘得透不过气,觉得身后好象有个东西追来,极力要抓住我的后背似的。“我马上会死掉,就在这楼梯上,”我想。

“我马上就会死。……”可是我们走完楼梯,走过安着意大利式窗子的黑过道,走进了丽扎的房间。她坐在床上,只穿着睡衣,光脚耷拉下来,正在呻吟。

“哎呀,我的上帝!……哎呀,我的上帝!”她嘟嘟哝哝地说,给我们的烛光照得眯细了眼睛。“我受不了,我受不了。

……“

“丽扎,我的孩子,”我说。“你怎么了?”

看见我,她大叫一声,伸出胳膊来搂住我的脖子。

“我的亲爸爸,……”她抽抽搭搭地说,“我的好爸爸。……我亲爱的,我的好人。……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自己是怎么回 事。……我难过!”

她搂我,吻我,含糊不清地说着她小时候我常听她说的那些亲热话。

“冷静一下,我的孩子,求上帝保佑你,”我说。“不要哭了。

我自己也难过。“

我极力给她把被子盖严,我妻子给她水喝,我们俩在她床边胡乱地忙一阵,我的肩膀碰着她的肩膀,这当儿我想起了从前我们怎样一块儿给我们的孩子洗澡。

“务必救救她!救救她!”我妻子恳求道。“想想办法吧!”

我有什么办法呢?我没办法。那女孩心头沉重,可是我什么也不明白,而且一点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只能嘟哝着说:“没什么,没什么。……这会过去的。……睡吧,睡吧。

……“

仿佛故意捣乱似的,我们屋外忽然传来狗叫的声音,那是两只狗的叫声,起初还是轻轻的,犹豫不定,后来却响起来。狗吠啦,猫头鹰叫啦,这类兆头我素来不认为有什么意义,可是现在我的心却痛苦地缩紧了,我连忙暗自解释这种叫声。

“没道理,……”我想。“这无非是一个有机体影响了另一 个有机体罢了。我的神经的极度紧张感染了我的妻子、丽扎、狗,就是这么回事。……预感和先见就可以用这种感染来说明。……”过了一忽儿,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给丽扎开药方,这时候我已经不再想着我马上就要死了,只是心头沉重,郁闷,甚至对我刚才没有一下子死掉感到遗憾。我在房中央一动也不动地站了很久,寻思该给丽扎开点什么药才好。可是楼上的呻吟声停了,我就决定索性不开药方,仍旧站在那儿。……四下里一片死气沉沉的寂静,就跟一位作家所说的那样,寂静得甚至使人觉得“耳朵里嗡嗡响”。光阴慢慢过去,月亮照在窗台上的一条条光带不移动位置,仿佛凝住了似的。……一 时天还不会亮。

可是这时候栅栏门吱吱嘎嘎地响,不知什么人悄悄地走过来了,那个人在一棵瘦树上折断一根枝子,拿那根枝子轻轻地敲窗子。

“尼古拉·斯捷潘内奇!”我听见低低的说话声。“尼古拉·斯捷潘内奇!”

我开了窗子,觉得自己象在做梦:窗外,紧贴着墙,站着一 个女人,穿一身黑色连衣裙,被月光照亮,张开一双大眼睛瞧着我。她脸色苍白,严厉,给月光照得不象是一张真脸,倒象是大理石做的。她的下巴在发抖。

“是我,……”她说。“是我。……卡嘉!”

在月光底下,凡是女人的眼睛都显得又大又黑,所有的人都显得高大、苍白一些。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我乍一看并没有认出她来。

“你有什么事?”

“对不起,”她说。“不知什么缘故,我忽然觉得难过得受不了。……我受不住,就上这儿来了。……您的窗子里有灯光,我……我就大胆敲了敲窗子。……请您原谅。……唉,您再也不会知道我有多么难过!您刚才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我失眠。”

“我有一种预感。可是,那是胡思乱想。”

她扬起眉毛,噙着泪水的眼睛发亮,整个脸上好象添了光彩似的,忽然显现出我很久没看到的那种熟悉的信任神情。

“尼古拉·斯捷潘内奇!”她恳求地说,向我伸出两只手。

“珍贵的朋友,我求求您。……我央求您。……要是您不轻视我对您的友情和尊重,那就请您答应我的要求!”

“什么事?”

“请您把我的钱拿去!”

“得了吧!你这是在胡想什么呀!我干吗要拿你的钱呢?”

“您到什么地方去治一治病吧。……您应当医好您的病。

您肯收下那笔钱吗?肯吗?亲爱的,肯吗?“

她热烈地瞧着我的脸,再说一遍:

“行吧?您肯收下吧?”

“不,我的朋友,我不要,……”我说。“谢谢你。”

她背转身去,低下头。大概我拒绝她的那种口吻使得有关钱的问题没法再谈下去了。

“你回家去睡吧,”我说。“我们明天再见面。”

“这样说来,您不把我看做是您的朋友?”她垂头丧气地问。

“我没这么说。不过你的钱现在于我没有什么用处。”

“请您原谅,……”她说,她的声调低了整整一个音阶。“我明白您的意思。……领一个象我这样的人的情,……领一个过去的女演员的情,……那是……不过,再见吧。……”她很快地走了,我都没来得及对她说再会。

。。



没意思的事情 六

。
六

我到了哈尔科夫城。

既然要转变我目前的心境是徒劳无益,而且也非我力所能及的,我就决心让我一生中最后这段日子至少在表面上不要有受人指摘的地方。要是我对家里人的态度不正确(这我是充分意识到的),那么,我就至少极力依她们的意愿办事。既然要我到哈尔科夫来,来一趟就是。再说,近来我对一切事情都不大在意,到哈尔科夫来也好,上巴黎去也好,到别尔季切夫去也好,对我来说简直都一样。

我是在中午十二点钟来到此地的,在一个离大教堂不远的旅馆里住下来。火车颠得我头晕,过堂风吹得我着了凉,现在我坐在床上,双手捧着头,等着颜面痉挛病发作。我今天本来应该去看几个我认识的教授,可是我既没那种兴致,也没那份力气了。

一个年老的旅馆仆役走进来问我带来床单没有。我留住他五分钟,问了好几个关于格涅凯尔的问题,我就是为了他才上这儿来的。原来这仆役正是哈尔科夫本地人,对这个城就跟对自己的五个手指头那么熟悉,可是他记不得有姓格涅凯尔的人家。我问起那庄园,回答也一样。

过道上的钟敲了一下,后来两下,再后三下。……我觉得我一生中最后的等死的这几个月好象比我的一辈子还要长得多。时间过得这么慢,换了从前,我绝不能象现在这样定心。从前坐在火车站等车,或者在试场里坐着,一刻钟就好比一万年;而现在我却能通宵坐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完全冷漠地想着明天的夜也会这么长,也会这么平淡,后天也一样。……过道上,钟敲了五下,六下,七下。……天黑下来了。

我的脸隐隐作痛,这是颜面痉挛病发作了。为了叫我自己思索,我就用当初我还不冷漠的时候的旧观点,暗自问道:为什么我这么一个名人,一个三品文官,来到这旅馆的一个小小的房间里,坐在铺着一条陌生的灰色被子的床上?为什么我眼睛瞧着这便宜的白铁脸盆,耳朵听着过道上那架破钟的刺耳的声音?难道这跟我的名望,我在众人当中的崇高地位相称吗?我用冷冷的一笑来回答这些问题。我想起我年轻时候的那种天真觉得好笑,那时候我夸大名望的意义,把名人享有的特殊地位估计过高。我有名,我的名字被人尊敬地念着,我的照片登在《田地》杂志和《世界画报》上。我甚至在一份德国杂志上看到过我的传记文章 。这些究竟有什么意义呢?眼下,我孤孤单单一个人,待在一个陌生的城里,坐在一张陌生的床上,用手掌揉我的发痛的脸颊。……家庭的口角啦,债主的铁石心肠啦,铁路上工作人员的粗鲁啦,身份证制度的不方便啦,食堂饭食的昂贵和不卫生啦,一般人的无知和相互间的粗鲁态度啦,所有这些,再加上此外许许多多数也数不尽的烦恼,对我的影响并不下于对声名不出自己所住的小巷的任何一个市民的影响。我的特殊地位又表现在哪里呢?姑且承认我的名气大极了,我是我的祖国引以为荣的英雄,所有的报纸都登载我的病况,邮局已经送来我的同事、学生、社会人士的慰问信;可是这一切并不能使我不孑然一身,痛苦地死在异乡的床上。……当然,这是不能责怪任何人的,可是我这个有罪的人却不喜欢我的遐迩皆知的名字。我觉得它好象骗了我似的。

到十点钟光景,我睡着了。尽管颜面痉挛病发作,我还是睡得挺香,要不是人家叫醒我,我会睡得很久。到一点多钟,忽然有人来敲门。

“谁?”

“电报!”

“你尽可以明天再送来,”我从旅馆仆役手里接过电报,生气地说。“这样一来,我就再也睡不着了。”

“对不起。您的灯亮着,我以为您还没睡觉。”

我撕开电报的封口,先看一看下款:是我妻子打来的。她有什么事呢?

昨日格涅凯尔与丽扎秘密举行婚礼。

速归。

我看着电报,只吃惊了不大一忽儿。使我吃惊的倒不是格涅凯尔和丽扎的行为,而是我听到他们结婚消息后的那种淡漠心情。据说哲学家和真正的圣贤都是冷漠的。这话不对,冷漠是灵魂的麻痹,提早的死亡。

我又在床上躺下,极力让我的脑子里有思想活动。想点什么好呢?仿佛一切事情都已经想过,现在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激起我的思绪了。

等到天亮,我就在床上坐起来,用胳膊搂着膝盖。为了消磨时光,我就努力认识我自己。“认识你自己”,这是很好的、有益的忠告;只可惜古人从没想到指点我们用什么方法来实行这个忠告。

以前每逢我想了解别人或者自己,所考虑的总不是行动,行动是受各种条件制约的,我考虑的是欲望。告诉我你要什么,我就可以说出来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现在我就考问自己:我要什么呢?

我希望我们的妻子、孩子、朋友、学生爱我们,不要着眼于我们的名望、招牌和标签,而是要把我们当作普通人那样爱我们。另外还有什么呢?我希望有帮手和继承人。此外呢?我希望过上大约一百年以后醒过来,至少让我用一只眼睛瞧一 下科学成了什么样子。我希望再活十年。……还有什么呢?

此外什么也没有了。我想了又想,考虑很久,什么也想不出来。不管我怎样费力地想,也不管我把思路引到什么地方去,我清楚地觉得我的欲望里缺乏一种主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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