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差没有说话。
“您带着邮件坐车赶路很久了吗?”大学生问。
“十一年。”
“喔唷!每天都这样赶路吗?”
“每天。我送邮件去,马上又坐车回来。怎么?”
十一年来每天这样坐车赶路,一定经历过不少有趣的奇遇呢。在晴朗的夏夜和阴暗的秋夜,或者在冬天大风雪呼啸着,把马车刮得团团转的时候,那是免不了要发生惊心动魄的可怕事情的。恐怕那些马不止一次地狂奔过,马车不止一 次地陷进雨后的泥沟里,坏人不止一次地打劫过,大风雪不止一次弄得他们迷路吧。……“我想得出这十一年当中您经历过多少奇遇!是啊,这样赶路一定很可怕吧?”
他说完,等着邮差讲给他听,可是那一位却阴沉地不肯开口,把脖子缩进衣领去了。这当儿天慢慢亮起来。谁也看不出天空是怎样变换颜色的。天色仍旧显得幽暗,不过那些马、车夫、道路,却可以看清楚了。弯月越来越白,下面横着一片云,象是一尊炮安在炮架上,云的底边微微发黄。不久,邮差的脸也可以看清了。那张脸上沾着露水而湿润,脸色灰白,神情呆板,跟死人一样。他脸上凝聚着一种沉闷而阴森的愤恨神情,仿佛他仍旧觉得身上疼痛,仍旧生马车夫的气似的。
“谢天谢地,总算天亮了!”大学生瞧着他那气愤的、冻坏的脸,说。“我浑身都冻僵了。九月的夜晚冷得很,不过太阳一出来,天就不冷了。我们不久就要到车站了吧?”
邮差皱起眉头,现出要哭的脸相。
“说真的,您太喜欢讲话了!”他说。“难道您就不能闭着嘴赶路?”
大学生窘了,从此一路上再没跟他搭腔。早晨很快来了。
月亮渐渐暗淡,跟混浊灰白的天空融成一体了。那块云完全变黄,繁星熄灭,然而东方仍旧冷冰冰,颜色跟整个天空一 样,因此谁也不能相信太阳藏在它后面。……早晨的寒冷和邮差的阴郁渐渐传染给冻僵的大学生了。
他冷漠地瞧着大自然,等候太阳的温暖,心里只想着这些可怜的树木和青草经历这种寒冷的夜晚,一定会觉得多么可怕和厌恶。太阳升上来了,昏昏沉沉,带着睡意,冷冰冰的。树梢并没有象通常所描写的那样给升上来的太阳染成金黄,阳光也没有铺满地面,睡意蒙眬的鸟雀飞来飞去,也显不出什么快乐。夜间本来很冷,如今有了太阳也仍旧那么冷。……这辆三套马车路过一个庄园,大学生带着睡意阴郁地瞧着那些挂着窗帘的窗子。他心想,窗子里一定有人在享受清晨最酣畅的睡眠,没听见邮车的铃声,没感到寒冷,也没看见邮差的气愤的脸色。不过,即使有位小姐让铃声惊醒,她也会翻个身,觉得十分暖和安乐而微笑,缩起腿来,把一只手垫在脸颊底下,睡得越发香甜。
大学生瞧着庄园附近一个发亮的池塘,想到那些鲫鱼和狗鱼居然能够在冷水里生活。……“外人不准搭邮车,……”邮差出人意外地发话了。“这是禁止的!既是禁止的,就不该坐上车来。……确实如此。固然,这跟我不相干,可是我不喜欢,也不希望有这种事。”
“既然您不喜欢这种事,何不早说呢?”
邮差什么话也没回答,仍旧露出他那种不依不饶的愤恨神情。过了一忽儿,这辆三套马车在火车站的出口处停下,大学生就道一声谢,下了马车。邮政列车还没开到。一长列货车停在一条备用的铁路线上,在煤水车上,脸被露水沾湿的火车司机和他的助手正凑着一把肮脏的白铁壶在喝茶。火车、月台、长凳,都潮湿而冰凉。大学生一直站在饮食部里喝茶,直到那趟列车开来为止。邮差却把两只手揣在袖管里,脸上仍旧带着愤恨的神情,孤零零地在月台上走来走去,眼睛一 直瞧着脚底下。
他在跟谁生气呢?跟人吗?跟贫穷吗?跟秋夜吗?
婚礼
一个戴着高礼帽和白手套的傧相气喘吁吁,在前厅脱掉大衣,跑进大厅,他脸上那种神情就象要报告一件可怕的事情似的。
“新郎已经到教堂去了!”他宣布说,费力地吐气。
人们安静下来了。大家忽然感到悲伤起来。
新娘的父亲是个退伍的中校,脸容消瘦憔悴,大概觉得他矮小的军人身材穿一条马裤还不够庄严,就使劲鼓起腮帮子,挺直身子。他从桌上拿过圣像来。他妻子是个小老太婆,戴一顶有宽丝绦带的透花纱便帽,端着面包和盐,跟他并排站着。祝福开始了。
新娘柳包琪卡象影子似的,悄无声息地在她父亲面前跪下,这当儿她的长头纱飘动着,粘住一些撒在她衣服上的花,有几根发针从她头发里钻出来。柳包琪卡对圣像行过礼,跟她那更加用力吹鼓腮帮子的父亲接过吻,就在她母亲面前跪下。她的头纱又粘在花上了,这当儿就有两位小姐惊慌不安地跑到她跟前,把头纱拉一拉,整理一下,用别针别住。……四下里一片肃静,大家沉默着,一动也不动,只有一个傧相,象拉边套的烈性马,焦躁地调动两条腿,仿佛等着车夫容许他撒腿往前跑似的。
“谁把圣像送去?”有人不安地小声说。“斯皮拉,你在哪儿?斯皮拉!”
“我就来!”前厅里有个孩子的声音回答说。
“上帝保佑您,达丽雅·达尼洛芙娜!”有人低声安慰把脸偎到女儿胸前哭泣的母亲。“怎么可以哭呢?求基督跟您同在!应当高兴才对,亲爱的,不能哭啊。”
祝福结束了。柳包琪卡脸色苍白,神态庄重而严峻,跟她的女朋友们接吻,然后人声嘈杂,大家互相推搡着往前厅涌去。傧相又慌张又匆忙,毫无必要地嚷着“ pardon!”①,一 面给新娘穿上外衣。
“柳包琪卡,让我至少再看你一眼!”老太婆哀叫道。
“哎呀,达丽雅·达尼洛芙娜!”有人不以为然地叹道。
“应该高兴才对,可是上帝才知道您在胡想些什么。……”“斯皮拉!你到底在哪儿啊?斯皮拉!这个顽皮的孩子真是磨人!走吧!”
“就来了!”
有个傧相撩起新娘的裙裾,这个行列就开始走下楼去。楼梯栏杆旁边和所有的房门口,有许多别人家的女仆和乳母探出头来,她们眼睛盯紧新娘,发出称赞的低语声。后面人群中传来不安的说话声:有人忘了带一件什么东西,新娘的花束不知在谁手里,有些太太嘁嘁喳喳地要求不要做一件什么事,因为那有“不祥之兆”。
门口早已停着一辆四轮轿式马车和一辆四轮敞篷马车。
马鬃上扎着纸花,两个马车夫的胳膊,靠近肩膀那儿,都缠着花花绿绿的手绢。轿式马车的赶车坐位上,坐着个彪形大汉,长一把又大又密的胡子,穿着新的长衣。他伸出两只手,握紧拳头,脑袋往后仰,肩膀宽得出奇,这都使他不象是人,不象是活的生物,整个身子象是变成石头了。……“吁!”他尖声说,马上又粗声粗气地补充说:“胡闹!”因此他的宽脖子上仿佛有两个喉咙。“吁!胡闹!”
街道两旁挤满了人。
“把车赶过来!”傧相喊道,其实用不着喊,因为轿式马车早已赶过来了。捧着圣像的斯皮拉啦,新娘啦,她的两个女朋友啦,都坐上这辆轿式马车。车门砰的一声关上,街上就响起了轿式马车的辘辘声。
“让傧相们坐那辆敞篷马车!把车赶过来!”
傧相们就跳上敞篷马车。等到马车驶动,他们就微微欠起身子,象抽筋似的哆嗦着,穿上各自的大衣。后面又有马车赶过来了。
“索菲雅·坚尼索芙娜,请上车!”有人说。“您也上车,尼古拉·米罗内奇!吁!不用担心,小姐们,大家都有位子的!当心啊!”
“听我说,玛卡尔!”新娘的父亲喊道。“从教堂里回来的时候,走另一条路!已经有兆头了!”
那些马车沿着马路隆隆响地走了,人声嘈杂,夹着喊叫声。……最后,所有的人都走掉,又安静下来。新娘的父亲回到房子里。听差正在大厅里收拾桌子,隔壁有个全家人称之为“穿堂屋”的黑房间,里面有些乐师在擤鼻子,到处有人忙碌和奔跑,然而他却觉得房子里空荡荡的。军乐师们在那个又小又黑的房间里挤来挤去,怎么也不能把他们的大乐谱架和乐器放妥贴。他们来了不久,可是“穿堂屋”里的空气已经明显地闷热,简直叫人透不过气来。他们的队长奥西波夫已经年迈,连鬓胡子和唇髭纠结成麻絮的样子,他站在乐谱架跟前,生气地瞧着乐谱。
“奥西波夫,你真是硬朗,”中校说。“我认识你已经多少年了?二十来年了!”
“还不止呢,大人。请您回想一下,我在您的婚礼上就奏过乐埃”“对,对,……”中校叹道,沉思了。“事情确实是这样,老兄。……谢天谢地,我已经给儿子们成了亲,如今正把女儿嫁出去,我和我的老太婆就此成了孤魂。……现在我们没有孩子了。我们已经完全把债还清了。”
“谁知道呢?叶菲木·彼得罗维奇,也许上帝还会赐给您孩子的,大人。……”叶菲木·彼得罗维奇吃惊地瞧着奥西波夫,凑着空拳头笑起来。
“还会有孩子?”他问。“你说什么呀?上帝还会赐给我孩子?还会赐给我?”
他笑得岔了气,眼泪涌上他的眼眶。乐师们出于礼貌也跟着笑。叶菲木·彼得罗维奇用眼睛找他的老太婆,想把奥西波夫对他说的话告诉她,她呢,正好飞快地朝他这边跑过来,怒气冲冲,眼睛带着泪痕。
“你简直不敬畏上帝,叶菲木·彼得罗维奇!”她把两只手一拍,说。“我们正在找朗姆酒,东找西找,把腿都要跑断了,你倒站在这儿不动!朗姆酒在哪儿?尼古拉·米罗内奇是非喝朗姆酒不可的,可是你全不在心上!你去问一问伊格纳特,他把朗姆酒放在哪儿了!”
叶菲木·彼得罗维奇就走到暂做厨房用的地下室去。女人和听差在肮脏的楼梯上川流不息。有个年轻的兵把军服搭在肩头,用一个膝盖跪在楼梯的梯级上,转动制冰淇淋器的摇把,汗水顺着他的红脸淌下来。在阴暗窄小的厨房里,在烟雾中,那些从俱乐部里花钱雇来的厨师们正在干活。有个厨师在剖开一只阉鸡的肚子,另一个厨师把胡萝卜切成星星的形状,第三个厨师脸红得不下于红布,正把一个烤盘放进烤炉。刀子发出切菜声,食具玎当地响,黄油咝咝地叫。叶菲木·彼得罗维奇走进这个地狱后,却忘了他的老太婆对他交代过的话。
“你们在这儿不嫌挤吗,伙计们?”他问。
“没什么,叶菲木·彼得罗维奇。俗语说得好,‘挤虽挤,却和气’。您放心吧,老爷。……”“你们辛苦了,小伙子。”
俱乐部食堂服务员伊格纳特的身子在阴暗的墙角里站起来。
“请您放心,叶菲木·彼得罗维奇!”他说。“我们会把样样东西铺排得十分体面。请问,冰淇淋里搀点什么东西:搀朗姆酒?搀法国上等葡萄酒?再不然什么也不搀?”
叶菲木·彼得罗维奇回到正房,在各处房间里溜达很久,然后在“穿堂屋”的门口停住,又跟奥西波夫谈起来。
“就是这样,老兄,……”他说。“我们成了孤魂。新房子的油漆还没干,新婚夫妇只好暂时住在我们这边,以后他们再搬过去!那我们就见不着他们了。……”两个人就叹气。……那些乐师出于礼貌,也跟着叹气,这样一来,空气就变得更闷了。
“是啊,老兄,”叶菲木·彼得罗维奇有气无力地继续说,“我们只有一个女儿,可是就连这个女儿也嫁出去了。女婿是个受过教育的人,会说法国话。……只是他爱喝酒,不过如今谁不喝酒呢?大家都爱喝酒。”
“喝酒倒没有什么,”奥西波夫说。“要紧的是,叶菲木·彼得罗维奇,别忘记自己的正事。至于他想喝酒,那又何尝不可以喝呢?可以喝的。”
“当然,可以喝的。”
外面传来呜咽声。
“难道他会领情吗?”达丽雅·达尼洛芙娜对一个老太婆发牢骚说。“亲爱的,要知道,我们给了他一万卢布,一个钱也不少,还给柳包琪卡买下一所房子和三百俄亩土地,……这可不是容易事啊!不过,难道他会领情吗?如今的人哪懂得领情!”
放水果的桌子已经摆好。许多高脚玻璃杯互相挨挤着,立在两个托盘上,香槟酒瓶用食巾包严,茶炊在饭厅里嘶嘶地叫。有一个没留唇髭却留着络腮胡子的听差,在一张纸上写下许多客人的姓名,那是他预备在吃晚饭的时候陆续念出来以便主人敬酒用的,这些姓名他一面写一面念,仿佛在背诵。
别人家的一条狗闯进来了,人们把它赶出房外。接着是紧张的等待。……后来总算响起了不安的说话声:“他们来了!来了!叶菲木·彼得罗维奇老爷,他们来了!”
老太婆怔住,现出茫然失措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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