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诃夫1887年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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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诃夫1887年作品- 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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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极大的罪过,”青鱼贩子摇摇头,用嘶哑的声音说。

“极大的罪过啊!”

“这是因为他学问太多了,”扫院人说,吃了一张牌。“他脑子乱了。他常常通宵坐在那儿,老在纸上写字。……出牌呀,庄稼汉!……不过他倒是一位好老爷。他皮肤白净,头发乌黑,身量很高!……他是个规规矩矩的房客。”

“讲到这件事的起因,好象有女人作怪,”马车夫说,把王牌九啪的一响打在红方块国王上。“他好象爱上别人的老婆,讨厌自己的老婆了。这种事确实有的。”

“国王造反了!”扫院人说。

这时候院子里又响起门铃声。造反的国王烦恼地吐一口唾沫,走出去。厢房的窗子上闪着人影,象是一对对翩翩起舞的舞侣。院子里响起不安的说话声和匆忙的脚步声。

“大概那些大夫又来了,”马车夫说。“我们的米海洛要跑断腿了。……”有一种古怪的痛哭声在空中响了一忽儿。阿辽希卡害怕地瞧一下他的爷爷,瞧一下马车夫,然后瞧一下窗子,说:“昨天在大门口,他摩挲我的脑袋来着。他说:”孩子,你是从哪个县来的?‘爷爷,刚才是谁在哭啊?“

爷爷没有答话,捻亮提灯的火苗。

“这个人算是完了,”过了一忽儿他说,打个呵欠。“他完了,他的孩子也完了。从今以后,他的孩子要丢一辈子的脸了。”

扫院人回来,在提灯旁边坐下。

“他死了!”他说。“他们派人去找养老院的老太婆来装殓。”

“祝他升天堂,永久安息!”马车夫小声说着,在胸前画十字。

阿辽希卡学他的样也在胸前画十字。

“不能为这样的人祈祷安息,”青鱼贩子说。

“为什么?”

“这是罪过。”

“这话不错,”扫院人同意说。“现在他的灵魂下了地狱,到魔鬼那儿去了。……”“这是罪过,”青鱼贩子又说一遍。“对这样的人照例不举行葬礼,也不举行安魂祭,就跟对动物的尸体一样,谁也不去注意他。”

老人戴上便帽,站起来。

“当初我们将军夫人家里也出过这种事,”他说,把帽子拉低一点,“那时候我们还是农奴,他的小儿子也聪明过头,往嘴里开了一枪。照规矩,这样的人下葬不能请教士参加,不能举行安魂祭,也不能埋在墓园里,可是你猜怎么着,夫人怕人笑话,就买通警察和医师,给她开了个证明,只说她儿子发高烧,一时昏迷才干出这种事。有钱就什么事都能办到哟。所以他下葬的时候,又有教士在场,十分体面,还有乐队奏乐呢。他就葬在教堂旁边,因为那座教堂就是去世的将军本人出钱盖的,他的亲人一概葬在那儿。不过后来却出事了,哥儿们。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都还没什么。到了第三个月,下人报告将军夫人说,教堂里的那些看守来了。

‘有什么事?’下人就把他们带到她跟前。他们在她面前跪下,开口说:“太太,这个差事我们干不下去了。……您另找看守吧,求您行个好,放我们走。‘这是为什么?他们就说:”不行,没法干下去。您的儿子通宵在教堂旁边哭。’“阿辽希卡打了个冷颤,把脸贴到马车夫的背上,免得看见那些窗子。

“将军夫人起初不肯相信,”老人接着讲。“她说:”这都是你们这些老百姓疑心生暗鬼。死人不会哭的。‘过了一阵子,那些看守又来找她,连诵经士也来了。可见就连诵经士也听见他哭了。将军夫人看出事情不妙,就把几个看守带到她寝室里,关上门,说:“乡亲们,这二十五卢布给你们,你们收下这笔钱,晚上悄悄地,别让人看见,也别让人听见,把我那不幸的儿子挖出来,埋在墓园外面。’大概她还请他们喝了一盅。……看守就照着办了。那块刻着字的墓碑至今还立在教堂旁边,可是他本人,将军的儿子,却已经搬到墓园外面去了。……唉,主啊,饶恕我们这些罪人吧!”青鱼贩子叹口气说。“一年只有一天才能给这种人祷告,那就是三一节的星期六 。……谁也不可以为他们而对乞丐施舍,那是罪过,不过,为他们灵魂的安息,喂鸟倒是可以的。将军夫人每隔三 天就到十字路口去喂鸟。有一回在十字路口,不知从哪儿忽然来了一条黑狗,跑到面包跟前去了。它是那么一种狗,……咱们可都知道那是什么狗。这以后一连五天,将军夫人就半疯半癫,不喝水,也不吃东西了。……忽然间,她在花园里跪下,祷告了又祷告。……好了,再见吧,哥儿们,求上帝和圣母保佑你们。走,米海洛,你给我开一下大门。”

青鱼贩子和扫院子的人走出去了。马车夫和阿辽希卡也走出去,免得孤孤单单地留在车房里。

“这个人本来活着,如今却死了!”马车夫瞧着窗子说,窗子里仍旧有人影晃动。“今天早晨他还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现在却躺在那儿死了。”

“总有一天我们也要死的,”扫院人跟青鱼贩子一块儿走出去,后来他俩就消失在黑暗里,看不见了。

马车夫和跟在他身后的阿辽希卡胆怯地走到灯光明亮的窗子跟前。有一个脸色十分苍白、大眼睛沾着泪痕的太太和一个白发苍苍、仪表端正的男人在把两张牌桌搬到房间中央去,大概供停尸用,牌桌的绿色呢面上还留着用粉笔写的数目字。早晨满院子奔跑和大声哭号的厨娘,这时候站在一把椅子上,踮起脚,想把一条被单盖在一面镜子上。

“爷爷,他们在干什么?”阿辽希卡小声问道。

“他们要把他抬到桌子上去,”爷爷回答说。“孩子,我们该去睡了。”

马车夫和阿辽希卡就回到车房里。他们祷告上帝后,脱下靴子。斯捷潘在墙角的地板上躺下,阿辽希卡睡在雪橇上。

车房的门关着,那盏提灯已经捻灭,冒出一股难闻的熏焦味。

过了一忽儿,阿辽希卡抬起头来,往四下里看一眼。隔着门缝仍旧可以看见外面那四个窗子里射出来的亮光。

“爷爷,我害怕!”他说。

“得了,睡吧,睡吧。……”

“我跟你说我害怕嘛!”

“你怕什么?好一个娇气的娃娃!”

他们沉默了。

阿辽希卡从雪橇上跳下来,大声哭着,跑到爷爷那儿去。

“你怎么啦?你要干什么?”马车夫惊慌地说,同时也坐起来了。

“他在哭!”

“谁在哭?”

“我害怕,爷爷。……你听见了吗?”

马车夫仔细听一下。

“这是他们在哭,”他说。“得了,去吧,小傻瓜。他们舍不得儿子,所以就哭了。”

“我要回村子去,……”孙子接着说,一面哭哭啼啼,一 面周身发抖。“爷爷,我们回村子去找妈妈吧。走吧,爷爷,亲人,往后上帝会送你上天堂的。……”“真是傻瓜,唉!得了,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我把灯点上。……傻瓜呀!”

马车夫摸到火柴,点上提灯。然而亮光并没让阿辽希卡定下心来。

“斯捷潘爷爷,我们回村子去!”他哭着央求道。“我在这儿害怕,……哎呀,好吓人呐!你真可恶,为什么写信叫我从乡下出来?”

“谁可恶?难道可以用这种荒唐话说你的亲爷爷?我要拿鞭子抽你啦!”

“抽吧,爷爷,你就狠狠地抽我吧,只要把我送回妈妈那儿去就成。求你发发上帝那样的慈悲吧。……”“得了,得了,小孙孙,得了!”马车夫压低喉咙柔声说。

“没什么,别害怕。……我自己也害怕哟。……你祷告上帝吧!”

门吱吜一 声开了,扫院人探进头来。

“你没睡,斯捷潘?”他问道。“我这一夜别想睡了,”他走进来,说。“这一夜老得去开门和关门。……你,阿辽希卡,哭什么呀?”

“他害怕,”马车夫替孙子回答说。

空中又飘来一阵痛哭声。扫院人说:

“他们在哭。他母亲不相信这是真事。……她伤心透了。”

“他父亲也在吗?”

“他父亲也在。……他父亲倒还没什么。他坐在墙角,一 句话也不说。他们把小孩们送到亲戚家去了。……怎么样,斯捷潘?我们来玩一回王牌好不好?”

“行,”马车夫搔了搔身子,同意说。“你呢,阿辽希卡,去睡吧。你都要到娶媳妇的年纪了,却还哇哇地哭,坏包。得了,小孙孙,走吧,去吧。……”有扫院人在场,阿辽希卡才定下心来。他胆怯地走到雪橇那儿,躺了下来。他一面昏昏睡去,一面听到低低的说话声。

“我吃一张,打一张,……”爷爷说。

“我吃一张,打一张,……”扫院人也说一遍。

院子里响起门铃声,门吱吜吱吜地响,也象是在说:“我吃一张,打一张。”后来,阿辽希卡在梦中看到那个老爷,一 瞧见他的眼睛不禁吓一跳,就爬下雪橇,哭起来,那时候却已经是早晨,爷爷在打鼾,车房不再显得可怕了。

「注释」

①一种纸牌戏。

。。!



歹徒目睹者的陈述

  
歹徒目睹者的陈述

小饭铺里的伙计把这儿可以叫到的寥寥几种菜名对他报了一遍,他就沉吟一下,说:“既是这样,那就给我们要两客新鲜的白菜汤和子鸡。你再问一声老板,你们这儿有没有红葡萄酒。……”然后大家都看见他朝天花板瞧了一忽儿,对伙计说:“奇怪,你们这儿的苍蝇好多呀!”

我们说“他”,是因为在这个小饭铺里,伙计也好,老板也好,顾客也好,都不知道他是谁,什么身分,从哪儿来,到我们城里来干什么。他是个气度庄严而且岁数已经相当大的上流人,装束体面,表面看来倒也安分守己。凭他的服装来看,甚至可以把他算做贵族呢。我们发现他身上带着金怀表和镶珍珠的别针,他那顶厚呢帽里放着一副配着时髦纽扣的手套,象那样的手套我们以前只看见我们的副省长戴过。他吃饭的时候,一直在我们面前炫耀他的教养:叉子一定要用左手拿着,嘴一定要用食巾擦,一看见苍蝇掉进酒杯就皱起眉头。人人都知道,凡是有苍蝇的地方,食具就不可能干净。

姑且不谈普通的顾客,就连县警察局长、区警察局长、过路的地主这类人物,在饭铺里吃饭,看见菜碟里或者酒杯里有几个苍蝇,也不会抱怨一声。他呢,还没吃饭就先要伙计把盘子放在滚水里洗一下。这个人分明在摆排场,极力装得比他原来的身分高贵。

伙计把白菜汤端给他,这时候另一个陌生人就走到他的桌子跟前来。这人谢了顶,刮光脸,戴着金边眼镜。这个陌生的上流人穿着丝质的衣服,也有金怀表。他始终只讲法国话,好奇地瞧着吃食和顾客,因此不难看出他是个外国人。至于他是谁,从哪儿来,为什么光临我们这座城,我们也不知道。

他,也就是那个佩着镶珍珠的别针的人,喝完头一匙白菜汤,就摇摇头,用讥诮的口气说:“这些蠢材居然能把新鲜的白菜烧成的汤也添上一股馊味。简直叫人难于下咽。你听我说,茶房,难道你们这儿的人都象猪那样生活?走遍全城也叫不到一客稍稍象样的白菜汤。这真奇怪!”

然后他用法国话对他那个外国朋友说了句话。我们只记得他的话里有一个字:“ cochon”①。他从白菜汤里捞出一只蟑螂,就转过脸去对伙计说:“我并没有要一份加蟑螂的白菜汤。蠢货。”

“先生,”伙计回答说,“这可不是我把它放进汤里去的,是它自己爬进去的。不过您不用担心,蟑螂并不咬人。”

他吃完子鸡,要来一张纸和一支铅笔,动手画一些圆圈,写数目字。外国人不同意,跟他争论很久,摇头表示反对。那张涂满圆圈和数目字的纸至今还保存在小饭铺的老板那儿。

老板把那张纸拿给县立学校现任督学官看过,督学官对那些圆圈瞧了很久,然后叹口气说:“莫测高深啊!”他,也就是领结上别着一颗珍珠的那位先生,付饭钱的时候给伙计一张新的五卢布钞票。那张钞票究竟是真是假,我们不知道,因为我们根本没想到要把它仔细检查一下。

“你听我说,你们这个小饭铺早晨几点钟开门?”他问伙计。

“太阳一出来就开门。”

“好。明天早晨五点钟我们来喝茶。你准备好饭,只是不要有苍蝇。你知道明天早晨会出什么事吗?”他问,调皮地挤一挤眼睛。

“不知道,老爷。”

“啊!明天早晨你们会大吃一惊,吓得发呆的。”

他照这样恫吓一下,就笑着对外国人说了句话,跟他一 块儿走出小饭铺去了。他们两人都在玛尔法·叶果罗芙娜家里过夜,她是个孤身的寡妇,笃信宗教,从没干过什么坏事,不可能做他们的同谋犯。现在她却老是哭泣,深怕人家把她抓走。我们知道她的思想方式,敢于证明她没有罪。再者,请想一想,难道她收容这两个房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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