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诃夫1887年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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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诃夫1887年作品-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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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长快要走到亭子跟前,就迈着小碎步,抡开胳膊,紧跑几步,用他那双大雨鞋在冰上一滑,一直滑到了门口。

“叶果尔·伊凡内奇,您该买双冰鞋才对!”省长迎着他说。

“我自己也这么想!”他脱掉帽子,用喊叫般的、略带鼻音的男高音说道。“祝您健康,大人!大主教,神圣的主宰!

其余所有的先生们,长命百岁!嘿,真是冷!嗯,这才称得上是严寒,求主保佑吧!要冻死人了!“

叶果尔·伊凡内奇眫着冻得发红的眼睛,在地板上顿着两只穿了雨鞋的脚,不住拍两只手,象挨冻的马车夫一样。

“这种该死的冷天气,比任什么狗都可恶!”他接着说,满脸笑容。“简直叫人活受罪!”

“这于健康有益处呢,”省长说。“严寒锻炼人的筋骨,使人生机勃勃。”

“虽然这于健康有益处,不过也还是完全免了的好,”市长说着,用手绢擦他那把楔形的胡子。“没有它,倒好些!我是这样理解的,大人,上帝打发它来,打发严寒来,是为了惩罚我们哟。我们夏天犯罪,冬天受罚。……对了!”

叶果尔·伊凡内奇很快地往四下里看一眼,把两只手一 合。

“那种东西,……那种能叫人暖和过来的东西,在哪儿啊?”他问,先是惊恐地看一眼省长,然后看一眼主教。“大人!神圣的主宰!也许,太太们也冻坏了!总得喝点那个才成!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大家摇着胳膊,纷纷说他们到溜冰场来不是为了暖和身子的,可是市长不理那些话,推开门,弯起手指头招呼人走过来。一个工人和一个消防队员跑到他跟前来了。

“听着,你们到萨瓦青那儿跑一趟,”他叽叽咕咕地说,“你们叫他赶快送来那个……怎么说好呢?到底是什么呢?那么就说,叫他送十杯来,……十杯热红酒,……要很烫的,或者糖酒什么的也成。……”阁子里的人都笑起来。

“居然请我们喝这种东西!”

“没什么,我们喝一点,……”市长支支吾吾地说。“那么就要十杯好了。……哦,另外还要点别尼迪克丁①什么的,……再叫他们烫两瓶红葡萄酒。……哦,给太太们要点什么呢?好吧,叫他们送点蜜糖饼干和核桃来,……还有糖果什么的。……那末去吧!快!”

市长沉默了一分钟,然后又开口骂这种严寒,拍着手,顿两只穿雨鞋的脚。

“不,叶果尔·伊凡内奇,”省长劝他道,“您别说造孽的话了,俄国的严寒自有它的好处。不久以前我读过一篇文章 ,说是俄罗斯民族有许多优良品质都是由广大辽阔的土地和这种天气,由残酷的生存斗争造成的。……这完全正确!”

“也许这话确实对,大人,不过,也还是完全没有它的好。

当然,以前严寒赶走了法国人,而且各种吃食可以冰冻一下,孩子也可以溜冰,……这都是实在的!对于饱暖的人来说,严寒纯粹是一件快活事,然而这在做工的人、穷人、朝圣的人和四处漂泊的人却是极大的祸患和灾难。那是苦事,苦事啊,神圣的主宰!在这种严寒的天气,贫穷就加倍痛苦,盗贼就更加狡猾,坏人就更加凶恶。这是明摆着的事!我现在七十 岁了,如今我身上有皮大衣,家里有火炉,有各式各样的朗姆酒②和糖酒。现在我不在乎严寒的天气,根本不去理睬它,甚至全不在意。不过,从前是怎样的呢,纯洁的圣母啊!回 想起来都觉得可怕!我年纪大,记性差,什么事情都忘掉了。

仇人也好,自己的罪恶也好,各种倒霉的事情也好,全都忘了,然而严寒的天气却记得一清二楚!我母亲去世的时候,我还是个小淘气,就此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既没有亲戚,也没有熟人,衣服破破烂烂,饿着肚子,没有地方过夜,总之,‘我们在这里本没有常存的城,乃是寻求那将来的城’③。

那当儿,我找到个差使,白天领着一个瞎老太婆走遍全城,每天挣五戈比。……严寒的天气真是凶狠歹毒啊。我带着老太婆一走出门,就开始受苦。我的创世主啊!首先,我象害了热病似的打哆嗦,缩起脖子,蹦蹦跳跳,然后我的耳朵、手指头、脚就痛起来,痛得就跟有人拿钳子夹住似的。不过这还不算什么,这都是小事,没什么要紧。等到我周身冻僵,那才要命哟。我在严寒里走上三个钟头,神圣的主宰啊,我就变得不象人样儿了。我的腿抽筋,胸口发闷,肠胃缩紧,顶糟的是心痛得没法说。我那颗心一个劲儿地痛,闹得我支持不住,浑身难受,好象手里拉着的不是老太婆,倒是死亡似的。我浑身麻木,成了石头,好比一尊塑像,一面走一面觉得不是我在走,仿佛是别人在替我移动两条腿。等到我的灵魂结成冰,我就昏头昏脑,时而想丢下老太婆,不给她领路,时而又想从小贩的托盘里捞走一个热面包,时而又想找人打架。临了,我总算回到过夜的住处,躲开严寒,到了暖和的地方,可是那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我差不多总是睡不着觉,往往一直熬到半夜,哭哭啼啼,至于为什么哭,我自己也不知道。……“”趁现在天还没有黑,应该到溜冰场上去走一走,“省长夫人说,她听得厌烦了。”谁跟我一块儿去?“

省长夫人走出去,阁子里的人跟着她一齐拥出去。留下来的只有省长、主教和市长。

“圣母啊!当年我给送到鲜鱼店里去做伙计,过的是什么日子啊!”叶果尔·伊凡内奇接着说,扬起胳膊,这样一来,他那件狐皮大衣就敞开怀了。“我往往天刚亮就上店里去,……到八点多钟,我已经完全冻僵,脸色发青,手指头张开,没法扣纽扣,也没法数钱了。我站在冷处,浑身僵硬,心里暗想:”主啊,我要照这样一直站到天黑哟!‘临到吃午饭,我的肠胃已经缩紧,心也痛了,……就是这样!后来我自己做了老板,日子也没有轻松多少。严寒刺骨,可是商店象是捕鼠笼,四面八方都通风。我身上的皮大衣,不瞒您说,糟糕得很,跟鱼皮做的一样,透风。……我周身僵直,脑子发昏,我自己也就变得比严寒还要残忍了,我拧这个伙计的耳朵,差点把他的耳朵拧下来,我打那个伙计的后脑勺。我象个恶棍或者野兽似的盯住主顾,恨不得剥下他的皮。傍晚我回到家里,本来应该睡觉,可是心里不好受,就开口骂家里的人不该靠我养活,吵吵嚷嚷,大闹一通,就是来五个警察也拦不住。由于严寒,我变得凶恶,死命灌酒。“

叶果尔·伊凡内奇把两只手一拍,接着说:“冬天我们把鱼运到莫斯科去,受了多少罪啊!圣母!”

他上气不接下气,叙述他把鱼运到莫斯科去的时候,他和他的伙计有过多么惨痛的经历。……“嗯,是啊,”省长叹口气说,“人吃苦的能力真是惊人!

您,叶果尔·伊凡内奇,把鱼运到莫斯科去,我呢,从前打过仗。我想起一件不平常的事。……“省长就讲起上一次俄土战争时期,他所属的那个中队在一个严寒的晚上,迎着刺骨的大风,一动也不动地在雪地里站了十三个钟头。全中队生怕被敌人发觉,就不生火,不说话,不动弹,而且不准吸烟。……回忆开始了。省长和市长活跃起来,兴致勃勃,互相打岔,追述他们的经历。主教讲起从前他在西伯利亚工作,怎样坐着狗拉的雪橇出门,有一回大冷天赶路,睡着了,从雪橇上摔下来,差点冻死,等到通古斯人回来找到他,他已经半死不活了。随后,仿佛商量好似的,这几个老人突然停住口,并排坐着,沉思起来了。

“唉!”市长小声说。“我原以为事情都已经忘掉,可是一 看见那些运水的人,那些小学生,那些穿着单薄的囚衣的犯人,就什么都想起来了!就拿眼下正在奏乐的乐师来说吧。大概他们的心在痛,肠胃缩紧,嘴唇冻得粘在喇叭口上了。……他们一面奏乐一面暗想:”圣母啊,我们还得在冷地里再熬三 个钟头哟!‘“几个老人开始沉思。他们想到人们身上那种比门第还要高贵,比官位、财富、知识还要高贵的东西,想到那种使得最穷的乞丐也可以跟上帝接近的东西,想到人的孤立无援,想到人的痛苦,想到人的忍耐力。……这当儿空气已经变成蓝色。……两个由萨瓦青派来的茶房推开门,端着托盘,提着一个包严的大茶壶,走进阁子来。

等到杯子里斟满茶,空气里弥漫着桂皮和干母丁香花芽的浓重气味,门又开了,一个年轻的、没有生出小胡子的巡官走进来,鼻子冻紫,浑身布满一层白霜。他走到省长跟前,把手举到帽檐那儿,说:“夫人吩咐我报告您,说她老人家已经离开此地,回家去了。”

大家瞧见巡官伸到帽檐那儿的手指头已经冻僵,张开,瞧见他的鼻子通红,他的眼睛没有光彩,他那顶风帽在靠近嘴的地方挂着一层白霜,不知什么缘故,大家都感到巡官的心一定在痛,他的肠胃一定缩紧,他的灵魂一定麻木了。……“您听我说,”省长犹豫不决地说,“喝一点热红酒吧!”

“没关系,没关系,……喝吧!”市长摇着胳脯说。“不用拘礼!”

巡官就用两只手接过酒杯,走到一旁,规规矩矩,一口口地喝那杯酒,极力不发出一点声音。他一面喝,一面觉得很窘。几个老人默默地看着他,大家暗自觉得巡官的心不再痛了,他的灵魂也变得柔和了。省长叹一口气。

“现在大家该回家去了!”他说着,站起来。“再见!您听我说,”他对巡官说,“您去对那边的乐师们说一声,叫他们……不要再奏乐了,您再用我的名义要求巴威尔·谢敏诺维奇,叫他设法给他们喝一点……啤酒或者白酒。”

省长和主教跟市长告别,走出阁子去了。

叶果尔·伊凡内奇开始喝热红酒。巡官还没来得及喝完那杯酒,他已经对巡官讲了很多有趣的故事。他的嘴停不住。

「注释」

①一种法国蜜酒。

②一种用甘蔗做成的烈性酒。

③引自《新约·希伯来书》第十三章 ,第十四节 。此节和第十二、十三节 写到耶稣受苦、受凌辱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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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诃夫1887年作品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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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丐

“仁慈的老爷!行行好,诸顾念一下我这个不幸的挨饿的人。我三天没吃东西了……身无分文,没有住处……向上帝起誓!我当了八年的乡村教师,后来由于地方自治局搞鬼丢了职位。我成了诬告的牺牲品。这一年来,我没有工作,失业了。”

律师斯克沃尔佐夫打量着这个求告的人,瞧瞧他那件灰蓝色的破大衣,混浊的醉眼和脸上的红斑,他觉得以前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

“现在卡卢加省有人为我谋到一份差事,”那人继续道,“可是我连去那里的盘缠都没有。请帮帮忙,行行好!真不好意思求人,不过,出于环境的逼迫……”

斯克沃尔佐夫又瞧瞧他的雨鞋:雨鞋一只高腰,一只浅帮。这下他突然记起来了。

“听着,在前天,我好像在花园街遇见过您,”他说,“不过那时您对我说您是被开除的大学生,没有说是乡村教师,还记得吗?”

“不……不,不可能!”求告者慌乱地小声嘟哝,“我是乡村教师,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拿证件给您看。”

“别瞎扯了!那天您自称是大学生,甚至告诉我校方为什么开除您,还记得吗?”

斯克沃尔佐夫涨红了脸,带着一脸不屑的神情从这个破衣烂鞋、形同乞丐的人身边走开。

“这很下流,先生!”他生气地喊道,“这是诈骗!我可以把您送警察局去,真见鬼!您贫穷,您挨饿,但是这不成其为您可以这么卑鄙无耻地撒谎的理由!”

破衣人抓住门把手,像被捉住的贼,神色慌张地打量着门厅。

“我……我没有说谎,先生……”他小声嘟哝,“我可以拿证件给您看。”

“谁能相信您?”斯克沃尔佐夫继续气愤地说,“骗取社会对乡村教师和大学生的好感——要知道这样做是多么下流,卑鄙,无耻!真是可恶之极!”

斯克沃尔佐夫大发脾气,毫不留情地痛斥这个求告的人。对方的无耻谎言唤起他嫌弃和厌恶的心情,侮辱了他,斯克沃尔佐夫十分喜爱和看重自身就有的品德:善良,敏感的心,对不幸的人们的同情。这家伙一味说谎,利用别人的仁慈,恰恰亵读了他出于纯洁的心灵喜欢周济穷人的一片好意。破衣人起先一再辩解,对天发誓,但后来不作声了,羞愧得低下了头。

“先生!”他说,一手按到胸口,“确实,我……说了谎!我不是大学生,也不是乡村教师。这些都是胡编的!我原来在俄罗斯合唱团里任职,由于酗酒,我被赶了出来。可是叫我有什么办法?苍天在上,请您相信:不说谎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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