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式耕顿了顿拐杖,在地板上发出橐橐闷响,仿佛在为自己的话加注脚。
送走鞠式耕后,罗中夏自己又偷偷折返回特护楼。颜政和小榕正在沙发上坐着,一见罗中夏回来,同时转过头去。颜政抬起手,不耐烦地嚷了一声:「喂,你是去蹲坑了还是去蹲点儿啊,这么长时间?」
罗中夏没有回答,而是沉着脸径直走到小榕跟前。小榕看出他面色不对,双手不经意地交叉搁在小腹。
「小榕,我有话要问你。」
「嗯?」
颜政看看罗中夏,又看看小榕,笑道:「告白吗?是否我需要回避?」
「不用,这事和你也有关系。」罗中夏略偏一下头,随即重新直视着小榕。小榕胸前咏絮笔飘然凝结,仿佛是感到了来自罗中夏的压力。
「无心散卓是诸葛家的笔,对不对?」
罗中夏一字一顿地问道。听到他突然问及此事,小榕的冰冷表情出现一丝意外的迸裂,她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罗中夏把这看成是默认,继续追问道:「为什么你们韦家,会有诸葛家的笔?」
小榕还是没有作声,颜政觉得气氛开始有些不对劲儿,不过他也对这个问题也有些好奇,于是搔了搔头发,没有阻止罗中夏问下去。
罗中夏双手抱臂,滔滔不绝地把自己刚才的想法一倒而出:「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韦势然一定要让我待在无心散卓旁边。当然,你告诉我的理由是,无心散卓是保护我的重要一环。」
稍微停了一下,他又继续说道:「我刚才想到一件有趣的巧合。自从我被灵……呃,青莲笔上身以来,韦势然总说我会被诸葛家追杀,但这几天无论是在宿舍、颜政的网吧还是大学教室,都平安无事。反而针对我的两次袭击,一次是湖颖笔僮,当时郑和怀揣着无心散卓在旁边偷看;第二次是五色笔吏,郑和与无心散卓恰好就在隔壁的病房。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巧合。」
他一口气说完这一大段推理,见小榕还是没有动静,遂一字一顿吐出了萦绕于心的结论:「所以,你们让我留在无心散卓笔的身旁,根本不是为了救我,而是为了故意吸引诸葛家的人来!让他们把我干掉,你们好取出笔灵!」
他的声音在幽暗的走廊里回荡,地面上还残留着些许剧斗的痕迹,半小时前还并肩作战的罗中夏、小榕和颜政此时构成了一个意味深长的三角。
罗中夏本来料想小榕会出言反驳,结果对方毫无反应,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动摇一下,只是用那双美丽而冷漠的眼睛注视着自己,冰蓝色的咏絮笔冰冷依旧。他有些慌乱和胆怯,右手不由自主地拽了拽衣角,一瞬间对自己的推理失去了信心。
「我想……小榕也许你并不知情,我们都被你爷爷骗了。」罗中夏不那么自信地补充了一句,他心存侥幸,试图把她拉回到自己战线来。
小榕用极轻微的动作耸了耸肩。
这种态度一下子激怒了罗中夏。从他一开始被青莲遗笔附体开始,自己不仅被牵扯进乱七八糟的危险事情中来,还一直被「友军」韦势然愚弄——至少他是如此坚信的——从外人角度来看这些事好似很有趣,但他这个当事人可从来没有情愿变成李白的传人并跟一些奇怪的家伙战斗。
硬把我扯进这一切,还把我当傻瓜一样耍,凭什么啊?
罗中夏的混劲儿忽地一下子冒了出来,他攥紧双拳,半是委屈半是恼怒地吼道:「那随便你们好了!我可不想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榕,后者仍旧没有要做出任何解释的意思。
事已至此,怒火中烧的罗中夏啪地一扬手,转身欲走。这时颜政从旁边站起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喂,不能这么武断吧?」颜政的手沉而有力,罗中夏挣扎了一下,居然动弹不得,「虽然我读书少,可也知道这不好。如果韦势然成心想你死,那干嘛还派他孙女一起来冒这个险啊?」
他松开罗中夏的肩膀,灵活地活动一下自己的指头。这些指头上的红光刚刚打跑了五色江淹笔,让三个人都得以生还。
「他不想弄脏自己的手吧?或者根本就没有什么诸葛家,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编造的谎言!」
罗中夏一梗脖子,嚷嚷起来。颜政再次按住他的肩膀,这一次表情变得很严肃,就像个真正的心理咨询师。
「你已经有了能力,再有些责任感就更完美了。」
罗中夏怒道:「我没义务被他们当枪使!」说完他甩开颜政,转过身去,偷偷回眸看了小榕一眼,怔了怔,终究还是鼓起勇气大踏步地朝外面走去。颜政还想挡住他,罗中夏停下脚步,冷冷地说道:「你想要阻止我吗?」随着话音,青莲蓬然而开。颜政十指的红光早已用尽,现在是万万打不过他的。
颜政非但不怒,反而笑了,「你还说是被硬扯进来的,现在运起青莲遗笔不还是甘之如饴?」罗中夏一愣,面露尴尬,低头含糊嗫嚅了一句,撞开颜政匆匆离去。
这一回颜政没再阻拦,而是无奈地看了一眼端坐不动的小榕,摊开双手:「你若一直不说话,我也没辙了啊。」小榕一直到罗中夏的背影从走廊消失,才缓慢地抬起右手掌,轻轻捂了一下鼻子,眼神闪动。
原本凝结在她胸口的咏絮笔颓然消解,如冰雪融化,散流成片片灵絮……
罗中夏凭着一口怒气冲出特护楼,气哼哼直奔大门而去,决意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从此不再提起。此时已近十一点,医院外还是熙熙攘攘,车水马龙。罗中夏快步走到马路边上,想尽快离开这块是非之地,一摸口袋,忽然发觉一件很尴尬的事。
没钱了。
今天他们是坐着颜政的车来的,身上没放多少钱。现在公共汽车恐怕已经没有了,医院距离学校又远,他身上的钱搭车肯定付不起。
更要命的是,他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从昨天开始一连串的事情接连发生,罗中夏其实就没怎么正经吃过东西。
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坠机直落伊拉克」。
罗中夏仰天长叹,不由自主地拍了拍胸口,假如借助青莲遗笔的力量,倒是可以一口气跑回学校去,不过自己刚发誓不再和这个世界发生任何关系,十分钟不到就食言而肥,这就有点太说不过去了……
「好吧!今天我豁出去了!」
罗中夏暗自里下了个很混的决心,卷起袖子。他打算用尽身上的余财吃个饱,然后徒步回学校去。这个决定是他余怒未消的产物,血气方刚,直抒胸臆,反倒惹得秉承太白豪爽之风的青莲遗笔在胸中摇曳共鸣,让罗中夏啼笑皆非。
计议已定,即行上路。医院附近的饭店罗中夏不敢去,就一直朝着学校方向走。沿途饭店大多已经关门。他走过去三个街区,才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永和大王。这里附近高级写字楼鳞次栉比,店里面三三两两的,都是一些加班刚结束或者夜班间歇的上班族。一个个眼睛通红,不是叼着包子死盯手提电脑屏幕,就是手握半杯豆浆不停对着手机嘟囔。
罗中夏点了两屉包子,一碗稀粥,端着盘子挑了个角落的位置,自顾埋头猛吃。不一会儿工夫,他就已经干掉了一屉半,彻底把悲痛化为饭量。
正当他夹起倒数第二个包子,准备送入口中时,一个人走到他对面说了声「对不起,借光」,然后把手里刚点的冰豆浆搁到了桌子上。罗中夏见状,把托盘往自己身边拽了拽,腾出片地方。那人道了谢,在对面坐了下来。罗中夏将包子丢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抬眼看去。
这是个穿着浅灰色办公套装的ol小姐,戴着一副金边无框眼镜,波浪般的乌黑鬈发自然地从双肩垂下,漂亮中透着精干,只是那张妩媚的面孔有些眼熟。
罗中夏又仔细端详了一下,手中筷子一颤。这时候,对方也发觉了罗中夏的视线。
「哟……这,这还真是巧啊。」秦宜不自然地笑了笑,警惕地抚了抚胸前那块麒麟玉佩。
第十六章 春风尔来为阿谁
——出自《全唐诗》卷一百八十一·李白〈山人劝酒〉
两个人四目相对,一时间气氛十分尴尬。罗中夏对这个女人的狠毒记忆犹新,这几日的事端可以说都是因她而起;而秦宜上次在罗中夏手底下吃了大亏,对这个愣头青颇为忌惮,一下子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一男一女对视良久,谁都摸不清楚对方突然出现在这里到底是什么居心。到底还是秦宜最先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她看看左右,给了罗中夏一个暧昧的笑容。
「你好啊。」
口气轻松平常,就好像是两个不太熟的朋友无意中在街头邂逅一样。罗中夏狠命快嚼几下,几乎把嘴里的包子囫囵咽下去,这才放下筷子,装出一副冷峻的样子:「我今天不想与你打。」
秦宜闻言,眨眨眼睛,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粉色的梳妆盒,旁若无人地开始补妆,一边悠然说道:「我也想不出好理由打架。我这是刚加完班,回家前来买点夜宵吃,你呢?」
她口气亲热,完全看不出几秒钟前还是剑拔弩张。罗中夏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像一只猫竖起了全身的毛,凝视秦宜胸前那个麒麟挂饰。
这具丰满身体里隐藏的,是张华的麟角笔,博极万物,孳茸报春。
这个女人那天也是带着这副笑脸把郑和炼成了笔僮,把自己打得几乎全身瘫痪。女人都是些表面可爱无比,实际上却能把你骗到死的生物,连小榕都可以面不改色地欺骗自己……一想到小榕,罗中夏心里没来由地疼了一下,连忙勉强扭转注意力,不去想她。
秦宜还在兀自说个不停,「你们做学生的可不知道上班族多惨,天天被老板当牛当马,不把你榨干了不放你走,啧啧。」罗中夏打定主意不再理睬她,自顾吃自己的包子。秦宜一边吸着冰豆浆,一边托腮笑吟吟地望着罗中夏,眼神飘飞,还故意露出衣领之间一片欺霜赛雪。若是普通人,有这么一位美女跟你有说有笑,只怕早就神魂颠倒、筋骨俱酥了。还好麟角笔的威力罗中夏是见过的,不敢稍有松懈。
上次一战,秦宜是败在了轻敌,才令罗中夏从容使出青莲遗笔;倘若这一回大打出手,秦宜必然一出手即是全力,时灵时不灵的青莲遗笔能不能斗得过麟角笔,还是未知之数。
秦宜早看出了他这点心思,本来嘴上一直说着最新出品的lv包,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你坏了我的笔僮也就罢了,我那两枝笔,现在还在你那里搁着吧?」
罗中夏光惦记着提防,没料到她忽然问了这么一句,猝不及防,不由自主地张开嘴回了一句:「啊?」
秦宜伸出手去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娇嗔道:「你装什么呀,讨厌。」罗中夏吓得赶紧捂住额头,生怕被她一招偷袭,青莲笔唰地绽放开来。秦宜扑哧一笑,施施然收回手指,轻轻抚摸着自己精致的小拇指指甲,「别紧张嘛,今天咱们不打架。我就是问问,我那两枝笔灵呢?」
罗中夏这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于是摇了摇头。秦宜镜片后的眼神陡然多了几分锐利,雪白的脸颊也泛起几丝阴鸷之色。
「它们在哪里?」
「一枝名花有主,一枝不知所踪。」罗中夏没好气地回答。
「名花有主?」秦宜杏眼圆睁。
罗中夏懒得跟她解释,现在的他,一点也不想跟这些笔灵扯上关系。反正有青莲笔在握,谅这个女人也不敢造次。
要依靠笔灵才能远离笔灵生活,这真讽刺。
于是他咽下最后一口包子,站起身来朝外走去。
「哎?怎么说着说着就走了?」
秦宜指甲轻轻一弹,一个极小的麟角锁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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