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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她整天在商业区奔波,从敏妮那里借了一毛钱在街上吃午饭。她到那些最低贱的地方去申请工作,仍然毫无结果。她甚至到一个小饭店应征当女招待,可是人家不要没有经验的姑娘。她在大群陌生人中走着,彻底地心灰意冷了。突然有人拉住了她的胳膊,使她转过身来。
“喂,喂,”有人在叫她。她一眼看到这是杜洛埃。他不仅气色很好,而且容光焕发,简直是阳光和欢乐的化身。“嘿,你怎么样,嘉莉?”他说,“你真是个小美人。你上哪里去了?”他的亲切友好像一股不可抗拒的暖流,嘉莉不禁微笑了。
“我出来走走。”她说。
“你瞧,”他说,“我看到你在马路对面,我就猜是你。我出来正想上你那儿去。不管怎么说,你好吗?”“我还好,”嘉莉微笑着说。
杜洛埃上下打量着她,看出嘉莉有些变化。
“嗯,”他说,“我想和你聊聊。你没有要上哪里去吧?”“眼下没有,”嘉莉说。
“那我们上那里去吃点东西。天哪,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和兴致勃勃的杜洛埃在一起,嘉莉感到心里轻松了,感到有人在关心她,照顾她,所以她高高兴兴地同意了他的提议,尽管还稍稍带点矜持的神气。
“来吧,”他说着挽起了她的手臂。他说这话时情意拳拳,使她心里感到很温暖。
他们穿过门罗街,来到老温莎餐馆。那家餐馆当时是家很舒适的大饭店,烹调手艺高超,服务热情周到。杜洛埃选了一个靠窗子的桌子,从那里可以看到街上喧闹的景象。他喜欢不断变化的街景,边吃着饭,边看着行人,同时也让行人看到自己。
“好了,”他等嘉莉和自己舒舒服服坐定以后,开口说道,“你想吃些什么?”嘉莉看着招待递给她的大菜单,并没想去点什么菜。她很饿,菜单上的东西更激起了她的食欲,但是她注意到那上面的价格很昂贵。“嫩烤仔鸡——7角5分;嫩牛排配蘑菇——1美元2角5分。”她曾模模糊糊听人说起过这些东西,可要从菜单上点这些菜,有些不可思议。
“我来点吧,”杜洛埃叫了起来。“喂,招待。”那招待是个胸脯宽阔的圆脸黑人。他走近桌子,侧耳听候吩咐。
“嫩牛排配蘑菇,”杜洛埃说道,“西红柿塞肉。”“是,〃黑人点头应道。
“土豆肉酱。”
“是。”
“芦笋。”
“是。”
“再来一壶咖啡。”
杜洛埃转身对嘉莉说:“吃了早饭到现在,我还没有吃过什么东西呢。我刚从洛克岛回来。我正要去吃午饭就看到了你。〃嘉莉开心地笑了又笑。
“你这一向在做些什么?”他继续说,“跟我说说你的情况。
你姐姐怎么样?”
“她很好,”嘉莉说。她只回答了他后面那个问题。
他仔细地打量着她。
“我说,”他又问,“你生病了,是吗?”
嘉莉点点头。
“哎呀,这太糟糕了,是不是?你看上去气色不好。我刚才就觉得你脸色有点苍白。你在做些什么?”“在上班,”嘉莉说。
“真的!在哪里?”
她告诉了他。
“罗·摩斯公司……那家商号我知道。在第五大街那里,是不是?那是家很抠门的商号,你干吗上那里干活?”“我找不到别的工作,”嘉莉坦白相告。
“这太不像话了,”杜洛埃说,“你不该给这种人干活的。他们的厂就在高店后面,是吗?”“是的,”嘉莉说。
“那家商号不好,”杜洛埃说。“无论如何,你不应该在那种地方干活。”他滔滔不绝地说着,问问这个,讲讲那个,一会儿谈谈自己的情况,一会儿又告诉她这家饭店有多棒,一直讲到招待托着大托盘回来,里面装着刚才点的美味佳肴,还冒着热气。杜洛埃在布菜招待上很拿手。他坐在铺着白桌布摆着银餐盘的桌子后面,舒展着手臂,举刀拿叉,显得潇洒大方。用餐刀切肉时,他手上好几个戒指熠熠生辉,引人注目。他伸手去拿盘子,撕面包,或者倒咖啡,他身上的新衣服就发出窸窣声。他给嘉莉挟了满满一大盘菜,态度又那么热情,让嘉莉感到温暖,使她完全变了一个人。他确实是人们通常认为的那种漂亮角色,所以把嘉莉完全迷住了。
这个追求幸福的小骑士,毫无愧色地接受了这新的好运。
她稍稍感到有些不自在,但是这大餐厅使她宽心,看看窗外那些服装华丽的人流,也似乎令人振奋。啊,没有钱是多么让人苦恼!能有钱到这里来吃饭多么开心!杜洛埃一定是幸运儿。
他有机会坐火车旅行,穿得起这么漂亮的衣服,又身强力壮,能在这么漂亮的地方吃饭。他看上去真是个堂堂男子汉,这么一个人物竟然向她表示友谊和关怀,使她不胜诧异。
“这么说,你因为生病,所以丢了工作,是吗?”他说,“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呢?”“到处找工作啊,”她回答。一想到谋生的必要,像个紧追不舍的饿狗,等在这豪华大餐厅的外面,她的眼中掠过一丝忧愁。
“噢,不!”杜洛埃说,“那怎么行。你找了多久了?”“四天了,”她回答。
“想想看!”他说,讲话的神气像是在对某个有疑问的人演讲,“你不该做这种事情的。这些姑娘们,”他手一挥,把所有的女店员和女工都包括了进去,“是不会有什么出息的。你总不能靠此生活吧,对不对?”他的态度,像个哥哥。当他驳够了做苦工的念头以后,他的思想转到了别的上面。嘉莉真是漂亮,即使眼下穿着简朴的衣服,她仍显得身材不凡,她的眼睛大而温柔。杜洛埃注视着她,眉目传情。她感觉到了他的倾慕。他的倾慕,加上他的慷慨大方,愉快和气,使她认为自己喜欢上了他……她会一直这么喜欢他的。她的心里还有一股比喜欢更深厚的感情暗流。他们的目光不时相接,交流和沟通了他们之间的感情。
“你留在市中心和我一起去看戏,好吗?”他说着,把他的椅子挪近了一些,那桌子本来就不大。
“嗯,我不能,”她说。
“你今晚有什么事吗?”
“没事,”她情绪忧郁地说。
“你不喜欢你现在住的地方,是吗?”
“我也不知道。”
“如果找不到工作,你打算怎么办呢?”“我猜想,得回老家去。”她这么说时,声音几乎没有颤抖。不知怎么,他对她的影响会有这么大。他们不用说话,就互相了解了…—他理解她的处境,而她明白他理解这个事实。
“不,”他说,“你不能回去。”一时间他心里充满了真正的同情。“让我帮助你,我给你钱。”“噢,那不行!”她说着,向后一靠。
“那你怎么办呢?”他问。
她坐在那里沉思,只是摇了一下头。
他非常温柔地看着她,就他天性而言,实在是温柔之极了。在他的西装背心口袋里有些零碎票子……绿颜色的美钞。
它们软绵绵的没有沙沙声。他的手指握住了这些钞票,把它们捏在手心。
“来,”他说,“我来帮你渡过难关。给你自己买些衣服。”这是他第一次提到衣服的问题,这使她想起自己寒酸的衣服。他用自己直来直去的方式一下子说到了点子上。她的嘴唇禁不住微微颤抖。
她的手放在桌子上。他们俩坐的角落里没有旁人。他把自己大而温暖的手放在她的手上。
“来吧,嘉莉,”他说,“你一个人能有什么办法呢?让我来帮助你吧。”他温柔地握着她的手,她想把手抽出来,可是他握得更紧了。于是她不再抗拒,他把手上的钞票塞进她手心里。当她想要推辞时,他在她耳边轻声说:“算我借给你的……那没关系的。算我借给你的。”他强迫她收了下来。她现在感到一种感情的纽带把他们联系在一起。他们从饭馆出来,他一路说着话,陪她一直朝南边的波克街走去。
“你不想和那些人住在一起吧?”走在路上时,他边想心事边问道。嘉莉听见了他的问话,不过没有太注意。
“明天到市中心来见我,好吗?”他说,“我们一起去看下午场的戏。”嘉莉开始推托了一会,但最后还是同意了。
“你什么也别做。给自己买一双漂亮的鞋子和一件外套。”她几乎没去考虑自己的尴尬处境。直到分手以后这个问题才开始困扰她。和他在一起,她和他一样乐观,认为一切都好解决。
“不要为那些人烦恼,”分手时他说,“我会帮你的。”嘉莉离开他时,感到似乎有一个强有力的胳膊向她伸来,帮她把一切麻烦赶跑。她接受的是两张软软的,漂亮的10元绿色钞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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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物质的引诱:美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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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金钱的真正意义,还有待人们的解释和理解。金钱不是代表掠夺来的特权,而只代表一个人应得的报酬,即诚实劳动的回报。只有在这种场合才可以接受金钱。如果人人都能认识到这些,我们许多社会问题,宗教问题和政治问题就会一劳永逸地解决了。至于嘉莉,她对金钱的道德意义的理解和一般人一样肤浅,并没有更高明一点的见解。“金钱是某种别人已经有了我也必须有的东西,”这个古老的定义可以充分表达她对这个问题的全部看法。现在她手里拿着的就是一些金钱……两张软乎乎的10元绿色钞票。这两张票子让她感到自己的境遇好多了,这东西本身就是一种权力。有她这种想法的人,只要能得到一大捆钞票,就是被抛在荒岛也会甘心情愿的。只有长时间的挨饿以后,她才会明白,在某种情况下,金钱可能一点用处也没有。即使在那时候,她也不会明白价值的相对性。毫无疑问,她会感到很遗憾,拥有了巨大的购买能力却用不上。
这可怜的女孩在和杜洛埃分手时非常地激动。她有点羞愧,因为她没有勇气拒绝而接受了他的钱。可是因为她的需要实在太迫切了,所以她又很高兴自己收了钱。现在她可以买一件漂亮的新外套了!她还要买一双漂亮的带暗扣的鞋子,还要买长统袜子,买裙子,买……就像当初核计如何花她没到手的薪水一样,她现在想要的东西超出了这些钱的购买力的2倍还不止。
她对杜洛埃的长处有了充分的评价。像人们普遍的看法一样,她认为他是个热心肠的好人。他没有一点恶意,他给她钱是出于好心,出于理解她急需用钱。当然对一个穷小子,他出手不会这么大方的。但是我们不能忘记,照常理,一个穷小子当然不会像一个穷丫头那样能够打动他的心。女性这个因素影响了他的情感,他的性欲是天生的。然而任何一个叫化子只要让他看见了,只要那人说声:“天哪,先生,我饿坏了。”他一定会很乐意地掏出适当的钱来打发他,然后把这事忘在脑后。他不会再去推论,再去作哲理的探究。他的思维活动也不配用推论和哲理这两个字眼,当他衣冠楚楚,身体壮实时,他是个欢乐的无忧无虑的人。就像飞蛾扑灯一样追逐着声色享乐。但是如果他一旦失去了工作,再受些捉弄人的社会势力和命运的摆布和打击,他会像嘉莉一样束手无策 ……如果你愿意这么说的话,像她一样孤苦无靠,无可奈何,一样的可怜巴巴。
至于他喜欢追女人这一点,其实他并不想伤害她们,他并不认为他想和她们建立的那种关系会伤害她们。他喜欢追女人,喜欢她们拜倒在他的魅力之下,这并不是因为他是个怜酷无情,心地阴暗,诡计多端的恶棍,而是因为他天生的欲望驱使着他这么做,这是他的主要乐趣。他爱虚荣,爱吹嘘,像个傻丫头一样迷恋漂亮衣服。就像他能轻易讨得一个女店员的欢心一样,一个真正老谋深算的恶棍会同样轻易地把他骗了。作为一个推销员,他的成功要归于他的对人和气恳切以及他服务的那家公司的声誉。他在人群中活跃地走动,像一盆火一样热情,不过他并没有可以称得上智慧的才华,没有一种可以称得上高尚的思想,也没有一种永恒持久的感情。古希腊女诗人萨福夫人会叫他一头猪,莎士比亚则会叫他:“我的贪玩的孩子。”他的酒鬼老板加里欧老爹认为他是个聪明成功的商人。
简言之,他照自己的理解是个好人。
他胸襟坦荡,具有值得称道的优点,这可以从嘉莉拿了他的钱这一点看出。没有一个老奸巨滑,心怀叵测的家伙能够在友谊的幌子下让她收下一毛钱。天生愚笨的人并不像我们想的那样容易上当受骗。造物主赋予野外的走兽以本能,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