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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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一叹- 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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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对女人在公共场所遮盖头脸的要求,比伊拉克严格得多,而我们这几位女子,恰恰必须在公共场所抛头露面地工作。



 



我们行驶在从巴格达去伊朗的沙漠公路上,心里明白,这里在两伊战争中是激烈的战场。战争已经结束,但戒备依然森严。八年的两伊战争两方面都损失惨重,仅伊拉克,随意看到一个纪念碑就悼念五万烈士,这样的纪念碑全国有几个?全国的总人口又是多少?



 



边关到了。两伊的边关之间倒没有什么隔离带,这与我们从约旦到伊拉克的那段路有很大的差别。两国边关都竖起一幅巨大的元首像,作为国家标志,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对方的土地。由于都想“寸土必争,; ,因此两幅画像靠得很近,变成了四目相对。



 



这个情景很有趣味。一个是白色的大胡子,一个是黑色的小胡子,两人都不笑,光靠眼晴做文章,一动不动地瞪着对方。全世界都看着他们打了很多年架,没想到他们在这里脸贴脸地亲近着。从黄昏到月夜,这儿不会有其他.人迹,气温又低,只有这两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谁吐口热气都呵得着对方。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九日


..



翻开伊朗史

。网

按照我们的心意.一进伊朗应该直奔首都德黑兰,然后再以德黑兰为基点,一天天向四周辐射。这是想尽量减少住宿地点,因为每次改住一个地方都要把那么多设备行李从车上搬上搬下,真是劳累。按照这一路的治安情况,哪怕把车停在旅馆的车库里,如果不把设备行李卸下,也难免被撬窃。



 



昨天,过关耽搁到傍晚,按当地人的说法,从边境到德黑兰行车需要九小时,其中又有大量山路。盘算再三,只能在巴赫塔兰住一夜,今天起一个大早出发,把早餐安排在半路上。开了两个多小时后,肚子确实饿了,见有一个小城就停下吃早餐,这个刁、城叫哈马丹(h 柳adan )。在吃早餐时与当地人闲聊,竟然发现这个偶然撞上的小城,也有一些古迹可看。算算今天赶路的时间还比较宽松,那初顶便看看吧,权当为深人伊朗作一个适应性的准备。这也是被伊拉克的教胡l 吓怕了:毫无准备地一头扎到“巴比伦古城”,沮丧得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伊朗总该好一点吧?



 



第一个古迹就在城里,一个古城发掘现场,近旁有一个展示厅。我们问了下作人员一些间题,工作人员觉得比较专业,立即请出一位戴眼镜的瘦瘦学者,自我介绍叫瑞吉巴伦(m ,凡ranjbarall ) ,考古工作者。经他简单一说,我立即严肃起来,难道,我们这次偶尔停留,真的停在那么重要的地方?



 



他说,这是五年前才发现的米底(modea )王国的首都。我想)七这句话就会使,切伊朗史的研究者激动起来。米底是伊朗人建立的第一个王国,这个王国统一了伊朗的各个部落,消灭了残暴的亚述帝国,而白己又在公元前六世纪中期灭亡。对于这个王国,人们了解侧良少,只有在巴比伦发现的“楔形文字”中有一些记载,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也曾提到,但都是间接的。我们只是粗略知道,米底人原是目匕方的游牧民族,向南发展,在一个叫黑克玛塔纳(hegmataneh )的地方建都。据记载这是一个四方交会的山谷,又有雪山消融的水流可供灌溉。谁能想到,我们今天偶尔踏人的,居然是发现不久的黑克玛塔纳古城!这真不知是什么力量,让我们从伊朗历史的第一页读起了。我环顾四周,果然是一个山谷,不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十分耀眼。



 



低头走进发掘工地,这里已经搭起一个大棚,中间有一条铺了木板的过道,过道下面就是二三干年前米底王国首都的遗址。密集的房舍,刁司、的街道,都设计得十分周致。从大棚出来,再走不远就是米底城门的发掘现场,层层城砖清晰可见,边上还挖掘出一个燎望塔的基座。我问瑞吉巴伦先生,在考古现场,是否发现了这座古城当初湮灭的原因,髻如兵祸、火灾或地震?



 



瑞吉巴伦先生说:“没有发现。其实它没有以突然方式湮灭,只是人们一代代在这里居住,经历无数次改朝换代,拆卸、掩埋、填土、重建,完全忘了它以前是什么地方。在挖捆过程中,还发现了以后各个时代的文物,波斯帝国时代的,亚历山大时代的,安息王朝和萨珊王朝时代的,以至伊斯兰时代的都有。直到三四十年前还有人在上面建房,他们哪里知道脚下正是历史学家们苦苦寻找着的黑克玛塔纳!〃



 



我问五年前发现的经过,他说是丫次修路施工时碰撞到地下如许风光,便立即由一位考古学教授主持发掘。这位考古学教授是伊朗人,名字很长,我没有记下来。至此我心中已经明白,在伊朗已不叮能出现“巴比伦古城”的闹剧。



 



吃一顿早餐竟然见到了黑克玛塔纳,我抱着大喜过望的心境与它惜别。真不想让第二个古迹冲淡了对它的印象,但我们的车队已经按照当地热心人的指点在一条街停了下来,说是去看一座犹太人的坟墓。



 



这条小街很古老,走不远见洲座有圆顶的砖石建筑,正是坟墓所在。进门,穿过一个小院,见一个极低矮的石洞。石洞有一石门,石门_七有一个小孔,看门老人用手伸人,摸了一下,石门开了。老人要我们脱鞋,躬身进入,进人后一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直腰一看,有两具黑漆发亮的棺木。



 



这个过程如此神秘,终于把我的注意力调动起来了。看门老人眼睛奇亮,炯炯有神地看着我们,开始介绍。没想到他一介绍,与刚才一样,我又惊异是什么力量在驱使了,傻傻地站着不会言动,因为我眼前翻开的,正是伊朗史的第二页,而这一页又是那么)勺库!



 



以黑克玛塔纳为首都的米底,最终是被一个来自波斯境内黑山地区的年轻统治者征服的,他便是名震世界历史的居鲁士(c yru ; ,或拼作kurus )。我们很早就知道了他,因为历史学家公认,他是古代世界史上特别宽厚仁慈的征服者。不管征服了什么地方,他总是对那咋弓也方的宗教予以尊重,甚至到了毕恭毕敬的地步,这使被征服地的人民大感意外。他攻入巴比伦之后,把当初被尼布甲尼撒从耶路撤冷掳掠来的万名犹太人解放,宣布这些著名的“巴比伦之囚”可以自由返回故乡。



 



这就开始了一个动人的事实:古代波斯成为对犹太人特别有礼遇的地方。我们眼前的坟墓,安葬着他所开创的王朝后代统治者的一个王后,她的名字叫埃丝特(ester ) ; 正是犹太人。她的夫君战死疆场,未能合葬。她身边棺木里安葬的是她的叔叔莫德哈伊(mordkhai ) ,犹太人中一位著名的智慧先知。



 



看门老人非常激动,说他自己也是犹太人,有幸在这里守望着二千三百年前犹太人和波斯人友谊的人证物证。他脚吓个小小的石门和棺室里的梁柱、天窗,都是二千多年前的原物,又说至今还有世界各地的犹太人到这里来参拜。



 



我问他的名字,他说叫瑞沙德(n 。 r asoad ) ;我又问这个墓地所在的街名,他说叫夏略底街(sl shariati )。我说我会记住,并告诉别人,因为这个地方触及了我万里寻访的一个主题。这个主题那么早就出现在伊朗史的第二页上,真让我兴奋。



 



万分庆幸在哈马丹的短暂停留。上车吧,对伊朗之行我已经心中有底。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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阔气的近邻

*=

从哈马丹到德黑兰的路上,我心情非常愉快。既然在哈马丹翻开了第一、第二页,我在心中继续把伊朗史轻轻搅动。先回想起在希腊时曾见到一宁浦肴腊和波斯激烈战斗的海湾,我前前后后看了很久,又知道更激烈的战斗发生在马拉松。希波战争是希腊人的骄傲,r 他们又擅长写作,不知有多少历史书和文艺作品表现过这个题材。古代波斯人是看不起写作的,认为那是少数女人的娱乐,男人的正经事是习武和打猎。结果,希腊人的得意文章就成了历史定论。



 



其实,波斯人还是很厉害的,居鲁士已经建立了罗马之前最庞大的帝国,而大流士(darius )则更加雄才大胳,向j 匕挺进到伏尔加河流域,向东攻占印度河河谷,最终长途跋涉远征希腊,才一败涂地。



 



波斯政府的行政管理结构很好,后来罗马曾多方沿袭,但作为一个以打仗为主业的政权,具有巨大权力的军队快速腐败。我曾在一些历史书中看到,当年波斯军队中有不少将领打仗出征时还带着一大群妻妾。记得有一场关键的战斗,希腊只损失几百人,而波斯则损失十万大军,对比太悬殊了。



 



好在战胜者亚历山大毕竟是亚里斯多德的学生,比较理智,不想用敌人的血泊来描绘胜利,自己又娶了大流士三世的一个女儿为妻,据说关系融洽。



 



亚历山大死后,这儿的政局就乱了。公元前三世纪东北部的游牧民族建立了一个王朝,首领叫阿萨息斯,中国就从这个首领的名字中取音,把这个地方叫做安息。安息工朝持续了四百多年,在公元三世纪被萨珊王朝所取代。萨珊王朝在文明建设七取得极大成就,几乎奠定了现代伊朗文化的基础,但在公元七世纪又被阿拉伯人打败,伊朗进人了伊斯兰时期。以后又遭遇过突厥、蒙古、帖木儿的进攻,尤其是十三世纪蒙古人的进攻,损失惨重,至今还留下刻骨的旧伤。但是,伊朗居然在如此重重的灾难中成f 伊斯兰文化的一个重镇,以独特而缓慢的步伐,走进了近代。



 



说倒伊朗的萨珊王朝在公元七世纪被阿拉伯人打败的事,就牵涉到我们中国了。中国本来在汉代就与安息产生了密切的联系,当时的“丝绸之路”,安息是中转站。到萨珊王朝与阿拉伯人打仗,已是唐代,萨珊王朝曾向唐朝求援,但路途太远,唐朝一时帮不上忙。萨珊王朝灭亡后,王子卑路斯(pirouz )继续求助,唐朝先任命他为‘.波斯都督府”都督,后任命他为将军,但他复国无望,病死长安。连他的儿子,唐朝也任命过将军,但最终也在中国去世。在当时,还有不少波斯人在中国从商、做官、拜将、为文。例如,清末在洛阳发现墓碑的那个叫“阿罗喊”的波斯人,在唐代就做了不小的官。据现代学者考证,他的名字可能就是abr 曲.,现在通译亚伯拉罕,犹太人的常用名字,多半提纤一个件在波斯的犹太人。



 



至于文人,最有名的大概是唐末那个被称为“李波斯”的诗人李殉了,他是波斯商人之后,所写诗文已深得中华文化的精髓,我在《 文化苦旅》 中的《 华语清结》 一文里专门论述过。



 



这么一想,眼前这块土地就对我产生了多重魅力。古代亚洲真正的巨人,一时气吞山河,但当中国真正接触它、称呼它的时候,它最强盛的风头已经逝去。它的第二度辉煌曾与我们的唐代并肩,但唐代又痛惜万分地目睹这种辉煌的埙灭,一再想慰抚又无济于事。这是一个离我们很近,交往义不浅的“大户大家”,我在这儿漫游,就像是去拜访祖父的老朋友。两家都“阔”过,后来走的道路又是如此不同。



 



伊朗被征服的次数太多,有些征服破坏得非常彻底,



 



因此我估计,在这儿要像在埃及和希腊那样见到很多远古遗迹不大可能。但总会有一些的,例如昨天在哈马丹,就见到两处。



 



那么,还是放眼看看这片土地吧。一切故事、一切交往都在这里发生,这里是全部历史的永恒背景。就自然景观而言,我很喜欢伊朗。



 



它最大的优点是不单调。既不是永远的荒凉大漠,也不是永远的绿草如茵,而是变化多端,丰富之极。雪山在远处银亮得圣洁,近处则一片驼黄。一排排林木不作其他颜色,全都以差不多的调子熏着呵着,托着衬着,哄着护着。有时好像是造物主怕单调,来一排十来公里的白杨林,像油画家用细韧的笔锋画出的白痕。有时稍稍加一点淡绿或酒红,成片成片地融人驼黄的总色谱,一点也不跳跃刺眼。一道雪山融水在林下横过,泛着银白的天光,但很快又消失于原野,不见踪影。



 



伊朗土地的主调,不是虚张声势的苍凉感.不是故弄玄虚的神秘感,也不是炊烟缭绕的世俗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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