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汤达短篇小说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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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汤达短篇小说选- 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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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的随从守在王府里,正在用地板和打湿的床垫构筑工事,擦拭火枪,装填弹药。

三位绅士向亲王宣布,执政官们决心将他缉拿归案。他们劝他投降,说在开火之前,他这样做,可望得到某种宽恕。

路易亲王回答说,只要把包围王府的兵马撤走,他就可以带两三个随从去与执政官员谈判,只是要保证他能自由回府。

三位来使让亲王把这个建议写成文字,然后带回去交给执政官。执政官们听取了皮奥·埃纳和在场的其他贵族的意见,拒绝了这一建议。三位使节又来到亲王府,向他宣布,如果他不无条件投降,就要用重炮猛轰,把他的府邸夷为平地。

对此,亲王回答说,他宁死也不受此屈辱。

执政官们发出了战斗的信号。虽说只用一次炮轰就能把王府炸平,但执政官们开始还想手下留情,看里面的人是否同意投降。

这个办法如果成功,那会给圣—马可省下不少开支。因为王府若被炸毁,重建要花很多钱。不过,这个办法并没有得到一致赞同。因为,如果路易亲王的随从毫不犹豫,打定主意朝外冲,究竟谁胜谁负,尚难逆料。那些人都是打仗的老手,武器精良,弹药充足,一个个又顽强勇敢,尤其是他们有背水一战,死里求生的意识。即使作最坏的考虑,死于战火也比落在刽子手手里强得多。再说,与他们交火的是些什么人哩?是一群缺乏战斗经验的人。真要出现这种情况,这些围攻者会后悔他们的宽厚善良。

围攻者开始炮击王府前面的柱廊。然后,炮火抬起一点,摧毁了柱廊后面的墙体。在这期间,里面的人也向外猛烈地开枪射击,但战果甚微,只伤了一个老百姓的肩膀。

路易亲王狂呼乱吼:“拼啊!拼啊!杀啊!杀啊!”他忙不迭地叫人把锡盘和窗框上的铅条铸成子弹。他还威胁着要往外冲。可是围攻者采用了新战术,把大口径的重炮移到了前面。

第一炮就把房子炸塌了一大块。一个叫潘朵弗的人跌落在废墟上。这是个胆大妄为的大盗,早被逐出教廷的辖地。他和同伙用路易亲王提供的火枪和匕首,袭击了坐着马车赶路的樊尚·维特利,把他杀死。为此,高贵的维特利大人赏四百皮亚斯特,收买他的首级。潘朵弗跌昏了,不能动弹。凯蒂·李斯塔大人家的一位仆人举枪冲上去,勇敢地割下了他的头颅,马上跑回要塞,把它交给执政官们。

不久,另一发炮弹又摧毁了一面墙体。蒙特梅里诺伯爵亦被炸倒,旋即死在瓦砾上。他的躯体被炮弹炸成了碎片。

接着,从王府冲出一个人来。此人名叫罗伦卓上校,属于卡梅里诺的贵族,家资钜万,曾多次显示出自己的勇敢,颇受亲王器重。他横下心,要拼掉几个再死。他想开火,可是,也许是出于天意,枪机扳动了,子弹却没击发。就在这时,一颗子弹飞来,把他打了个窟窿。开枪的是个穷光蛋,在圣-米歇尔中学当学监。他走近尸体,想割下首级去领赏,没想到一些人比他更敏捷,更强壮,抢在他前面拿走了上校的钱包、腰带、枪、钱币和戒指,并割走了他的脑袋。

路易亲王见到他最信任的两个心腹死了,心慌意乱,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亲王的管家、穿着便服的秘书费朗菲老爷在一座阳台上扬起一条白手帕,表示投降。接着他走出屋子,由执政官们的副官昂赛姆押往大本营。

围攻者立即对他审问。他说对已经发生的事他没有任何责任,因为他圣诞节前夕才从威尼斯返回。他在那里待了好些日子,为亲王办事。

问他有多少人与亲王待在一起,他说有二三十人。

问他那些人姓甚名谁,他说他仅知道八到十个人的姓名。

他们是贵族,和他一样与亲王同桌进餐。其他的人是些流浪汉,来得也不久,他对他们的情况不大了解。

他说了十三个人的姓名,其中包括里维洛托的兄弟。

不一会儿,架在城墙上的大炮开始轰鸣。战士们开进与王府周围的房子,以阻止敌人逃窜。路易亲王刚才差点和前面那两个死鬼一样送了命,便命令周围的人死死顶住,直到见到他的亲笔信,和某种记号为止。说完,他便向上文提到的昂赛姆投降。由于人群密集,街上布满路障,不能按规定派车押送他,便决定让他步行。

马赛尔·阿柯朗波尼的人马把他围在中间。里边一圈是雇佣兵部队的军官们,昂赛姆副官和城里一些绅士、统领。他们都拿着武器。外面一圈是士兵和武装的市民。路易亲王身着棕色衣服,腰挂佩剑,胳膊挽着披风的一摆,很是潇洒。他一边走,一边露出轻蔑的微笑:我若打下去……那种神气,仿佛要告诉人家,他是胜利者。众人把他带到执政官面前,他立即向他们致意,说:“先生们,我是这位先生的俘虏。”他指着昂赛姆,“发生这种事情,我十分愤怒。这可不是我的过错。”

统领下令缴下他的佩剑。他靠着阳台,发现了一把小剪刀,便用它修剪起指甲来。

统领问他府里有些什么人。他说出一些人的名字,其中有上面提到的里维洛托上校和蒙特梅里诺伯爵。他说为了拯救其中一人,愿出一万皮亚斯特。对另一人,他甚至愿以鲜血为报。他要求把他安置在与他身份相称的地方。事情这样谈妥以后,他便写信给他的手下,并附上戒指作为记号,叫他们投降。他对昂赛姆大人说,他把枪和佩剑送给他,如果在他府上发现了武器,亦请他赏脸留用,因为那是贵族的而不是普通士兵的武器。

士兵们开进王府,仔细搜索,并立即把亲王的手下召集拢来,点名登记,一共三十四名。然后他们两人两人一组,押进了法院的监狱。死了的留下喂狗。一切经过都迅速报给威尼斯。

人们发现,亲王手下许多同谋的士兵漏网了,于是发下通令,严禁窝藏罪犯,违者捣毁住宅,没收财产。有知情举报者,奖给五十皮亚斯特。通过这个办法,又抓到了几个。

从威尼斯派了一艘三桅战舰来到康狄城传达命令:着拉蒂诺·奥西尼立即回威尼斯处理要事。大家认为他将丢掉官职。

先天是圣·埃蒂耶娜的瞻礼日,上午,大家期望着观看处死路易亲王的场面,或者听到他已在狱中绞杀的消息。可是情况并非如此,人们不禁大为诧异,因为他并不是一只可长期关在笼中的鸟。不过到了夜里,法院开庭审判。圣·让瞻礼日黎明前不久,大家得知这位老爷已被绞死,死得十分从容。他的尸体由教堂的教士和耶稣会神甫陪护,立刻送到了大教堂。整整一天,他被陈放在教堂中央一张桌子上示众,给那些不谙世事的人提供借鉴。

翌日,按照他的遗愿,他的尸体被送到威尼斯,埋在那里。

星期六绞死了他的两名手下。一个叫福里奥,是个骨干,另一个则是个卑鄙的小人。

星期一,也就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又绞死了十三个,其中好几个是大贵族。另外还有两人,一个是斯普朗狄亚诺统领,一个是帕加奈罗伯爵,都受了点刑,被带往广场示众。到了刑场,他们被打破脑袋,昏死过去,然后被活活地大卸成四块。这两人都是贵族,在行凶作恶之前,家境十分富有。有人说帕加奈罗伯爵就是残杀维多利娅夫人的凶手。也有人表示异议,说路易亲王在上文提到的那封信里,表明是他亲手行的凶。也许这是出于虚荣,就像他派人杀了维特利在罗马表现的那样,也许只是为了向维吉尼奥·奥西尼亲王讨好。

帕加奈罗伯爵在受到致命一击之前,胸口被捅了好几刀,最后刺中了心脏,就像可怜的妇人所经受的那样。因此,从他胸脯流出大量鲜血,宛如河流。他过了半个多小时才死,令众人惊骇不已。他当时四十有五,生命力十分强盛。

绞架仍然耸立着。本要在新年的第二天处决剩下的十九个罪犯,可是刽子手极为疲乏,百姓见了那么多死人也觉恐慌,因此推迟了两天。但是没人认为会有人得到赦免。在路易亲王的手下,也许只有一人例外,那就是管家费朗菲老爷。

他竭尽全力,终于证明他没有参与凶杀事件。

帕多瓦的居民,甚至年纪最大的人,都记不起在什么时候曾根据公正的判决,一次处死过这么多人。因此,威尼斯的执政官在那些最文明的国家获得了良好的声誉。

(另一人补写道:)书记兼管家费朗菲被判十五年徒刑。司酒官奥诺利奥和另外二人被判刑一年。另有七人被判处戴脚镣划船的苦役。最后七人被释放。





桑西一家

。小[说网}
(李 熊译)

无疑,莫里哀笔下的堂璜是个风流公子。但他首先是个教养良好的人;在惹上寻花问柳这种不可抵拒的习性之前,他一心效仿某种理想的典范,使自己在一个风流俊雅的年轻君主宫中成为备受赞赏的人物。

莫扎特笔下的堂璜则更接近自然,没有那么重的法国味。

他不那样考虑“别人怎么说”,先不说别的,他至少不像都比涅笔下的那个弗奈斯特男爵所说的,想到“自吹自擂”。关于意大利的堂璜,我们所有的就只是这么两个形象。大概在十六世纪文艺复兴初期,他所表现的,也就是如此。

在这两个形象中,有一个我是绝对不能介绍的,因为我们的世纪太“一本正经”了。我必须回忆我在拜伦勋爵那儿听过多次的名言:“这个虚伪的时代”。这种虚伪是那么可恶,它骗不过任何人,但它却有一份极大的好处,就是给那些蠢东西提供说词,要是有人敢对某事发表看法,或者对某事表示嘲笑,他们就会忿忿不平。它的不利之处,是大大地缩小了历史领域。

若是读者有雅兴,允许我作一番介绍,那我就恭敬地说一说另一个堂璜的经历。这在年是可以做到的。这个堂璜名叫弗朗索瓦·桑西。

之所以出现堂璜这样的人,就是因为世上存在着虚伪。若是在古代,出现堂璜这种人是没有道理的。因为那个时候宗教就是快乐。它鼓励人们寻欢作乐,又怎么会惩处那些一心追求快乐的人呢?只有政府才实行戒律,对危害国家,当然也是危害所有人利益的事予以禁止。不过,对可能危害行动人自身利益的事,它并不禁止。

因此在古代的雅典,任何有钱好色的男人都算得上堂璜。

谁也不会对此表示异议,谁也不会认为,这种生活是无边苦海,节制受苦才是功德。

我不认为,古代雅典堂璜会和现代王朝的堂璜一样,迅速地滑向犯罪的深渊。现代堂璜的很大一部分乐趣,在于与舆论作对,而起初,年少无知的时候,他干这种事,以为只是与虚伪对抗。

在路易十五治下,违犯王法,向一个盖屋顶的工人开枪,把他从屋顶上打下来,这难道不说明,人们生活在君主社会里,有着良好的教养,但也不会把法官放在眼里。无视法官,这难道不是少年堂璜堕落的头一步。

当今之世,女人不再吃香,所以堂璜一类也就少了,即使有,他们开始也只是把对抗同代人信仰中的一些思想观念当作荣耀(他们认为这些思想观念毫无道理),追求一些十分自然的快乐而已。只是到了后来,堂璜开始变坏以后,他才觉得与舆论,连他本人也觉得是公正合理的舆论作对是妙不可言的精神享受。

在古代人身上,很难发生这种转变。只是在罗马皇帝治下,尤其是在提比略在卡普里岛大过其奢华荒淫的生活之后,人们才发现一些为了堕落本身,也就是说,为了获得与同代人的舆论作对的乐趣而堕落的浪荡公子。

因此,我认为正是由于基督教,才使堂璜这种魔鬼般的角色成为可能。无疑,基督教向世人宣称,一个可怜的奴隶,一个罗马的斗士,他们灵魂的权利,与恺撒大帝毫无二致。因此,应该感谢它引发了一些细腻的情致。而且,我也不怀疑,这些情致或早或迟在民众中显露。《伊尼特》①就比《伊利亚特》温柔多了。

耶稣的教理其实就是与他同代的阿拉伯哲学家的理论。

继圣·保罗宣讲的原则之后带给世人的唯一新东西,就是教会。它完全脱开了民众,利益也完全相反。

这个教会唯一的使命,就是培养和加深民众的宗教感情。

它拼构出一幅幅幻景,建立起一套套风习,以感化各个阶层的人,从未开化的牧人到昏聩麻木的宫廷老臣的心灵。它善于回忆童年的美好印象,也会抓住小小的时疫和灾祸,借以加深恐惧感和宗教感情,或至少建造一座壮丽的教堂,媲如威尼斯的“永福”教堂。

既有这样的教会存在,便有以下这种奇妙事情产生,圣·雷翁②(aintléon)教皇不用武力,就顶住了野蛮的阿蒂拉及其蛮兵蛮将的进攻,这支蛮军刚刚使中国、波斯和高卢人闻风丧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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